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和段芝蘭緩步跟著她走進這間屋子裏，屋子裏很暗，只有從窗戶縫兒裏透進來的些許微光，和外面的燈紅酒綠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

紅蓮不知從哪兒找出一個燃了半截的蠟燭，劃開火光，屋子裏頓時明亮了不少。段芝蘭環顧四周，這才看清楚這間屋子的陳設。

紅漆木桌上安放著少許梳妝奩，僅僅一床一桌，衣櫥裏裏的衣物也少得可憐，皆是下人所穿的粗麻布衣，根本不像是青樓女子的房間。

段芝蘭收回目光，又轉而望向紅蓮，想必程言之還未出事的時候，紅蓮也是被老鴇當作頭牌捧著的吧，，如今卻落得這個地步，當真是令人唏噓。

紅蓮也著實感到有些局促，尤其是當她發現段芝蘭望向她的眼神中分明帶著同情和憐憫時，坦然一笑，說道：“其實媽媽並未將我從這兒趕出去，還供著我的一日三餐，我也知足了。”

段芝蘭有些心軟了，得勢時萬人捧，失勢後人人踩，這本就是萬古不變的真理。據說平日裏只要是和程言之來往稍有些緊密的官員大都受到了查處，何況只是一個青樓女子呢。

紅蓮從裏屋搬來一個椅子，拂了拂上面的灰塵，也端坐在上面，她想問，卻又似乎不知道怎麽開口。猶豫了半晌，方才問道：“程大人他…在獄中可還好？”

段芝蘭聞言垂眸，程言之犯了大事兒，盡管他把太子殿下李成浩給供了出來，可不管是皇上，太子黨羽方面都不會放過他的。至於二皇子一黨，自然是用完了，便丟了，也不會再去管他的死活。

段芝蘭雖然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程言之，卻也知道他的現狀根本不會好到哪兒去。

“程大人的事情，朝廷自會秉公處理，紅蓮姑娘就不必多心了。”縱然段芝蘭心中多又不忍，卻也知道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只得說的有所保留。

紅蓮垂下眼臉，緩緩嘆了一口氣，她自知自己身份卑微，沒有資格過問朝廷官員之事，卻還是想要迫切的知道他的近況。“你們想要知道什麽。”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淡淡的問道。

“不如，就說一說你和程大人之間的事？”段芝蘭說道，也許對於這個女子來說，循序漸進可能要比開門見山好得多。

杜若有些不悅的蹙著眉頭，女人真是麻煩，這也就是他平日裏不太愛和女人打交道的原因，她們”這會兒倒是開始聊起天了？不過這樣也好，也許能從聊天中找出些許線索。

“小女子同程大人之間……”紅蓮歪著腦袋想了許久，忽然咯咯的笑了起來，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過去美好的事情，發出了與現在的情況相比不合時宜的笑聲，“倒也沒什麽可說的呀，不過程大人倒是我少見的真正愛好風雅之人。”

段芝蘭和杜若在一旁靜靜的聽著，也不多插一句嘴。

紅蓮逐漸的也放松了不少，接著說道：“自從結識他以後，我們之間倒是很談得來。時而我撫琴，他吹簫，時而他賦詩，我起舞，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那段日子恍惚得像個夢境。”

段芝蘭微微有些訝異，從她聽說程言之這個名字時開始，隨著這個名字而來便是無窮無盡的負面消息和煩惱，這讓段芝蘭從來對他都抱有偏見而沒有正式審視過他。今日聽了紅蓮一席話，倒是讓段芝蘭對於程言之的印象有很大改觀，不過想來他如此受戶部尚書吳大人的器重，在文采方面想必也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既然如此，他定當很喜愛你了。難道程大人就從未帶你出去會過朋友麽？”段芝蘭趁勢問道，從紅蓮的描述來看，程言之對於她的感情興許並不僅僅只是像對待一般青樓女子那樣輕薄吧。

聽到這兒，紅蓮苦笑著搖了搖頭，頗為自嘲的笑道：“本朝是有明文規定的，官員嫖娼可是大忌。再怎麽樣……紅蓮也不過是個風塵女子罷了，終是比不得那些大家閨秀的。”

而程言之又是個格外在意名聲的事，便縱然是借他一千個膽子，他也不敢將自己擺到明面兒上來。這大抵也是她最可悲之處吧，紅蓮心中確實是這樣想的，卻到底沒有說出來。

而段芝蘭卻不這麽認為，她倒覺得有些奇怪。若是這江南巡撫格外註意自己的名聲，便也不會答應做這個貪官來誣陷太子殿下了，貪汙賑災官銀，這可是個遺臭萬年的事兒。

“那麽程大人在被抓之前，可有對你說過什麽？”段芝蘭正色道。

紅蓮低頭思索了一會兒，緊緊的皺著眉頭，說道：“倒也沒說什麽特別的事情……其實他向來也都不與我多言官場中的事。”

“誒，倒是有一樁。”紅蓮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一般，說道：“那幾日江南旱澇災害嚴重，京城仿佛派了幾批官員下來視察，自那幾日開始，程大人便很少來青樓了，再後來，聽到他的消息，就是貪汙官銀的事兒。”

“幾批官員？”段芝蘭仔細回想了一下江南出現旱澇災害時，朝廷雖然很重視，但也僅僅只是派了幾位大臣下來視察民情，這紅蓮話中的“幾批”又是誰？定然不會全都是朝廷派來的人。

紅蓮點點頭，說道：“沒錯。旱澇災害發生時，江南百姓都挺慘的，餓死了不少人。第一批官員回京後，又來了第二批，我們都還在詫異他們怎麽不是帶著賑災的銀兩來的。”

“無稽之談。”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杜若此時突然開口說道，“何時來了第二批官員，我怎麽沒聽說？”

杜家畢竟是江南四大家族之一，至少在江南這一塊兒的消息還是很靈通的，既然連他也沒聽說過所謂的“第二批”官員，而看紅蓮的樣子也不像是在說謊，那麽這群人究竟是什麽身份？能瞞天過海，甚至瞞過了杜若的眼睛。

段芝蘭看著杜若，又狐疑的瞄向紅蓮，問道：“既然杜公子都不知道他們，那麽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程大人與我寫了一封書信，只說是京城又有官員下來查了，讓我這幾日便不要出來活動了，多在屋子裏避避風頭。”紅蓮繼續說著，她想著這樣的安排也的確是在情理之中，官員嫖娼本就不被允許，何況這次是中央大臣視察，紅蓮自然是很理解的答應了，也沒有多想。

段芝蘭和杜若面色凝重的對視了一眼，又轉而問紅蓮道：“那封信還在嗎？”

紅蓮搖搖頭，說道：“程大人叮囑我看完便把它給燒掉，千萬不能給人留下任何把柄。”說完，紅蓮便苦笑著又說道：“我自己知道是我的身份給他帶來了太多麻煩，我已經在自己籌集銀子贖身了，哪知程大人他卻……”

那第二批從京城來的官員一定不是朝廷派來的人，而很有可能是二皇子李成濟的手下！段芝蘭自己默默在心中捋著思緒，地方官員嫖娼理應當由當地的高官查此事才是，怎麽也不會驚擾到京城的官員啊，那麽那一群人的身份就更加說不通了。

這樣看來，倒極像是程言之被他們抓到了把柄而不得不去做這件事情，把貪汙的罪名栽贓到李成浩的頭上。什麽把柄呢，嫖娼嗎？段芝蘭斜睨了紅蓮一眼，若真是因為這個罪名，那根本就是得不償失的事，一個青樓女子而已，大可以殺之以絕後患。

那麽程言之大抵是為了保住紅蓮吧，方才答應二皇子做事。這世間人做出來的癡事，大都逃不過一個情字。他既然無父無母，無妻無女，想必紅蓮就是他最後的牽掛了。段芝蘭在心中默默推斷。

“沒想到，這程言之倒還是個癡情種。”段芝蘭喃喃道。

紅蓮問道：“你說什麽？”

段芝蘭苦笑著搖搖頭，說道：“沒什麽。”也許紅蓮永遠也不會知道程言之為了她作出了多大的犧牲吧，不過她也不必知道了，程言之必定命不久矣了，而她知道得越多，姓名便多了幾分危險。

這樣一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釋的通了。李成濟果真是下了一盤好大的棋啊，段芝蘭在心中冷笑道，從確定誰來當這個靶子，到用紅蓮的姓命來威脅程言之，再到栽贓嫁禍給李成浩，也許他把一切的如意算盤都打好了，卻不曾想，還有紅蓮這個突破口吧。

不，李成濟想到了，所以他找了那兩名男子過來想要滅她的口，還好一次沒能成功。但是依著李成濟的性子，人沒死他是絕對不會罷手的，所以現在的紅蓮仍然有生命危險。

段芝蘭意識到這是一個重要人物，得好好保護起來，便對她說道：“這兒太不安全了，我既然說了是來救你的，便不會食言。”

接著，段芝蘭又言：“我原是蘇府的一個遠房親戚，你便也跟著我搬去蘇府住吧，這樣一來也能保證你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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