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您是說……在活人身上試？”鄒百裏皺著眉，連連搖頭：“不行，這有違醫德，草民萬萬不能這麽做。”

段芝蘭清楚各行有各行的規矩，各人也有各人心中的道義，可眼下九死一生的是這天下之主，想要救他即使要一些犧牲也無可厚非。

“本宮當然不會要你殘害無辜的百姓，天牢中將死的活人不少，那些人有的貪墨國庫、魚肉百姓，有的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死不足惜。死前能讓鄒大夫練練功夫好救回皇上，到了陰曹地府也算是大功德一件。”段芝蘭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又怎麽會可憐天牢中的一群死囚。

鄒百裏還是說服不了自己下手用活人做實驗，他是醫者，不是劊子手！

“活人也是人，我是大夫，醫刀上沾的血不該是死人的鮮血。”鄒百裏十分清楚自己忤逆當朝貴妃會有什麽後果，可他貪生怕死的話今天也不會站在這裏，“請娘娘恕草民難以從命。”

“那皇上呢？用你那二分把握去救？何其可笑！”段芝蘭心中憋著一股氣，連連後退倒坐在椅子上，神態略微疲憊地用手扶著頭：“鄒大夫，人活在世有些事情本來就身不由己。過剛的刀，總是要折的。”

她淡淡的說著，輕緩幽然的語氣聽著沒有威脅的意味，倒像是在苦口婆心地勸告。

翠染在一旁見了擔憂，連忙上前給段芝蘭按揉太陽穴：“主子您別急，當心身子。”

一邊又轉過頭對鄒百裏怒目而視，埋怨道：“鄒大夫您現在犯什麽撅？您要救的是誰？那是當今的聖上！區區幾個死囚能與皇上相提並論嗎？能讓他們為皇上效命那是他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您有什麽好不平的？”

“我看您是豬油蒙了心，竟然不想著如何治好皇上，還有心思關心什麽死人不死人的血！說句大不敬的，要是皇上有三長兩短，不等到行刑之日這些犯人全都得人頭落地，看你還有沒有心思可憐他們！”她氣呼呼的瞪著鄒百裏，“看你還把主子給氣的，真是討厭！”

鄒百裏被她一頓倒豆子似的指責砸的發暈，他也不好和一介女流口上爭個高下，於是啞口無言了。

“連我宮裏的婢女都懂得的道理，鄒大夫習了這麽多年醫卻還沒看透。”段芝蘭睨視著他，眼神涼涼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間，這些死囚肉體活著，卻可以說已經‘死’了，早在他們犯下滔天罪行、被判下斬首之刑的那一刻。皇上不一樣，他是天下萬民之主，大雍朝還等著他手中一個四海升平的盛世！”

“娘娘……”鄒百裏心裏拉扯糾結，一邊覺得段芝蘭說得不無道理，一邊又告訴自己要捍衛身為醫者的底線，臉色變來變去，落不下搖擺不定的心。

段芝蘭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劊子手，相反，她大多數時候極其同情窮苦貧弱的百姓，不忍心傷害哪怕草木蟲獸。可是現在，她卻把一副慈悲柔軟的心腸變得冷硬。

她沈聲說道：“鄒大夫可曾聽過，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

“娘娘若要把皇上的安危歸咎於草民，那草民無話可說。”鄒百裏認命般說道。

段芝蘭輕輕撫弄小指戴的護甲套，殷紅的嘴角勾起甜美的弧度：“與皇上相提並論，鄒大夫莫非高看自己了。”她擡起手揉揉額頭，嘆氣，“本宮言下之意，若這些死囚沒有那個福分為皇上效命，不如即日處斬。省得鄒大夫分心，不知該保全他們還是保全皇上。”

鄒百裏驚愕地擡頭，已然忘記直視宮妃乃是逾矩的行為。他不敢相信，自己心目中善良的女子竟會用這種方法逼迫自己。

很可惡，卻恨不起來。

主位上的女子一襲盛裝，面容秀麗端莊，誰知道她此時正肩負一國的運勢？

鄒百裏突然失笑，男兒、男兒，若再站在段貴妃的對立面，再往她肩上的重擔添一塊磚，豈有臉面稱自己是男兒？這一國的責任，本就不該由一個女人獨自承受。

“娘娘別唬嚇草民，天牢關押的重犯只有皇上禦批才能處置，敢問娘娘可撼動得了重兵把手的牢籠？”他心中微微敞明，重新低下頭去。

段芝蘭：“本宮一介後妃，怎會幹涉前朝之事。”她輕笑，“處置重犯，當然是有皇上授意。”

段貴妃，她如今憑手中的權力傾覆朝野也不許可能啊……鄒百裏心中微嘆。不過區區一個大夫，他並不如何關心朝廷裏的暗流湧動，也只是覺得感慨罷了。

他現在更好奇，段貴妃真的能為皇帝做到那個地步嗎？

“娘娘不怕被天下人唾棄為妖妃？”他問道。

翠染聽了生氣：“你！你大膽！娘娘才不是妖妃，再胡言亂語，讓外面的禦林衛割了你舌頭！”

“誒——”段芝蘭攔住她，輕輕拍打她的手背示意稍安勿躁，轉頭對鄒百裏不怒反笑：“那鄒大夫不怕被天下人唾棄為本宮手下第一劊子手？”

說得好！翠染心中大快，恨不得給主子拍掌叫好！讓那庸醫口氣狂妄，呸！

鄒百裏竟也臉色絲毫未變，細看還有些笑意：“若娘娘都不怕，草民孑然一身、分文不值，還有什麽可怕的。”

“好，鄒大夫果然沒讓本宮失望。”段芝蘭一吐心中郁氣，漾開一抹潔白的笑容，“翠染，走，請福祿公公帶鄒大夫去天牢走一趟。”

段芝蘭伸出纖纖素手，瑩白的手腕上，環佩叮當作響。她在翠染的攙扶下盈盈起身，離開的步伐從容而迅速，寬大的衣擺行動間上下起伏，如同盛開的蓮花。

美人如花隔雲端。可觸不可及，也就是這個道理吧……

鄒百裏望著她楚楚動人的背影想到。

那廂，翠染一頭霧水：“主子，怎麽那倔驢一下子又變主意了？”最重要的是，她怎麽壓根兒沒看出來什麽時候變的卦！前一刻還刀鋒劍影，下一時便握手言和，真真是快被嚇死了。

“你呀……”段芝蘭點點她的額頭，“鄒百裏咄咄逼人不過是想看看本宮到底能走到哪步罷了，畢竟如今我們一舉一動都冒著殺頭的風險，他自然要小心謹慎些。”

翠染點頭道：“原來如此……”轉而笑嘻嘻誇起段芝蘭，“主子真厲害，說得他啞口無言！奴婢看鄒大夫這人呀，不給他通通耳朵眼兒腦袋不開竅的，呆子。”

“好了，你嘴上饒過他吧。”段芝蘭踩著小凳子上了步輦，她背脊挺直，雖然沒有穿著皇後制式的衣裳，卻隱隱有母儀天下的姿態。

翠染跟隨在步輦邊兒上伺候，看在眼裏，嘆在心裏：如若沒有這一樁樁的意外發生，以皇上對主子的寵愛，主子被封為皇後指日可待啊。

“去養心殿。”這個時候，福祿應該把諸位閣老都請了過來，是時候去見他們一見。

小太監一甩拂塵，用尖細的聲音喊道：“擺駕養心殿——”

步輦四平八穩地被擡起來，一晃一晃在宮道上前行。

兩邊是逼仄的明黃色宮墻，再往上看去是蓋著琉璃瓦的宮頂。頭頂上，灰藍色的天空襯著一抹抹黃色，顯得狹窄極了，好似插翅也飛不出這無形的牢籠。

段芝蘭恍惚的想著，自己再也等不到那一日，和李成浩手執著手行走在這宮墻下……

直到了養心殿，她才堪堪回過神來。

“娘娘？”翠染見她神色恍惚，不免擔憂：“娘娘是否身子有恙？趕緊進去休息會兒。”她以為主子被鄒百裏氣的還沒有緩過來。

這時福祿總管上前稟告道：“娘娘，幾位閣老正在禦書房候著。”

段芝蘭下了步輦，便徑直往禦書房走去，輕生吩咐道：“把嚴副將找來。”

“是！”福祿腦中來回想著段貴妃接下來要幹的大事，偷偷俯身擦了擦額頭冒出的冷汗。是他把各位閣老請來，日後若要追究，恐怕自己也脫不了幹系，哎……生死由命罷！

“主子！好歹先去喝口茶吧？您再這樣下去身體哪兒吃的消！”翠染一跺腳，跟了上去。

“不急，我只去片刻。”段芝蘭並不打算跟幾位閣老對峙，論起口舌上的功夫，她遠遠不是這幾位的對手。這幾位，可是硬生生能把黑的說成白的還讓人無法反駁，真要面對面辯起來，恐怕她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要落敗。

“幾位閣老全都請來了？”她仍不放心，向福祿確認道。

福祿為難道：“請娘娘恕罪，唯獨這淩大人……說是正腿疾犯了臥病在床，請陛下恩準其告假修養幾日。”人家躺在床上一副喘不上氣兒的模樣，他也不能強行把人擡過來不是。

段芝蘭眉頭一蹙，要她說，傳聖旨時就應該不管三四二七一把人請來再說，可惜這時候再去一趟未免太過刻意，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這淩陽曦老奸巨猾，也不知他是真病還是裝病，怎麽恰巧就撞在這個節骨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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