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五章無解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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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去,天邊泛起魚肚白。

什麽疲憊困乏,什麽饑餓寒冷,通通感受不到。這一夜,段芝蘭清楚地看著一條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這個過程非常痛苦,不論是對死者而言還是對她而言。

由於鄒百裏只能盡力保住一個人的性命,所以不得不犧牲另外一個。不久後,同樣的命運將發生在自己身上。

死去的那人渾身青紫,脖子上青筋畢露,臉龐猙獰萬分,看著實在很恐怖。他死前曾求著想要一個痛快,可是不行,為了另一個人能活下來,他只有忍受下去。

段芝蘭不知道那是不是比淩遲還痛的痛,但她做好了承受的準備,肩負著另一個人的性命,她必須咬緊牙關直到盡頭。

倒是翠染,那小丫頭哭了好幾次,涕泗橫流好不狼狽。一想到伺候多年,與自己情宜深重的主子最後也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她心裏就揪疼。最後哭的累了,竟然坐在地上睡著了。

鄒百裏和周田合力將還活著的另一人搬運到簡陋搭建的床板上,剩下大木桶裏另一人無聲無息的屍體與段芝蘭四目相對。

雖然屍體瞳孔渙散,但段芝蘭扔感到很不舒服,動了動手指想要起身。可她坐的太久,雙腿都僵硬了,完全不聽使喚。

那雙了無生氣的眼睛逼的她避無可避,段芝蘭越看心裏越是發涼。就好似,對方知道她就是害的自己痛苦死去的元兇,恨不得從死去的軀殼中跑出來找人算賬。

段芝蘭明白自己這是心虛,這條人命葬送在這裏,與自己脫不了幹系不是麽。雖然身為死囚,可斬首至少來得痛快利落,不用受這麽多的痛苦。

閉門閉窗一整天,屋子裏彌漫著濃重的藥味與腥氣混合的味道,直聞得人幾欲作嘔,恨不得立馬捏住鼻子奔逃出去。

段芝蘭被熏了一晚上,頭昏腦漲,全身上下哪兒哪兒都不對勁,非常難受,胃裏又一陣陣抽搐。

最終一個沒忍住,段芝蘭彎下身子幹嘔起來,她張開嘴像條缺水的魚,企圖吐出一些東西來使胃裏好受點,可昨晚沒用膳,肚子裏早就空空如也,還有什麽能讓她吐呢。

“娘娘請用。”就著小火爐上煨著的燙水,周田泡了一杯熱茶呈上來。

仔細看去,段芝蘭手還在發著抖。她瞥過頭不願讓人看到自己狼狽的一面,雙手接過茶杯,怕拿不穩摔了。

“多謝周大夫。”段芝蘭小聲道謝,聽聲音便知道她很虛弱。

周田見了不由撇嘴,心裏道:不讓你看又非得看,看了又承受不住,何必呢!生生死死,還不就是那麽回事。有多少人被他從鬼門關拉回來,又有多少認被他送去閻王殿,他自己都數不清了,也麻木了。

鄒百裏見段芝蘭這樣子怕是走不得路回養心殿了,便把翠染叫醒來。

不知翠染做了什麽噩夢,滿腦大汗,驚叫著忽然睜大雙眼,一副嚇得不輕的模樣。醒了也不說話,低頭把臉埋進衣服裏,肩膀一抖一抖地。

鄒百裏一瞧,這丫頭分明哭了呢。

“莫叫你們娘娘擔憂。”鄒百裏略一想,便知道她難過什麽。蓋因他和段貴妃商議之時,從來沒有避開過這丫頭,也知道翠染是段貴妃的心腹,感情當然不像一般的主仆。

翠染慢慢點點頭,咬著唇忍住嗚咽聲。待胡亂擦幹眼淚,她扶著墻爬起來,打起精神上前去伺候段芝蘭。

段芝蘭喝完一杯熱燙的濃茶,嘔吐的欲望感覺緩解不少,雙腿也漸漸恢覆知覺,在翠染的攙扶下慢慢起身。

在他們跨出門檻時,鄒百裏把人叫住:“娘娘,請等一下,草民有話要說。”

段芝蘭扶著門停下來,轉身看他,蒼白的臉頰映著熹微晨光,仿佛輕飄飄的仙子。她開口道,聲音也是極弱的:“請講吧。”如今這個地步,除了李成浩,已經沒有什麽能夠再令她動容。

“等藥配好,差不多就可以為皇上解毒了。”他說完,抿緊了唇。

鄒百裏在習醫上的天賦不容小覷,將這麽一個危險且前所未聞的醫人法子從生疏練習到熟練,不過短短數日。雖然。在此之前他就已經目睹師父在病人身上施行過。

段芝蘭臉色未變,當初她既然堅持用這個方法救李成浩,那麽對這一天的到來就不會感到意外。甚至隱隱有種感嘆,終於來臨了……

“娘娘真的考慮清楚了麽?”鄒百裏繼續道,不知道為何,當清楚段芝蘭命不久矣,甚至就要從自己手上走向死亡時,他竟然十分煎熬,“其實,其實一定還有別的法子的!只要娘娘肯給我時間,我一定赴湯蹈火尋來。”

微微詫異,段芝蘭感激他這份心意,卻不能接受:“皇上沒有太多時間了,他等不了。”等來等去,難道要將這辛苦搏來的皇位拱手送人?

若是被李成濟看到,恐怕他身在陰曹地府都能笑出聲來。

“鄒大夫的好意本宮心領了,但是我意已決,不會再改變。”段芝蘭拒絕得斬釘截鐵,不留一絲餘地。她怕自己這份猶豫會帶給鄒百裏錯誤的指向,讓李成浩錯過最佳的解毒時期。

畢竟,毒素侵入五臟六腑,即使找到新的解藥,李成浩的身體也已被這毒耗垮。她希望李成浩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著,而不是獨自留在人間茍延殘喘。

鄒百裏艱難地點頭,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我知道了。”

在段芝蘭轉身之時,他忽然情不自禁喚道:“娘娘……”

段芝蘭不明所以,側著身子轉頭看他,明眸皓齒,青絲如瀑,美得不可方物。

“沒什麽。地上路滑,你記得小心。”他真正露出個笑來,想到,眼前這個女子此時的模樣,他會記得一輩子,一輩子也忘不了。

“多謝。”段芝蘭略一頷首,轉身離去。

他們倆今生最為親密的對話,也許就止於此刻。

兩日後,閣老淩大人再次同幾位朝中出了名的純臣跪上金鑾殿,直言皇上不出現他們便長跪不起。

聽說淩閣老那日回去生了場病,如今蕭瑟蒼老許多,好似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跑。

段芝蘭也不能把他們怎麽樣,說到底淩閣老的出發點同她一樣,都是關心這大梁王朝與它的主人,只不過走的路不同,註定不能成為同一陣營裏的人。

“且隨他們去吧。”段芝蘭這回連生氣都生不起來,她正漫不經心捏著一顆褐色的、銅錢大小的藥丸察看,“派人盯著些,別讓淩大人死在金鑾殿上。”那李成浩的名聲就臭了。

“嗻。”福祿得了令,彎腰退下。

“娘娘,您手上拿著什麽呀?”翠染見她把弄這藥丸不舍得撒手,不由得好奇,“跟顆大泥丸子似的,味兒也奇怪。”

“一顆藥丸子罷了。”段芝蘭終於看夠了,把它放進瓷瓶裏裝好,放進隨身攜帶的荷包裏。這重視的態度,怎麽也不像她說的那樣簡單。

可主子不想說,做下人的最好就別問,翠染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入了夜,段芝蘭揮退養心殿的宮人,執一根紅燭,挨個把養心殿裏的燈籠蠟燭點亮。

燭光一盞接一盞亮起,直到點完最後一根時,殿內燭火通明,火紅的龍鳳燭映著明黃色的床帳,讓人倍感溫暖。

段芝蘭不禁想起自己與李成浩成婚那日,燭火也是這般好看,只不過那時沒有心情去欣賞。如今她終於明白了自己心意,陪著的人卻閉上了眼睛,實在是造化弄人。

將手中的紅燭插在床頭的燭臺上,段芝蘭取下荷包,拔出瓶塞,從中倒出一枚圓滾滾的藥丸。

床頭有半碗溫水,她將藥丸投進溫水中,就著水用手指化開。攪了攪,濃稠的褐色藥汁從指尖滑落,越發顯得手指白皙瑩潤,幹凈圓潤。

如同每一日給李成浩餵藥、餵粥,段芝蘭熟練地為他墊好後背,取個匙子一勺一勺慢慢餵下去。

直費了半個時辰,才把一碗藥全部餵完。期間段芝蘭早已非常熟練,一滴藥汁都沒有浪費,悉數讓李成浩吞咽下去。

這藥丸是鄒百裏按照藥方配制的,在前一日給李成浩餵下,壓制住他體內的無解之毒,第二日便可以與段芝蘭換血。

這一碗藥下去會有什麽後果,段芝蘭十分清楚。這藥壓制地越厲害,反噬就越強,如果她想反悔,那李成浩就會一命嗚呼。

這是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可是還一相情願。

重重輕薄的床幔過濾了燭光,睡在裏面的李成浩,面容非常寧靜平和,他溫潤、貴氣,閉著眼睛的時候一身鋒芒都不見了,讓人不自覺沈淪俊朗溫和地表象中。

其實這個男人骨子仍然是霸道的,段芝蘭有時會感覺到,李成浩確實將自己當作需要保護的對象,裹在他觸手可及的範圍內,誰來碰一下他都會驅趕。這樣的感覺讓自己很享受,也害怕依仗有一日會轉身離開。

可是現在她都不想管了,畏首畏尾那麽多年,一開始,段芝蘭只不過想逃脫上輩子的命運,讓李成濟付出該有的代價而已,她從來沒想過會喜歡上李成濟的兄弟,而且還在這深宮中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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