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向藍天放飛靈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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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冰動手術,黑子和顏靜在病房等,小冰讓護士推回來,倆人都迎上去:“小冰手術疼嗎?”黑子問。

“不疼。”小冰說。

“手術時想我了沒有?”顏靜把小冰抱到床上問。

“想了。”小冰說。

董醫生走進來說:“小冰這孩子真懂事,配合得非常好。”

誰也沒註意,郭朝東來到門口,朝裏看。

顏靜問董醫生小冰要註意什麽,忌什麽口,董醫生說:“吃的方面沒有什麽忌口的,主要是不能哭,不要叫她受驚嚇。要是哭了或是受了驚嚇,可能會導致失明。”

顏靜便囑咐:“小冰可要記住啊,不能哭一定不能哭啊。”

小冰答應:“我一定不哭。”

郭朝東看一眼房間號,悄悄走了。

家沒了,戀人成為妹妹的丈夫,在經過地震洗劫的唐山,文燕成為煢然孑立的孤雁。

但還有單位,還有醫院,還有那些曾一起與地震抗爭的戰友。

文燕到醫院報道,可是部隊要換防,醫院要隨部隊走。

她不願離開唐山,不願離開昔日的家園,不願離開父親為之傾盡最後一滴血的大唐山。也不願離開妹妹和周海光。

心痛,卻難以割舍。

她決定轉業。

文燕到市軍轉辦報到,把檔案交給一位幹部。幹部問她想去哪裏,文燕問都有什麽地方要人,幹部說:“震後的唐山最缺人,哪個單位都搶著要人,你看看這些都是用人的單位。”說著,遞給她一份材料,文燕正看著,梁恒進來,問一下幹部安置情況,文燕聽有人叫梁市長,擡頭,梁恒一見,呆住了:“你是……”

文燕說:“梁叔叔,是我,我是文燕。”

梁恒高興地拉住文燕:“真的是你,你還活著。”

文燕拉著梁恒的手,想起爸爸,說不出話。

“你見到海光和文秀了嗎?”梁恒問。

文燕說見到了。

“走,去叔叔那裏,叔叔有話跟你說。”梁恒說著拉了文燕便走。

文秀經文燕一問,對自己的病不放心,隱約覺得海光好像有什麽事情瞞著她。她一個人來到醫院,找給她看病的戈醫生:“戈大夫,我經常感到身子突然出現麻木感,一出現這種癥狀,我就感到自身無法控制,我到底是什麽病啊?”

戈醫生似很為難:“你的病……”連說了幾句“你的病”,也沒說到底是什麽病,文秀一再追問,戈醫生才說:“你丈夫沒告訴你……”

“戈大夫,請你告訴我。我是患者,我有知道病情的權利。”文秀說得嚴肅。

戈醫生對她說了。

“大夫,你說我會癱瘓?”文秀大驚。

戈醫生點頭。

文秀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幸虧戈大夫扶住她。

“你丈夫沒告訴你,是怕你受不了打擊,現在你既然知道了,就要面對現實。”戈醫生說。

“那我還能不能要孩子?”文秀問。

“不能。”醫生說得明確。

“我什麽時候會癱瘓?”文秀再問。

“這要看保養,從現在起,你千萬不要做劇烈的活動,那樣會有生命危險。還有,你的病情與心情也有很大關系,所以你一定要保持良好的心態,這樣可以延緩病情的發展。”醫生說。

“大夫,照這麽說,我不是變成廢人了?”文秀的語氣沈重。

“那倒未必,手術治療是有可能的,不過風險很大。在地震中你能活下來很不容易,你一定要堅強起來,相信你一定能戰勝病魔。”

文秀站起來,謝了大夫,往外走,頭始終低著。

走出醫院,走到大街上,擡頭看天,天是黑的,布滿蛛網似的陽光,而自己則像一只被蛛網罩住的飛蟲,不能脫身,眼睜睜等待那恐怖的吞噬。

文燕坐在梁恒的辦公室裏,梁恒由文件櫃裏拿出一個信封和一支鋼筆:“文燕,這是在清理你父親的辦公室時找到的,我把它收藏起來,你回來了,就交給你,好好收起來吧。”

文燕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個筆記本和一張全家照。

淚便下來。

“你父親在震中身受多處內傷,導致肺葉出血,再加上嚴重的心臟病,我們沒能留住他。”梁恒坐在她身邊說。

文燕不說話,淚流滿面地看著梁恒。

“你父親臨終時,把文秀托付給海光,要海光好好照顧她。”梁恒又說。

“我爸還說了什麽?”文燕流著淚問。

“他有個心願,就是要在唐山修一座國際SOS兒童村,他要把唐山的孤兒都接回來,他想到村裏去當爺爺,可惜他走得太快了……”梁恒也傷感。

接著梁恒問文燕的工作安排了沒有,文燕說還沒有,不知道去哪。

“目前有個地方很缺人,我想讓你先去那裏幫幫忙,不知你……”

梁恒沒說完,文燕就問:“是不是孤兒院?”

“就是那裏,你知道咱唐山地震後留下了幾千孤兒,目前又很缺乏像你這樣有較高文化素質的人當老師,孤兒教育是唐山每一個人都應該關心的事情,這些孩子是唐山的未來。”梁恒說完,看著文燕,等她的態度。

“梁叔叔,你不用說了,我本來就是在考慮去孤兒院的。”文燕說。

梁恒很高興:“不愧是當過兵的,思想覺悟就是高。”

文燕便問:“海光什麽時候恢覆工作?”

“我想讓海光先休息一段時間,國家地震局在向我們要人呢,還不知海光自己怎麽想。”

“海光都在忙些什麽呀?”文燕又問。

“他呀,一定是在建築工地泡著呢。”梁恒笑。

“海光是個閑不住的。”文燕也笑。

周海光在建築工地上推水泥,幹得太猛,弄得開攪拌機的工人問他:“師傅,你是不是和誰賭氣呢?”

“和老婆唄。”旁邊有人答,擡頭,是丁漢,海光笑了:“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一大早下的飛機,我去市委找你,才知道你在這個工地。別和自己過不去,走,那邊喘口氣去。”

兩人邊走邊說:“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文燕活著呢,她……”

海光沒說完丁漢就笑了:“我見到了,她和梁恒在一起。”

他們坐在一堆水泥板上,海光的臉便沈了:“我很痛苦,你說我到底該怎麽辦?”

丁漢一笑:“我理解你的心情,所以來找你,文燕是你心愛的人,可地震改變了一切,你是文秀的合法丈夫,不要再想過去的事情,和文秀好好過吧。”

丁漢說得輕松,海光聽著卻沈,壓得慌,壓得頭擡不起來。

郭朝東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走來走去,如籠子裏的狼,邊走邊琢磨醫生的話:“吃的方面沒有什麽忌口的,主要是不能哭,不要叫她受驚嚇,要是哭了或是受了驚嚇可能會導致失明。”

琢磨出點味道來,站住,拿電話。

公安局易局長在他的辦公室裏連接兩個報告,先是老黃進來說:“大劉來電話說,何斌和小冰可能已經回到唐山,大劉他們明天就能趕回來。”

老黃還沒走,又有一個民警進來說:“報告局長,剛剛接到舉報,何斌在唐山醫院三零六病房。”

“老黃,立即去醫院。”易局長說。

文燕到孤兒院報到,院長是一位姓白的女同志,民政局的老人兒。文燕叫阿姨的,見到文燕,白院長就大驚:“我的天啊……你是文燕……你……沒……”

“白阿姨,我沒死。”文燕把她不好說的話說了。

文燕說她是來這裏報到,但是轉業手續還沒辦過來,先工作。

白院長又是一陣興奮:“手續不要急著辦,人來了就行了。市裏正在辦理國際S0S兒童村的手續,到時候你一定會離開重新分配工作的。”

文燕便問:“阿姨,我來這裏能幹什麽呀?”

白院長很痛快:“兒童村就要批下來了,市委要把孩子們都接回來,為了迎接孩子們回唐山。上邊要搞一場晚會,別的單位都在排練了,我正發愁不知道怎麽辦呢,你來得正好,你妹妹文秀以前不是專業演員嗎?你跟她說說叫她給咱們編一個舞蹈,我看你就給咱們負責舞蹈的事吧。”

“那好吧,要什麽類型的?”文燕也很高興。

“不管什麽類型,只要健康向上,有真實的感情,像……像……喜兒和大春那樣的,像戰洪圖電影那樣的。嗨,只要能反映咱唐山人的都行。”

白院長一邊說,文燕一邊笑,看來梁恒說得不假,這裏是缺人。

小冰躺在床上睡著了,黑子和顏靜在一邊看著,董醫生對黑子說:“孩子睡了,你們也休息一會兒。”

顏靜笑著說:“我們不累。”

“小冰說你們待她非常好。”董醫生也笑。

黑子說:“小冰就像我們的孩子一樣。”

董醫生又囑咐幾句要註意的事項,走出病房。

在走廊裏,董醫生迎面碰上匆匆而來的老黃,郭朝東也來了,遠遠地看。

老黃攔住董醫生:“我們是公安局的,這個人在嗎?”

老黃給他看照片,董醫生說:“他在病房裏。”

老黃帶著幾名民警就要進病房,董醫生攔住他們。

“大夫,他是逃犯。”老黃說。

“我是醫生,我的病人小冰,手術後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哭,不能受到驚嚇,而小冰和她的叔叔阿姨感情很深,在孩子心裏他們是她唯一的親人,如果你們現在抓他叔叔,小冰一定非常傷心、害怕,這樣孩子的眼睛可能會失明的。”董醫生說。

老黃遇到了難題,想。

一會兒,他對幾位民警說:“可以肯定何斌不會傷害小冰,為了孩子的眼睛,也為了順利破案,對何斌采取秘密監視,我馬上回去向局裏匯報。”

說完,看看其他人,沒人說話,便對一位民警說:“你留下來,其他人回去。”

幾名民警離去。

郭朝東也離去。

老黃臨走對董醫生說:“大夫,你一定要治好孩子的眼睛,她對我們非常重要。”

董醫生點頭。

文秀在街上走,無目的,只是走,走著,竟有幸福感,想到有一天自己不能走。卻又悲哀,不知道自己還能夠在大地上行走幾天。

不知不覺,走到海光原來住的宿舍。遠遠地,看見海光抗著一塊床板走進宿舍,不知他幹什麽,走過去,在外面看。

文燕在屋裏,海光把床板支在兩個長凳上,文燕看著,倆人誰也不說話。

海光拿起笤帚掃地,文燕說:“你明天叫文秀到孤兒院來找我,我請她幫我編個舞蹈。”

海光點頭。

文秀走近窗戶,更近地看。

文燕從水盆裏擰出一條毛巾,給海光擦汗,海光站直,等著。

目光相遇,目光擁抱了。

呼吸相遇,呼吸擁抱了。

都不動。

目光牽著身體。

呼吸牽著身體。

海光突然把文燕摟住。

文燕略一遲疑,轉身。

海光又從後面把她摟住,下巴緊貼在她的肩上,不動,流淚。

文燕任他摟著,不動,流淚。

文秀在外面看著他們,不動,也流淚。咬著自己的手,怕哭出聲來。

文燕慢慢轉身,緊抱住海光,仰頭。

海光低頭,倆人抱得更緊,唇,走到一起,難解難分。

文秀看著,扭身,走,走出幾步,跑,瘋跑。

文燕輕輕把海光推開,含淚看他:“文秀是我的妹妹,我們已經沒有可能了。”

海光蹲在地上,嗚嗚地哭。

文燕站著,也哭。

文秀一氣跑到家裏,坐在床上,發呆。

何大媽進來,叫她,不應。半晌,突然問:“媽,你叫我?”

何大媽長嘆一聲,坐下:“看你心事重重的樣子,媽的心裏難受,文燕回來了,你到底咋想的,給媽說說。”

文秀說沒怎麽想,大媽不信:“瞧你一腦門子心事,還說沒怎麽想?”

“就是想把海光還給姐姐。”文秀眼睛直直地說。

何大媽的眼睛也直了:“你怎麽說起傻話了?文燕和海光雖說談過戀愛,可你們已經結婚了,你也不想想,你姐姐會同意嗎?海光會同意嗎?”

“媽,姐愛海光,海光也愛姐,你說我咋辦?”文秀直直的目光轉移,轉移到何大媽的臉上,似臉上有答案。

何大媽的目光也轉移,轉移到墻上:“都難啊。”

“媽,我剛才去醫院,醫生說我隨時都會癱瘓。”文秀低頭。

何大媽回頭:“你說什麽?隨時要癱瘓,我怎麽沒聽海光說過,他知道嗎?”

“他早就知道,瞞著我……姐回來了,我也知道了我的病,我不能再拖累海光跟著我受苦了。”

文秀嘆一聲,擡頭看屋頂。

何大媽不言語,低頭垂淚。

“媽,我想聯系一家外地醫院,去做手術治療。”見大媽垂淚,文秀反顯堅強。

“能治好嗎?”何大媽擡頭問。

“醫生說有希望。”文秀說。

“那好啊,只要能治好你的病,也就不會再拖累海光了。”何大媽說。

“去治病前,我想做一件事,媽,你一定要支持我。”文秀再看大媽。

“只要媽能做到,媽一定幫你。”何大媽似也看到希望,老眼看著文秀。

“媽,我要和海光離婚。”文秀脫口而出。

“這事媽不能支持你。”何大媽也脫口而出。

“媽……”文秀叫一聲。

何大媽已出去。

天黑了,海光還沒回來,文秀在衣櫥裏找衣服。文燕的挎包掉在地上,挎包裏掉出一個筆記本,文秀撿起,看。

“今天的天氣很悶熱,外面像是要下雷雨,我喜歡雷雨,它救了我。我剛剛蘇醒過來,在昏迷中,在那段黑暗的日子了,我的意識裏只有你;你就像茫茫黑夜裏的一盞明燈照亮著我,你是我生命中的真愛;我十分想念你,為了你我堅強地活了下來;每當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滿身鮮血的你,不知你是否還在人間?海光,不管你去了哪裏,我永遠地跟著你,永遠地愛你。”

文秀看得滿面淚水。

“今天天氣晴朗,也不熱,我的心情非常好。和往常一樣,昨晚又夢見了你。明天我就要出院了,我恨不得長上翅膀飛回去,可我一想到和你見面的情形,我就有點緊張,因為我一定會哭的,我不想哭,可我控制不住。”

文秀合上本子,閉眼,讓眼淚盡情盡意地流。

外面有停放自行車的聲音,是周海光回來了。她趕緊擦淚,靠在床上。

海光輕輕推門進來,文秀故做輕松:“你回來了。”

“嗯。”

“姐呢?”

“她不回來了。”海光脫下外衣。

“那姐住哪兒啊?”文秀故意問。

“就住在我以前住的那一排平房。”海光說著,坐到她旁邊,給她按摩腿。

海光這樣,反讓她煩躁,強按:“我今天去醫院了。”

“你哪兒不舒服?”海光有些緊張。

“沒有。”

“那你……”海光看著她。

“海光你輕點,我疼。”文秀煩。

海光的手輕了,仍問:“醫生怎麽說?”

“說我挺好。哎呀,你不能輕點嘛?”文秀更煩。

“你今天是怎麽了,我這不和平時一樣嗎?”海光不解。

文秀低頭。

海光不知道怎麽好,輕輕揉,邊揉邊說:“文燕讓你明天去孤兒院找她。”

“你別按了,我難受死了!”文秀突然打開海光的手。

海光楞楞地看著她。

文秀看一眼海光,又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難受,坐起來,摟住海光,哭:“海光,對不起,都是我……”邊哭邊說。

“文秀,我不怪你,別傷心了,這樣對你的身體不好。”海光撫著她的頭。

文秀擡頭,拉海光更近些,撫他的頭發:“海光,我知道你心裏很苦,有什麽話你就跟我說,我什麽都能承受。”

說著,摟住海光的脖子,額頭頂住海光的額頭。

“文秀,你別瞎想。”海光捧起文秀的臉。

“你別總是牽掛著我,還是要多照顧文燕。”文秀看著海光的眼睛。

“文秀,這一切,雖然很多事情無法逃避,但我不會忘記我們是夫妻。我會對你負起責任,要負責到底。”

海光把文秀摟進懷裏。

這更使文秀傷心:“海光,我相信你,但這僅僅是責任,我們不在一起生活,你就對我不好了嗎?姐非常愛你,你回到她的身邊去吧。”

海光低頭看文秀。

文秀擡頭吻海光:“考慮一下,好嗎?”

海光搖頭。

“別硬撐著了,還是離開我吧。你別為我擔心,我和媽還有孩子們會生活得很快樂。”說著,往他的懷裏靠。

海光也把她摟得更緊:“文秀,你別動傻心眼了,文燕最愛你,她不會同意的。”

“你幫我做做姐姐的工作呀。”文秀故作輕松。

“文秀,你就別再往我的傷口上捅刀子了,好不好啊!”海光也帶了哭腔。

文秀緊摟住他,臉貼在他胸前,嚶嚶地哭。

黑子和顏靜在醫院的小路上走,顏靜說:“黑子哥,我在找大媽的路上碰上了大劉。”

黑子一驚:“他……”

“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就像不認識我。”顏靜感覺奇怪。

“打聽到我家了嗎?”黑子卻問起他最關心的問題。

“我找到了。”顏靜說。

“見到我媽了嗎?”黑子急切。

“見到了。”

“我媽好嗎?”

“我沒敢過去,從遠處看,大媽好著呢。”顏靜說。

“見到我哥和文秀了嗎?”黑子又問。

“文秀嫂子我沒見到,但是嫂子活著呢。聽說和以前文燕的男朋友結婚了,和大媽住在一起。”

聽了顏靜的話,黑子不再言語,往前走,傷心。

“黑子哥,就要到周年紀念日了,咱們回去看看大媽和嫂子吧。”顏靜知道黑子想家了。

“我媽以為我早死了,我不能再讓我媽傷心了。”黑子說完,仍默默地走。

郭朝東來到小冰的病房,在門口,透過窗戶朝裏看:小冰睡著了,另一張床上的病人也睡著了。

郭朝東輕輕推門進來,回頭看看門口,從衣服裏拿出一把三棱刀。

眼兇。手顫。腿軟。

硬往前走,走向小冰。

房門突然推開,顏靜走進來,郭朝東迅速把刀放進口袋。

“你是誰……”顏靜看著郭朝東,有些緊張,走到小冰床前,摸一摸小冰眼上敷的紗布。

郭朝東笑:“我來看望病人,還以為是她呢。”

見他笑,顏靜也輕松下來:“你找的人叫什麽名字?”

“也是個小孩。”

“這裏沒有。”

郭朝東點頭離去。

文秀到孤兒院來找文燕,文燕要文秀看一下她的新工作環境。姐倆在院子裏走,文燕說:“你幫我編一個舞蹈,內容你自己定。我想能反映咱唐山人生離死別的,反映在那段日子裏,唐山處處是真情的,一定都好看。”

文秀想一想:“只有孩子不行,女的誰跳?”

“你看我行不?”文燕看著文秀笑。

文秀笑了:“姐,就你這兩下子,也想跳舞?”

“你別忘了,姐在中學的時候還是校宣傳隊的呢。”文燕不服。

“那就算你一個吧,還需要一個男的。”文秀勉強同意。

“我來找。”文燕說。

“那幾個孩子還不夠,再多兩個就好了。”文秀說。

“就這幾個孩子有跳舞的基礎。”文燕說。

“叫蘭蘭、天歌也來參加。”文秀說。

“那好啊,就叫他們來吧。”文燕很高興。

文秀一邊走著,就開始構思。

文燕看著她笑:“文秀,你只能動腦筋,可不能自己跳啊,出了事我可對不起海光。”

“姐,我知道你住的地方,編好了我就去找你。”文秀也一笑。

“不用了,還是我去找你吧。”文燕說。

告別文燕,文秀就到報社。找丁漢,丁漢正在他的辦公室裏。

“我找你是想叫你幫我想辦法找一家醫院,我想治病。”文秀開門見山。

“你知道了?”丁漢臉一緊。

文秀點頭,很輕松。

丁漢放心:“這忙我一定幫你,海光也跟我說過這個事,你的病治好了,海光也就輕松了。你別急,其實我一直都在打聽呢,我會想辦法聯系的。”

“那就拜托你了,我回去了。”文秀輕快地站起來,往外走。

周海光在梁恒的辦公室裏,梁恒找他談話:“海光,總局也來了函,要調你歸隊。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好給人家答覆。”

“梁市長,我是目睹了這座城市的毀滅,我不走,我要親眼看著唐山重新崛起。再說,離開唐山,我也放心不下文秀和文燕。”海光說。

梁恒一笑:“其實我也希望你留下來。海光,你還是先把基建和紀念館的資料收集整理工作抓起來。另外,SOS兒童村的事情,你也抓起來吧,我實在忙得不可開交。”

“梁市長,我有個要求。”海光說。

“你說吧。”

“工作我去做,可這個副市長我是不幹了,幹點實際的工作我還行,可在官場上我……不適合。等唐山建設好了,我還要回去搞我的專業。要是你不答應,我就還回工地去。”周海光說。

梁恒有些無奈地說:“那好,我答應你,不過到那時,就怕你舍不得唐山了。”

倆人都笑。

文秀坐在桌前,在紙上設計舞蹈動作。

耳邊響起何剛的口琴聲,眼前便有了何剛。

文秀坐不住,打開衣櫥,取出一個小包。打開,是何剛的照片,何剛的照片需要收藏了。

便滴淚,滴在何剛的臉上,何剛也像在滴淚。

放下照片,文秀為何剛跳舞,和著何剛的曲子跳。

舞蹈動作便無意間出來了。

夜深了,何大媽和孩子們都睡了,文秀的屋子還亮著燈。

文秀設計出最後一個舞蹈動作,興奮。迫不及待地走出家門,去找文燕,讓她看。

月亮升起來。

月亮升起來是為了給人留下影子。

人沒有影子很孤獨,有了影子,更孤獨。

周海光和影子在一起,他走,影子走,他停,影子停。停停走走,影子很耐心。

面前是文燕的窗口,窗口裏亮著燈,想進,不敢進,不敢進,又想進。

文燕已經準備睡覺,拉窗簾,看見門外的海光,想開門,手放下,看。

海光走到門前,想敲門,手放下,轉。

文秀遠遠地走來,看見海光轉,站下,看。

文燕看著海光轉,逐漸看不見,又急,開門,海光正在門口。文燕看著他,嘴唇動,卻無話,轉身進門。海光跟著,從後面把她抱住,臉貼在頭發上,頭發有陽光的清香。

文秀遠遠看著,淚又下來。

文燕慢慢掰開海光的手:“你怎麽還不回家?”

“我想你,我心裏放不下你。”海光哽咽。

“早點回家吧,文秀擔心你。”文燕輕輕說。

海光不說話。

“海光,我們不應該這樣。”文燕的話如月光,清冷。

“文燕,我心裏實在放不下你。”海光的話如日光,熱烈。

熱與冷向文秀交相襲擊,欲死欲活。

“海光,你也知道,我們彼此的期待已經幻滅了……”文燕幽幽的聲音。

“我愛你,我無法丟下你,不去想你。文燕,這些都是因為地震……”海光悠悠的聲音。

“對啊,一場大地震,什麽都改變了,什麽都找不著蹤跡了。”

“難道連我們都改變了嗎?”

“變了,你變成了我妹妹的丈夫,我變成了局外人。你以後沒事的話不要來這裏,文秀知道了會很傷心的。”

海光低頭不語。

“海光,我們只有短短幾個月的戀情,你和文秀天天在一起,生活了一年的時間,經歷過那麽多的風雨,你們有很深的感情,文秀比我更了解你,文秀她非常愛你。”

海光依舊呆呆的。

“海光,你忘掉我吧,時間會慢慢淡化所有的過去。你回去吧,文秀會擔心的。”

海光不動。

“海光,快回去吧,別讓文秀等著急了。”

海光點頭,轉身,離去,幾點淚,融在月光之中。

文燕靠門站著,幾點淚,掛在臉頰上,不動。

文秀的淚在眼裏含著,轉身,走。

※※※

風琴響,風琴的曲子很熟,是何剛的《思念》。

一位老師彈著風琴,孩子們跟著文燕和文燕請來的江老師排練舞蹈,文秀是導演。

“停。”文秀走到文燕面前:“江老師,你跳得很好。姐,這個動作應該是這樣的。”說著,示範,文燕認真地學。

“姐,你的腿再擡高一點,對,對,就這樣轉。”文秀教得認真,文燕學得認真,再認真,也學不像。

“姐,你可真急死我了,這麽簡單你都學不會,還說你是宣傳隊的,就你這兩下子,怎麽跳出感情來?”文秀邊說邊學文燕的動作,大家都笑。

文燕不服,再來,踢腿,轉,摔在地上。

大家又笑。

文燕坐在地上也笑:“我不行了,不比當年了。文秀,你把那動作是不是改改,你設計得也太專業了,像我這樣笨手笨腳的怎麽能跳得了?江老師你說是吧?”

文燕尋找同盟,江老師趕緊表態:“是……像咱們這樣是覺得難了點。”

文秀說:“江老師你以前也跳過舞,再簡單點就成正步走了,你說對吧?”

江老師也不得不表態:“對……對……”

文燕笑著說:“姐求你了,再稍微簡單一點點。”

文秀大度地說:“好,就再簡單一點。”

於是文燕宣布今天就練到這裏,孩子們離去,江老師也離去,文秀讓蘭蘭帶著天歌也走了,然後對文燕說:“姐,咱們出去走走。”

周海光在商店裏,笨拙地挑選衣服。今天是七月二十八號,唐山大地震的忌日,也是文燕的生日。他要給文燕買一件生日禮物,最後還是在售貨員的建議下買了一條連衣裙。

文燕的宿舍裏,桌上擺著蛋糕。墻上,是向國華一家的照片,文燕和文秀站在桌前,面對照片和蛋糕。

文燕喃喃地說:“爸,媽,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你們的忌日。我和文秀站在你們面前,我們很想你們。爸,媽,我會照顧好文秀的,文秀海光生活得很幸福,你們放心吧。”

姐倆都看著爸媽的照片,落淚。

敲門聲。

文燕開門,是海光,手裏提著兜。

文燕很冷,低頭垂眉:“進來吧。”

文秀很熱,眉開眼笑:“海光,你來得正好,今天是姐姐的生日。”

海光有些尷尬:“我記著呢。”

“我自己都忘了,是文秀提醒我的。”文燕說。

海光把兜放在床上:“文燕,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你還記得我的生日。”文燕淡淡一笑。

文秀打開兜,發現裏邊是一條連衣裙,拿出來,往文燕身上比:“姐,你看這裙子多漂亮。”

海光看著文燕,不知說什麽。

“海光,這是給姐買的生日禮物吧?”文秀問。

文燕朝海光擠眼睛。

“是給你的。”海光說。

文秀愕然。

七月二十八日的夜晚,唐山是一個燃燒著火焰與哭聲的城市。

所有的地震幸存者都走上街頭,在街頭焚燒冥幣。

所有的街道都燃成火龍,火光把一個曾經死寂的城市勾畫出輝煌的剪影,投向天穹。

哭聲,哭爸,哭媽,哭丈夫,哭妻子,哭兒女,哭兄弟姐妹,大海狂潮一樣的哭聲席卷大地,直沖天庭,搖落滿天星鬥。

黑色的紙灰騰空而起,如無數黑色的蝴蝶在夜空中狂舞,如無數死去的亡靈在昔日的家園蝶變。

何大媽蹲在火光中燒紙。

海光、文燕、文秀跪在火光中燒紙。

蘭蘭和天歌跪在火光中哭泣。

黑子也跪在熊熊的火光中燒紙。遠遠地,看著何大媽,文秀,文燕,他號啕大哭,只有在眾人的哭聲中,他才敢哭出自己的聲音。別人哭死人,他哭活人:“媽呀,我想你,我來看你了。媽,你的兒子不能再給你盡孝了……”

他朝著何大媽連連磕頭。

也許,整個唐山只有郭朝東沒走到街上去哭,他在自己的家裏煩,什麽也幹不下去,也不知道幹什麽。

還有一個人也沒到街上去,是常輝,他來到郭朝東的家裏,是郭朝東叫來的。

“常輝,我待你怎麽樣?”郭朝東待常輝坐下,便問。

“怎麽這麽說話?你待我像親兄弟一樣,咱倆沒的說。”常輝笑。

“那好,我遇到了一點麻煩事,本來不想找你幫忙……”郭朝東打住,看常輝。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這條命是你保的,你就直說吧,跟我還有什麽客氣的。”常輝忙表態。

“我叫你去殺人……”郭朝東的眼直了,直直地盯著常輝。

“殺人?你又跟我逗……”常輝沒在意。

“不是逗,是真的。”郭朝東的眼仍直。

“殺……殺誰呀?”常輝看出郭朝東的眼神不正常,緊張。

“公安局要找的那個瞎子女孩。”郭朝東說。

“殺瞎子……我……我……”常輝的腿顫,舌頭也顫。

“她的眼睛很快就要覆明了。”郭朝東咬著牙說。

“郭……處長……銀行的事……是你……”常輝看著郭朝東很害怕。

郭朝東點頭:“一旦她認出了我……”

“郭處長,你叫我幹啥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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