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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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夏從昏迷中清醒過來,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額頭刺痛無比,嘴部被人用膠帶封住,感覺有些癢;手腳被固定在身下的木質板凳上,酸痛而僵硬。

她擡起頭,透過門縫下的光四處打望了一陣,發現這是一間空蕩蕩的毛坯房間,聞著有潮濕的黴味,應該是一間地下室。

李夏不知道自己在這房間裏坐了多久,一直到肚子開始饑餓,甚至發出了聲響,門外才漸漸傳來了腳步的聲音,伴隨著一對男女的爭吵悄然入耳,其中的女人是吳夢,而男人,李夏並不認識,但那聲音卻是似乎在哪裏聽過。

“吳夢,你別給我多事”。

“我多事?姚浩你還是不是人,為了方明遠的女兒,竟然抓無辜的人來頂替?”

“無辜的人?哼,這話從你嘴巴裏說出來新鮮。我看你不也挺討厭她,怎麽,現在臨死了,開始想著裝好人了。呵,吳夢,我告訴你,晚了,咱們遲早都是要下地獄的人,殺一個和殺幾個,有什麽區別。以前看在你肚子有方哥的孩子,老子忍著你,現在你他媽懷了個死胎還敢命令我?你要是敢在這個時候跟楊狐貍面前亂說,老子現在就割了你的舌頭”。

男人說完立馬踩著重重的腳步憤然離去,留下吳夢一個人在地下室的門口默默站立了許久,直到房間裏傳來李夏饑餓的咕嚕聲,她才扯開嘴角,慘然一笑,一步一步地走進了不遠處的房間裏,擡腿將木門踢開,連帶著打碎了門上的一整塊兒玻璃。

李夏看著門外刺眼的燈光忽的射進自己眼睛裏,腦中不禁生出一股暈眩,定了定神,看著眼前的女人輕聲說了一句“沒想到居然真的是你”。

“怎麽,你看到我,倒是一點兒也不驚訝”,吳夢搬了個木椅,緩緩擺放在李夏面前,開口顯得很是隨意。

李夏低頭,卻不願看她“我應該驚訝麽?”

吳夢聽了這話沒意思地聳了聳肩膀,站起來向前一步,輕輕擡起李夏的下巴,逼她直視著自己“也是,誰讓你是李夏呢,一般的人也不會在十六七歲就懂得做雞啊”。

李夏倔強的將頭偏過去,脫離吳夢的手指,開口決絕而憤怒“吳夢,我自認打小沒有傷害過你,就算你破壞了麗子的家庭我也沒有對你怒言相向,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把我抓到這裏來,還有,老太太那天看見的假手,和第二天的炸彈,是不是也都是你做的”。

吳夢見她故意將頭偏過去,臉上已經很是不高興,伸手再一次捏住她的下巴,手上漸漸用力“沒錯,老太太的那只手,還有那只狗,都是我派人送的,不過那不是為了抓你”,說完猛地抓住她的頭發往一旁扯去,眼神開始變得狠厲“而是為了提醒你,不然誰他媽會送一個連狗都炸不死的炸彈。李夏,你真他媽太讓我失望了,你告訴我,你怎麽就能蠢成這個樣子”。

李夏被她揪住頭發實在有些發疼,盡管滿腦子疑問,卻也只能輕聲地哼哼,隨椅子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眉頭緊皺顯得疼痛難忍,胡亂中,摸到一塊兒細小的如玻璃渣的東西,小心地撿起來將它放在手裏。可惜那玻璃渣並不鋒利,一割動繩子便會發出細小的摩擦聲音,饒是輕微,卻在這樣空蕩的房間裏顯得清晰無比,李夏於是只能停下手裏的動作,輕聲開口,試圖用談話將那聲音掩蓋下去。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只知道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別人的事情,啊”。

吳夢聽見李夏因為疼痛而發出的一聲尖叫,低頭看見她難過的表情,忽的像是清醒了過來,猛地松開手,蹲下身子,用手輕輕撫摸著眼前女人的頭發,溫柔地開口“我已經提醒過你兩次,但你卻什麽都沒有在意。李夏,你怎麽這麽傻呀,我該說你是被保護的太好了呢,還是覺得自己活得坦誠,全世界就都該是好人。你看,就算你什麽也不做,你不是照樣被姚浩抓進來了嗎”。

李夏聽見吳夢這樣溫和的聲音有些不自然的往後挪了挪身體,開口問到“姚浩?麗子他爸的秘書?他為什麽要抓我?”

“呵,為了什麽?為了方明遠啊”。說完撩起李夏的一縷頭發纏繞在手指上輕輕擺動,繼續開口“方明遠這些年跟楊歲晚有多少暗地裏的交易,就算他現在自殺死了,但在楊歲晚的眼裏,他的女兒終究還是個禍害”。然後站起來,冷笑了一聲“只是沒想到姚浩為了保全她,居然真的把你抓過來頂替,哼,李夏,你說你是該恨自己呢,還是恨你那個好朋友方麗子呢”。

李夏聽見吳夢的話,忽的有些恍然,聯想到前幾日二胖說的,方麗子父親被人舉報貪腐的事情,一下竟對事情明了了起來,擡起頭有些遲疑地問“楊...楊歲晚?那個市裏有名的慈善企業家?”

“慈善企業家?”吳夢聽見李夏的話,忽的像是聽見了天方夜譚,猛然大笑起來,雙眼劇烈鼓漲,表情扭曲到了極點“狗屁慈善家!你知不知道,你們眼裏的這個慈善企業家,其實是一個喜歡虐殺女人的變態。你知道那些碎屍案的女人是怎麽死的嗎,她們是活活被疼死的。看著自己的手、腳、胸、身體,被一點點剝離”。

“別說了!”李夏忽的大聲喊到。

吳夢看著此刻李夏恐慌的表情,心裏竟扭曲地產生了一種巨大的滿足感,她真是愛極了李夏這樣,因為自己而害怕、而憤怒的表情,她說“這個變態,因為自己的媽被個婊/子害死,所以他就要害死這世界上所有的婊/子”。

李夏饒是再如何鎮定,此刻看見這樣的吳夢,全身終還是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你,你怎麽會這樣的人在一起”。

“為什麽?”吳夢剛想說話,突然胸口一疼,發出一陣劇烈咳嗽,而後吃力的從口袋拿出一片藥快速往嘴裏塞去,坐在原地好一會兒,才終於又恢覆了平靜,虛弱地回答“是啊,為什麽呢,誰讓他是把我從我繼父手裏救出來的人”。

說完有些茫然地看著李夏,癡癡地問她“李夏,你知道什麽是絕望嗎?呵,絕望啊,就是當你看見黑暗裏的一點光,以為那就是太陽,卻發現那不過是通往地獄的長明燈一樣。你永遠走不出這片黑暗,你不過是從一個深淵,掉進了另一個深淵”。

李夏見眼前的吳夢有些失去自我,像是快要瘋癲的樣子,忽然大喊一聲“吳夢!我,我願意幫助你離開,真的,沒有什麽黑暗是沒有辦法跨過去的,你相信我”。

吳夢聽見她的喊聲,竟真的回過神來,靜靜地看著她,眼睛裏剩下一股化不開的憂郁,她說“沒有用的,李夏,在這裏沒有人能逃走,你手上那個有衛星定位的串珠已經被查出來扔在半路了”,說完,聲音忽然變得溫柔無比,蹲下來摸著她的頭發,開口問到“但是李夏,既然你已經註定回不去了,那麽,就留下來陪我一起下地獄,好不好”。

李夏看著她用溫柔的語言說著令人恐怖的話語,不禁猛地搖起頭來,見她要將手掐向自己的脖子,立馬吼了一句“劉梟!劉梟如果在這裏,他也一定不希望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吳夢,你不是喜歡劉梟嗎?”

“喜歡劉梟?”吳夢不解地看著李夏,想了想,又忽的歪著腦袋笑了出來“嗤,你覺得,一個從小看著自己母親在不同男人身下輾轉纏綿的人,會喜歡男人?”

吳夢忽的抓住李夏的下巴,將額頭抵住她的鼻梁輕輕摩擦,像是情人一般親昵地說到“還是你從來就不知道,自己在我這個變態的眼裏,有多漂亮”。

李夏聽了她的話,瞬間像是明白了什麽,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女人,吳夢蒼白的臉此刻被屋外的燈光照得越發慘厲。那原本該是一張無比秀麗的臉,它的主人應該有一個正常、美好的生活,而現在,那裏什麽也沒有,她什麽也沒有,在這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站立著的,只是一個等待死亡,手上沾滿了無數血液的女人。

李夏想到這裏,搖頭不禁有些難過,無奈地低語“不,不是的,吳夢,你我的生活不應該是這個子的”。

吳夢看著李夏的臉,像是楞了一楞,而後用手輕沾了她臉上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放進嘴裏,輕嘆一口氣“你們真的很像”。

“像?像誰”。

吳夢的眼神飄忽不定,像是已經回到了過去的某個時候“像我以前的鄰居,她叫小雲。她那個時候也和你說過一樣的話,她說‘吳夢,你的生活不應該是這樣的,你要加油,等我以後長大了就去找你’。但是她沒有等我,過了幾年,他們家就都移民了。呵,李夏,你說為什麽那些先說出約定的人,反而是也是最先違背的人呢”。

李夏看著眼前的吳夢,心裏不知為何,竟暮的生出一股巨大的酸澀來,像是對朋友的惋惜,又像是對這個世界的疑問,她擡頭有些小心翼翼地問她“你,其實是喜歡她的吧,因為喜歡她,所以喜歡上和她很像的我。吳夢,我和那個小雲,很像嗎?”

吳夢偏頭看著地上的李夏,難得的真心地笑了出來“不,你們的長相一點兒都不像,小雲她沒有你這麽漂亮,但你們身上都有太陽”。

“都有太陽?”

吳夢坐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指,點頭笑道“你初中的時候,帶著一群人幫我打跑了那些欺負我的鄰居,我那時帶著我的狗,你回頭對著我笑,說‘別怕,頭上有太陽’”。

“對,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我知道,所以就算我送了你那只狗,你還是沒想起來我那時對你說過的話,我說‘你不要多管閑事,這個世界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樣簡單’”。

這句話說完,李夏像是忽的想了起來,“哦”了一聲喊到“你就是那天那個人小鬼大的小孩兒!”

吳夢偏過頭來,沒意思地點點頭,手指不斷的交替著“其實我一直在想,為什麽同樣是沒有父親,你能活得那樣積極,而我卻只能縮居在陰暗的角落裏。後來劉梟跟說我,因為我太懦弱了。他說我渴望太陽卻不會去擁抱太陽,我害怕被陽光灼傷了雙眼,我害怕被人們看見內心的恐懼。所以我永遠只能懦弱的,等待別人來給我救贖。呵,他那個時候,甚至還想要救我,真是愚蠢。我的心都已經腐化了,要怎麽救。所以,他就那樣看著,看著我偷你的飯盒,看著我給你塞沒有名字的信,看著我做一切懦弱者該做的事情。我想,他或許一直都在笑我,笑我是永遠沒辦法站在太陽下的可憐蟲”。

李夏聽見吳夢的告白,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她沒有想過,在自己這二十多年的生命裏,竟會有這樣一個女人,一直默默註視著自己,喜歡著自己,甚至視自己為太陽,那種感覺,很奇特,有害怕,有心酸,也有憐惜。

“但是吳夢,說到底,我只是你心中的一個意向,你口中的小雲其實才是你真正愛的那個人。如果,我是說如果,那個小雲能夠回來,你未必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說不定,你也可以很幸福啊”。

吳夢擡頭看著窗外的月亮,沈默了許久,直到眼淚從她的眼角裏流出來,滴答一聲落在手上,她才像是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裏,帶點兒嘲笑的,帶點兒向往的輕聲說了一句“是啊,小雲,如果是她,我該有多幸福”。

李夏聽見這句話,吸一把鼻子,低頭看著那條已經被自己割破的繩子,猛地起身,擡腿將吳夢瞬間踢倒在地上,壓住她的身子,用袖子抹去臉上不知何時流出的眼淚,輕聲說到“吳夢,對不起,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我也並不想死。也許你說的對,我身上有太陽,所以我不會等著別人來救我,你說沒有人能進來,那我就自己出去。不到最後的那一刻,我李夏,永遠不會認輸”。

說完拉過身旁的繩子,將吳夢捆上。吳夢常年患病,身體早就是虛弱不堪,此刻看著李夏將自己綁上,竟一點也沒有掙紮,還徑自笑了出來,她說“但是你逃不出去的,或者說,這裏沒有人可以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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