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

段芝蘭仍然還被關在軍機營中，然而李成濟不知道的是，段修竹早就已經買通了每日給段芝蘭送飯的婢女，而段芝蘭也正是因為如此得以和段修竹互通往來。

一日前，段芝蘭又從層層餐盒中找到一張小紙條，上面依然是段修竹俊秀飄逸的字跡，段芝蘭打開來看，上面簡潔明了的寫著兩個小字：“裝病”。

段芝蘭秉了秉神色，小心翼翼的將紙條捏成一團又將它燒毀，她的心中的情緒有些覆雜，段修竹的意思，是讓她裝病，然後便以為李成濟會自亂陣腳，到時候再將他一舉擊破麽？

看來現在外面的局勢果然已經不容樂觀，甚至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了，否則，要不然兄長段修竹也不至於想到利用自己來增加這場戰爭的勝算。這是兄長的意思，會不會，其實也就是太子殿下李成浩的意思？

段芝蘭微微嘆了一口氣，如若真是這樣，自己當真能夠盡自己的努力為太子李成浩的登基大業盡一點兒綿薄之力，那也算好的。畢竟他娶了自己，給了自己這個太子妃的名分，平日裏呢也算是待自己不薄，而段芝蘭也自認為自己並沒有添上多大的用處，反倒是處處讓人家擔驚受怕。

既然要來，就來真的吧，裝病算什麽？若是讓李成濟發現了，那反倒還會起疑心，於是這才有了後來那一出。

段芝蘭的思緒又被拉回來，她心裏清楚自己吃的那藥不過是暫時性的腹中絞痛，並不會傷及到姓命，若是按時間來算，頂多會昏迷十二個時辰，所以現在離昏迷前的時間，最多也就是一天之內而已。

段芝蘭環顧著這間屋子，小是小了點，只是仿佛整個房間都只有一扇窗子，而且緊緊的關閉著，還用窗簾遮住了。侍女也少了點，段芝蘭絞盡腦汁，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這個地方究竟是在哪裏。

不過，既然李成濟將自己轉移了地方，那應該說明段修竹的計策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吧？段芝蘭瞥了一眼門口，卻正好看見門開了一條縫，漸漸的又越來越大，直到一個人走了進來。

段芝蘭視線上移，便看到李成濟一身戎裝，臉色深沈，又是讓人看不出喜怒哀樂。盡管李成濟進來後便迅速合上了門，段芝蘭還是眼尖的看到門外面並不是寬闊的庭院，而是一道看起來狹長的走廊，而走廊的對面，似乎也是一個房間。

段芝蘭隨即想到，這樣的空間構造，難道是在船上？段芝蘭來不及多想，李成濟就已經迅速的進來，並將門掩上了。段芝蘭便見到李成濟在門口頓了頓，而後又走了過來，他屏退了周圍的宮女，一瞬間，屋子裏便只剩下李成濟和段芝蘭兩個人。

“你為什麽要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李成濟冷冷的開口，滿臉倦怠的神色，他伸手將身上的戰袍披風解下，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昨天下午段芝蘭突然昏倒，讓他頓時便亂了陣腳，李成濟不敢請宮裏的太醫或是軍機營裏的大夫，只得連夜找了靠譜的江湖大夫來，本就不是什麽大的傷病，把了把脈便知道了是怎麽一回事兒。

段芝蘭別過臉去，不想看到李成濟，雖然此次算是利用了李成濟對她的愛意來這樣折騰自己，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語氣於是也軟了下來，她轉過頭，問道：“這是哪兒？”

段芝蘭擡眼瞥了一眼李成濟，他的眼神很憔悴，很明顯很久沒有休息好了。李成濟略微沈吟了一下，又在段芝蘭床榻前的椅子上坐下，他並沒有回答段芝蘭的問題，而是反問道：“為了不和我在一起，你連命都可以不要嗎？”

李成濟目光灼灼的望著段芝蘭，他的聲音嘶啞疲憊，仿佛不等到段芝蘭的答覆便不肯善罷甘休似的。段芝蘭抿了抿嘴唇，她竟然也一時語塞了。段芝蘭沒想到李成濟竟然僅僅只是以為她服下毒藥是想一死了之，絲毫沒有懷疑過自己這樣做的真實目的。

段芝蘭心中有些恍惚，她自己從來也是不願意做這樣的事情的，沒有人願意被別人叫做紅顏禍水，縱然她再恨李成濟，縱然段芝蘭和李成濟之間有再多的冤孽和波折，可是李成濟內心深處卻從來沒有懷疑過她。

也許懷疑過，但被打消了。但其實李成濟心中真正所想的，不是沒有懷疑過她這樣做的目的，而是那所有的一切在段芝蘭的生命和安危面前，都顯得如此渺小，如此不重要。

段芝蘭呆呆的低著頭恍惚了許久，沒有說話。她剛剛還在心裏盤算著要怎麽樣好好給李成濟解釋自己這樣做的原因，好讓他不要動怒，不要失控變得喪心病狂，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李成濟早就已經在心裏為她找好了借口。

喜歡一個人，大抵就是這個樣子吧。李成濟也低頭看著眼前躺在病榻上的段芝蘭，他遲疑了良久，才伸出手撥開段芝蘭額前的碎發，因為流汗而變得濕了大半。末了，他見段芝蘭不願意說話，又開口打破了沈寂，說道：“你就這樣肆意作賤自己的健康和姓名嗎？哪能讓那些關心你的人怎麽辦？”

段芝蘭皺著眉頭，轉過臉去，她怕自己再看到李成濟，就會一秒破功，裝不下去了。段芝蘭承認，這一次，這樣的做法，的確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不知道李成濟如此三番五次的對自己展開柔情攻勢究竟是為了什麽，難道他忘了，上一世他是怎樣對段芝蘭的嗎？

是的，他根本就不知道，不記得。可是段芝蘭一直都記得清清楚楚，誰傷害過她，誰冷漠無情，誰自私刻薄，誰一次又一次的揭開她的傷疤，還不忘往上面撒鹽，這些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情，並不是段芝蘭自己臆想出來的。她有著切膚之痛，它不僅事關兒女情長，更是關於家國仇恨。

所以段芝蘭忘不了，上一世，這一世，如果還有下一世，永永遠遠，都無法忘記。可越是這樣，現在發生的事情，現在的李成濟，就更是讓人覺得諷刺不已。經歷了這麽多，段芝蘭也是知道的，哪怕她是重生而來，並不是真正的不屬於這個世界，能夠知曉許多人的命運與結局，甚而能夠改變他們。

可是仍然有許多事情常常讓段芝蘭感到力不從心，也有許多事情和上一世不一樣。但她清楚，無論如何，歷史的軌跡是不可能輕易改變的，而段芝蘭所想要挑戰的，恰恰就是這世界上最難以完成的事情。

所以她時刻告誡自己，不能感情用事，不能輕易聽信他人的花言巧語，不能被鬼迷了心竅了。哪怕現在的李成濟再怎樣溫柔遷就值得同情，他都是那個和段芝蘭有著深仇大恨的人，這一點，無法改變。

段芝蘭半臥在床上吸了吸鼻子，努力將眼淚逼回眼眶裏，她不想李成濟再和她打感情牌，只得轉移他的話題，繼續追問著，道：“我再問一次，這兒是哪兒？”

李成濟握成拳頭的手又捏得緊了些，他看著眼前的段芝蘭，她本來就瘦，然而現在卻比幾天前剛剛把她抓到軍機營來時更是瘦了不少，可見，無論自己在軍機營中派了多少伺候段芝蘭的衣食住行，她都吃不下，睡不著，身體才會日漸消瘦。

段芝蘭身著一襲白色的中衣，更是襯托得她的臉色發白，白的駭人，臉色，唇色都沒有一絲血色。衣衫裏面露出來的鎖骨也是顯得整個人更加瘦骨嶙峋，沒有氣色。

李成濟默默的哀嘆了一口氣，果然世事古來都難兩全。他不僅僅想要得到段芝蘭的人，更是想要得到段芝蘭的心，為此，他可以選擇不惜付出一切代價。原本李成濟天真的以為，只要他當了皇帝，天下的一切便都是他的，可是人心這種東西啊，不是權利金錢就可以收買的來的。

李成濟的如意算盤打錯了。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所以當他看到段芝蘭每一日都不開心，悶悶不樂，寢食難安，日漸消瘦，也不給李成濟好臉色看，甚至為了離開他李成濟，想方設法的折磨自己的身子，一直到現在這個樣子。

恐怕是落在誰身上，都會於心不忍，心生憐憫吧，何況這個人，又是自己一直心心念念愛著的段芝蘭呢。盡管他再怎麽不願意承認，想要逃避現實，也不得不承認，段芝蘭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都是拜他所賜，都是他李成濟逼出來的。

李成濟或許到今天都還不知道，他到底比自己的兄長李成浩差在哪兒了，為什麽段芝蘭現在都不願意正眼瞧一下自己呢。

李成濟的語氣也不免軟了下來。他微不可聞了嘆了一聲氣，垂眸定定的看著段芝蘭的雙眸，輕聲說道：“你也看到了，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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