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非凡把書給顔旭回去就失眠了，輾轉發側，即將暴露出來的秘密在胸口踹得人喘不過氣。

他正躺在床上，雙眼流著淚把自己的未來遙想得毫無希望的時候，床頭的手機突然響了。

淩晨一點，對面顔旭聲音偷偷摸摸的：“你睡了嗎？”

“沒有。怎麽了……”

“那下樓，我在下面等你。”

他們家一個在六棟，一個在十三棟，在小區的一塊棕色路牌指的兩個方向，在初中以前，他們在放學分手前都會坐在岔口的長椅上吃根冰棍，或者分一包零食，聊聊天再各回各家。

程非凡不知道，這次坐在那裏，顔旭是打算分他一塊糖，還是和自己分道揚鑣。

穿著短袖短褲睡衣的顔旭，坐在長椅上，抱著一碗從冰箱裏拿出來的冰鎮葡萄，望著灰暗的穹頂：“我睡不著。”

程非凡看他又看地：“你是不是都看了？”

兩個人是同時開的口。

顔旭靈氣四溢的眼睛瞟了他一眼，餵了自己一顆葡萄，盡量小心開口：“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

“是。”

“你之前不和我玩，是因為這個？”

“嗯。”怕他不能接受，也怕帶壞他。

顔旭老成地嘆了一口氣，說：“你早點告訴我嘛，又沒有什麽。吃葡萄嗎？很甜的。”

程非凡屁股坐下去，和他中間隔著一點距離，能聞到顔旭身上暖暖的沐浴乳香，拈了一顆水晶晶的葡萄含在嘴裏也沒有吃出什麽味道：“你怎麽想的？”

“你別想那麽多。”

兩個人又是同時開的口。

程非凡憂郁問：“你覺得正常嗎？”

顔旭說：“我覺得正常，就是有些吃驚，但是也沒有什麽大不的嘛。我要是你就不會想那麽多，天天自己嚇自己。”

“那你是嗎？”

學霸思維就是靈活，就算是在脆弱敏感的時期，他也能抓住自己最想知道的東西。

“唔……”顔旭有些吃驚回答，“我才知道我也是呢。”

搜索引擎上的簡介可比看書直白多了，關聯的名詞又幫了顔旭一把，讓他在書房求知若渴了一晚上，連晚飯都沒來得及吃，得出了一個人生重要結論：原來我是給。

顔旭沒有註意到旁邊又驚又喜的目光，繼續坦然出櫃：“所以我們都一樣，你就不要害怕了，少數人中我們是同類呢！”

程非凡看著顔旭白生生的側臉，濃密翹長的睫毛和紅紅的唇角，在油鍋裏烹煮了一晚上的心臟浴火重生了！激動起來的同時又隱隱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麽事。

他問：“你是怎麽發現自己喜歡男生的？”

顔旭反問：“你呢？”

“我……”對著顔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程非凡臉和脖子顯而易見地紅起來。

顔旭和他對視了幾秒，屁股往旁邊挪了挪，警惕問：“你不會是喜歡我吧？”

“你什麽意思？”程非凡深吸一口氣，有理有據地講道理，“我是說如果，你不要誤會。就像你說的我們還是一類人，要是以後在一起，家裏都好說得過去，會很順利，而且我們認識了這麽多年，有感情基礎。”

顔旭又往旁邊挪了挪屁股，清醒說：“不用想那麽遠，沒有如果的。你不要因為怕以後麻煩，就要找我去交差。我反正不會喜歡你。”

程非凡一口血壓在喉嚨，祥裝不在意地問：“為什麽？”

“你五年級寫不完作業在家裏哭的時候，叔叔找我過來，我勸不了你，睡醒了你都還在一邊哭一邊寫作業，好嚇人。”

顔旭說完程非凡就沈默了，而知道太多的顔旭還沒有停止，看著比女孩子還清秀的程非凡說：“而且以前我們還一起穿過我姐的裙子……”

“別說了。”程非凡咬牙切齒，“那不是我自願。那時候我才七歲，可姐逼著我穿的！”

顔旭笑逐顏開：“兔子不吃窩邊草，就是這個道理嘛。”

程非凡聽不進去他的歪理，浴火重生的小心臟充滿了希望，循序漸進地問：“那你喜歡什麽樣子的？”

說起這個顔旭就有些不好意思，小扇子似的眼睫扇了扇，含含糊糊說：“又高又帥的吧。”

已經一米七的程非凡已經確定了自己每天喝一杯，不，兩杯牛奶的目標，繼續縮小範圍問：“還有呢？”

既然有人想當聽眾，那顔旭就不客氣了，嘴角抿著，說：“鼻子很挺，就像刀背一樣，頭發呢，要短短的，看著很精神。眼睛是黑色的，不笑的時候看著特別兇，特別酷，很成熟很有主見，只對我一個人笑。而且手也很好看，手指上有繭，牽手的時候有點癢，力氣很大，而且打架很厲害……這樣才有安全感嘛。”

說得自己小鹿撞懷的顔旭欲蓋彌彰地補完最後一句，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程非凡：哎呀，好像暴露了。

程非凡面無表情看著他：你不如直接說名字好了。

顔旭撓了撓被蚊子咬的胳膊：“咳咳，好了好了，我要回去睡覺了。你不要再亂想了，怎麽想我們都是朋友，現在還有革命友誼在，開心點咯。”

跟著顔旭走到他家裏樓下，悶蛋一樣的程非凡開口提醒他：“我知道你和叔叔他們關系很好，但是這些事你先別和他們說。”

顔旭滿不在乎點頭。

程非凡又陰暗說：“也不能和他說，你說那種人很可能喜歡漂亮的女孩子，你說了他就不會理你了，還會躲得遠遠的。”

顔旭揮揮手裏的玻璃碗，頭也不回地進了樓裏，也不知道有沒有把程非凡的提醒放在心裏。

程非凡拖拖拉拉往家裏走，走在寂靜的夏夜，小區茂密的綠化裏偶爾有一只夏蟲在叫，程非凡一身輕松，像是被冰鎮葡萄奇異的安撫住了，而那些隆隆壓下來的巨石變成了迎面的齏粉，在清涼的夏風中煙消雲散，回到家倒頭就睡著了，都沒有顧得上自己無疾而終，懵懵懂懂的初戀。

另一邊，顔旭躡手躡腳回到家，剛剛放了碗從廚房出來，就和從書房出來的顏先生撞見。

顔旭乖乖解釋：“非凡睡不著，我去陪他聊天了，就在小區裏。爸爸你怎麽還沒有睡？”

顏先生大概有點累了，眼睛看著有點發紅，顔旭盯著他看的時候，他閉起眼睛捏眉心，說：“處理點工作。非凡怎麽了？”

顔旭撓胳膊上幾個帶回來的紅疙瘩說：“他有點壓力，現在已經好了。”

顏先生：“和好朋友交流一下也是可以。不過你要是有什麽要和爸媽說，說不定我們能幫你。也能理解你。”

“好。”

“快去睡覺吧，明天我讓阿姨晚點叫你。”末了顏先生又說，“對了，睡覺前那你媽媽買的藥膏在你你手上的疙瘩上抹一抹，別自己抓破了皮。”

然後顏先生端著兒子倒的水獨自回到書房，坐在辦公椅上繼續面對著電腦上的十幾條條瀏覽記錄。

——都是顔旭一晚上在書房裏搗鼓的。

前幾條都還是很正常檢索書本簡介，後面幾條的關鍵詞就迷幻了“同性戀”““男男關系”“恐同”……

最後一條搜索記錄是：“自己是男生喜歡的人是男生算gay嗎？”

剛看到的時候顏先生五雷轟頂，瀕臨自爆。

他一下都沒有懷疑過問題的主角會不會是顔旭的哪個朋友，錯不了，一定是他那個從小到大就跟水仙花似的，愛美愛撒嬌，嬌嬌怯怯的待在女生堆裏，鮮嫩嫩的小兒子。

心梗心焦心碎的顏先生就著顔旭的搜索記錄繼續開展了一晚上觸目驚心、欲哭無淚的補習和研究。

還不知道自己在父親這裏已經隱形出櫃的顔旭早上準時起床，精神飽滿地要去找師兄，出門前對著眼底有灰青的顏先生說：“爸，我去賺錢了！有了工資帶你去瀟灑！”

顏先生點點頭。

顏太太笑瞇瞇看著關掉的門，說：“真是個小孩子。”

在看財經報紙的顏先生黯然心痛。

顏太太攪著面前的小粥，說：“也虧了他那群師兄願意哄著他，每天沒點事做，就給他開工資，我們有空得謝謝別人。”

顏先生頷首，若有所思：“旭旭好像對他師兄的事挺積極。”

顏太太說：“可不積極麽，這裏來的人裏有他特喜歡那個秦深，之前天天打電話，過年也和人家一起過，現在一來他整天像朵向日葵似的，繞著別人轉。”

顏先生不動聲色翻了一頁報紙，眼神冷酷：“有空得請他來家裏吃頓飯。”

顔旭出門和程非凡一起去了二館。

——程非凡是早上接到電話，說二館要試營業，他作為第一批學員有幸可以去提前接受一下一對一培訓，加課不加費。

“師兄他們肯定想試試課，你上過搏擊課，又聰明，要比較總結提出寶貴意見哦。”

顔旭人甜特別會哄人，尤其是昨晚心情大起大落的程非凡，被人人哄得暈頭轉向上了擂臺。

顔旭轉到另一邊，扒拉著擂臺雙眼含著光看往手上纏搏擊繃帶的秦深，臉紅撲撲說：“深哥加油。”

秦深遞下手揉了一把顔旭的腦袋。

一旁的三師兄說：“小十二陪師哥去買早餐吧，師哥拿不過來。”

顔旭遺憾地看看秦深，說：“好。”

等人一走，空曠的訓練室就剩下兩個人，還有在宿舍呼呼大睡的四師兄忽略不計。

上過學費三萬，六十四學時的精品搏擊班的程非凡看著對面黑發劍眉，矯健峻拔的秦深，不由有些發怵。

作者有話說：顔旭真的是一只很萌很甜的小娘給。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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