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重寫的不僅是城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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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濃烈,濃烈的陽光灑下來,蒸騰水汽,也蒸騰汗水。

素雲和黑子都已滿頭大汗,仍然互相警惕地盯著對方。

“你母親那麽善良,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素雲先打開沈默。

“我也想當一個好人,可世道不容許我當好人,從小我就被人欺負,為什麽,就因為我爸是右派。我爸、我媽、我哥都是善良人,可善良有用嗎?我爸不是照樣被人打死了。”黑子應答。

“所以你就要打別人?”素雲問。

“毛主席說槍桿子裏面出政權,誰欺負我,我就和他打……”黑子振振有詞。

“打不過呢?”

“用刀子。”

兩人又對視。

“暴力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能使你走向犯罪。”素雲說。

“你說得輕松,如果我爸不是右派,我現在肯定也參軍了,沒準也是一個警察。”黑子說。

素雲再看黑子,無語。

“你愛人呢?”黑子突然問。

“我女兒剛出生不久,他就在一次執行任務中犧牲了。”素雲說。

“他也是警察?”黑子問。

“是一個好警察。”素雲答。

“難道你們警察都不怕死?”黑子奇怪。

“警察也是人,我也想活著。”素雲有些傷感。

“你一定很想你的女兒?”黑子問。

素雲點頭。

“如果我叫你出去,你能放我一條生路嗎?”黑子又回到主題。

“我一定要你回監獄去。”素雲搖頭。

“你怎麽這麽頑固不化呢。”黑子又惱。

“因為你是罪犯。”素雲冷靜。

黑子想動一動身子,素雲雙手托水泥梁:“不準動。”

“你別緊張,我不會做小動作,我只是想動一動身子。”黑子看一眼緊張的素雲。

素雲不用力,讓他動,“再這麽下去我們都會被砸死。”黑子動一下身子,眼往上看。

素雲也往上看,頭頂上那塊水泥板仍懸著。只一眼,便又看黑子,他的危險也不小。

張勇來到唐山,到唐山便來看周海光,海光還在二五五醫院的護理棚裏。

張勇見面便說:“我知道你受了很大委屈。”

海光說:“局長,我沒什麽,臺裏的人只有超凡活了下來,專家組留下的都……”

“超凡怕也不行了。”張勇說。

“怎麽……”海光一驚。

“他一直守在儀器旁,就一個人,兩腿沒有及時治療,都感染了,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能動了,恐怕要截肢……這還是最好的結果。”張勇說。

“他現在哪裏?”海光急著問。

“已經送到醫療隊了,我回去,準備把他帶到北京治療。你放心吧。”張勇說完,長嘆一聲。

“這場地震,咱們的損失太大了,我……”海光哽咽。

張勇沒讓他往下說,要說的,他都知道,說了,徒勞傷心,在這個時候,他不想讓海光傷心。

“這次地震波及很廣,從渤海灣到內蒙古,從黑龍江以南到揚子江以北,都感到了搖晃。”張勇說。

“局長,這次地震唐山傷亡慘重,地裂縫穿過路南區,主要裂縫沿東北方向延伸,寬三十米,長十六公裏,一路穿過民房、圍墻和溝渠,原來在地面上的農研所、東新街小學、地委黨校、唐山十中、二十九中都消失了,一座工業城市在短短幾秒鐘後就變成一片廢墟,我是有責任的。”周海光話語沈痛。

“海光,你不要自責,你盡心了。”張勇說。

“可惜呀,唐山這次地震早就在我們的監視中,就是沒有報出去,實在遺憾……”海光長嘆一聲。

張勇沒說話,看著遠方,遠方是一片廢墟,遠方的遠方,仍是一片廢墟。

“你殺人的時候就沒想到死嗎?”素雲問。

“就因為不怕死,別人才怕我。”黑子說。

“那現在怎麽又……”素雲不往下說。

“我被關進監獄的時候,我知道我完了。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我媽、我爸、我哥,我的朋友,我才二十二歲,就要結束人生,結束我的一切,一想到這些我的心便顫。沒想到老天爺開恩不讓我死,我出來了。我自由了。”黑子竟深沈。

“你沒有自由,你必須回去。”素雲很現實。

“陽光熱,可陽光多好呀,誰也別想把我送回去,我絕不回去。”黑子瞇著眼看陽光,陽光無偏私,對誰都照射。

護理棚裏,護士給傷員們檢查傷情,小冰仍哭著鬧:“媽媽……我要找媽媽……”

女病友對一個男青年說:“你帶著孩子去找找吧,這可憐的孩子,昨晚哭了一夜,孩子的媽是昨天走的,現在還沒回來,她也能放下心。”

青年問小冰知道不知道媽媽去哪了,小冰說媽媽給她扒腌雞蛋。

青年又問她是否知道家在哪裏,小冰說了地址,青年說:“小冰不哭了,叔叔知道你家的地方,叔叔帶你去找媽媽。”

小冰止住哭,跟著青年走。

黑子和素雲對看一眼。

“你也怕死?”黑子問。

“我是女人,我有一個可愛的女兒,你見過的。”提到女兒,素雲的口氣便軟:“她的眼睛瞎了……孩子很可憐,她從小就失去父愛,我不能讓她再失去母愛。”素雲說著,流下淚來。

她流淚,黑子也感覺不自在。

“我不能死,不能死,要是我死了,女兒可怎麽辦呢……我答應過她一定治好她的眼睛,我對不起她……我要是走了,她可怎麽辦呢……”

警察不見了,只有女人。

女人的眼淚使黑子沈默,半晌才說:“你會出去的。”

素雲望一眼他,竟有感激。

遠遠地,似有孩子的喊叫聲,素雲側耳聽,越聽越清晰,是小冰,小冰在喊:“媽媽……你在哪兒……媽媽……媽媽呀……”

素雲聽著,渾身顫抖起來,兩手扒身邊的碎石。

她一動,黑子便緊張,往上托水泥梁。

素雲淚流滿面:“我女兒……是我女兒……小冰……小冰……”邊叫,邊扒。

黑子看一眼素雲,看她滿面淚水,雙手松下來。

素雲雙手亂扒著身下的碎石:“小冰……媽媽這就來……媽媽這就來……”

小冰在外面喊:“媽媽……媽媽你快來呀……媽媽……”

黑子聽小冰叫,看素雲哭,一動不動。

張勇走了,周海光覺得應該把這次地震的預報工作做一總結,反正在醫院沒事,便寫。

正寫,郭朝東走進來,頭上包著紗布,一臉微笑。

海光一楞。

“海光,聽說你受傷了,我……我來看看你……”郭朝東走到跟前,極自然。

“你也受傷了?”周海光看他一眼,問。

郭朝東說他是外傷,不要緊,醫院已經通知他到外地治療。

周海光便也安慰,說到外地要安心治療。

郭朝東的眼突然直了,直直地盯著海光,突然跪在他面前:“海光,都怪我呀,都怪我呀,要是我早聽你的話,就不會死這麽多人。”

眼淚如自來水一樣流下來,郭朝東左右開弓,打自己的嘴巴,邊打邊叫:“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我不該叫群眾……”

周海光一時沒了主意,趕忙說:“郭主任你不要……”

郭朝東不聽他,仍打:“都是我一時失去理智,我糊塗,我糊塗呀……”

最後他竟咕咚咕咚地磕起頭來。

周海光忙下床:“郭主任,你不要這樣,這不是你的錯,是大自然的錯……”

“是我……都是我……我是唐山的罪人……我有罪呀……”郭朝東痛哭流涕。

周海光把他扶起來,站起來,他還在說:“海光,我對不起你呀,我對不起你呀……”

周海光很感動,安慰他:“郭主任,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能活下來就很幸運了,咱們要往前看啊。”

水泥,碎石,爛磚,堆成堆,如墳。

墳在動。文秀由下面鉆出來,漆黑一片,頂上幾乎沒有空間。

她在一片漆黑中叫:“何剛,何剛,你在哪兒?何剛……”

何剛的身上壓著一塊水泥板,不能動,聽到文秀叫,小聲說:“文秀,我在這兒。”

聽到聲音,文秀向他爬,爬著摸,摸到,臉上黏,是血:“何剛,你怎麽樣?傷得重嗎?”

“我沒事兒。我沒事兒。”何剛連連說。

文秀抱住何剛哭。

何剛摸著文秀的臉。

“我們還能出去嗎?”文秀哭著問。

“有解放軍我們一定能出去。”何剛摸著她的臉說。

“何剛你疼嗎?”文秀也摸他的臉。

“有一點,你呢?”何剛也問。

“都是我拖累了你。”文秀又哭。

“不要這麽說。”何剛說。

又是餘震,又是碎石爛磚如雨般落,何剛把文秀攬進懷裏。

碎石如雨,落在身上,已不覺疼,素雲只是盯著頭上晃動的水泥板。

黑子也盯著它。

水泥板在餘震中搖,嚇人。

素雲身邊的碎石已扒開不少,身子與水泥梁有了些微的距離。

距離便是生命。

只要水泥梁保持平衡,她就能抽出身子,但是要保持平衡必須有黑子的配合,也就是說,他必須不用力托水泥梁。

距離還不就是生命,平衡是生命。

素雲含淚看著黑子:“我女兒不能沒有媽媽,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你要是走了,我就得死,我才二十二歲呀。”黑子也朝她嚷。

“你殺了人,反正是要死的。”素雲的聲音更大。

“我死了,我哥我嫂子要是也出了事,我媽她怎麽活呀!”黑子也提高聲音。

“我女兒還那麽小,她不能沒有媽媽,不能沒有母親呀,你讓我出去,你讓我出去。”素雲簡直瘋狂,尤其是看著頭上搖搖欲墜的水泥板,更狂,大聲地哭。

警察不見了,只有母親。

又傳來小冰的聲音:“媽媽你在哪兒啊……我餓了你快來呀……媽媽你在哪兒啊……”

黑子聽了,也心酸,看一眼素雲,看一眼頭上的水泥板。

素雲也沈默,看黑子。

黑子看素雲,臉上有了微笑。

“你笑我不像警察?”素雲問,眼皮間還有淚。

“你更像個母親。”黑子說。

兩人對視,第一次,目光沒有敵意。

“你出去吧,我跟你走。”黑子輕聲說。

素雲擡頭,水泥板還在晃,晃。

黑子看著素雲,水泥板對於他已不重要。

搖晃的水泥板突然下落。

素雲大喊一聲:“快出去。”用勁,拉水泥板,向自己身上拉。

黑子喊:“素雲。”然後,閉眼。

水泥梁重重壓在素雲身上,壓出一口血,由口裏噴。

黑子睜眼,水泥板沒落下,被半空中一根鋼筋掛住,來回晃。扭頭看素雲,水泥梁壓著,只有喘息。

黑子迅速爬出來,想壓起水泥梁,但壓不動,他跑到素雲身前:“你忍著點啊,忍著點。”他想把水泥梁搬起來,但如蜻蜓撼石柱。

他有些束手無策,朝素雲嚷:“素雲,你怎麽這麽傻呀,我是個殺人犯,本來就該死,你能活,為什麽救我呀!”

“我是警察。”素雲聲音微弱。

“你是個傻瓜。”黑子嚷。

素雲又吐出一口血。

黑子急得四處看,看到遠處有一根鐵棍,他撿過來撬,水泥梁被撬起。

黑子抱起素雲:“我送你去醫療隊。”

“你一定要回監獄。”素雲奄奄一息。

“我答應你。”黑子大聲說。

“我女兒……”沒說完,眼閉上,兩行淚無聲地流。

“素雲,你挺住,你一定要挺住,你要活,你一定要活著。”黑子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

身後,水泥板落下來,砸起一片煙塵。

黑子抱著素雲,朝著陽光走,走出廢墟。

不遠處,小冰仍在對著空曠的廢墟喊:“媽媽你在哪兒……”

素雲睜開眼睛看,眼淚不停地流,嘴唇動,沒出聲。

黑子也掛了淚,低頭看素雲。素雲似在說話,極細微,聽不清,俯下身,細聽,素雲在說:“小冰……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愛你……小……小……”

沒說完,頭一歪,歪在黑子懷裏,嘴角的血還在流,淚也在流。

黑子把素雲放在地上,跪下:“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呀,素雲,如果我還有明天,一定做一個好人。”

青年抱著小冰走過來,黑子站起,抱過小冰,抱到素雲身邊,拿著她的手,摸素雲的臉。小冰高興:“媽媽我可找到你了,媽媽你別睡了,快起來咱們走吧,我餓了。我餓了。咱們回家吧。”

黑子無語。

青年也無語。

小冰摸到素雲臉上的血:“媽媽你怎麽了?媽媽你是不是流血了,媽媽,你和我說話呀。”

黑子說:“小冰,你媽媽……她……她死了……”

小冰大哭:“媽媽,媽媽,你不要丟下我呀,媽媽,我聽你的話,我再也不要鹹雞蛋了……”邊哭邊爬,爬到素雲身上,摸臉,鼻子,嘴,眼睛,眉毛,摟住素雲,臉貼在素雲臉上哭。

黑子抱起小冰,小冰抓住素雲的衣服不放,仍哭喊著要媽媽。

濃烈的陽光照在醫院的廢墟上,在一個僻靜的角落,是晾曬繃帶的地方,文燕正在晾繃帶。

周海光慢慢走過來,找文燕,見到文燕,沒說話,悄悄走過去,從後面摟住她。

文燕扭頭,看著海光,不動。

海光也看文燕,目光深沈。

“你的傷還沒好就要出院了?”文燕說。

“指揮部的事情太多。”海光說。

“我好擔心你呀。”文燕轉過身,摟住海光。

“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海光也摟住她。

“無論再發生什麽事情,都無法把我們分開。”文燕說。

海光低頭,大睜眼睛,看文燕。

文燕仰頭,緊閉眼睛,等海光。

唇吻到一起。

黑子背著小冰,在街上走,低頭,悲哀。

小冰在他的背上昏睡。

大劉走過來,遠遠地,看黑子面熟,擦身而過,認出黑子,也認出黑子背上的小冰。

回頭叫:“小冰……小冰……我是大劉叔叔……”

黑子轉身,見是大劉,跑。

大劉喊:“何斌,你站住……站住……”

黑子不停,跑。

大劉追。

黑子拐向廢墟的後面。

街道兩邊的防震排起來,防震棚裏透出燈光。

顏靜蹲在防震棚裏,黑子背著小冰走進來,顏靜一喜。

“有我哥的消息嗎?”黑子見面就問。

“何剛哥和文秀嫂子出事了。”顏靜說。

“他們死了?”黑子一驚。

“死沒死不知道,廢墟油罐爆炸把他們埋在了裏邊。”顏靜說。

黑子低頭不語。

顏靜看到他背上的小冰:“黑子哥,這不是那個警察的孩子嗎?那個警察呢?”

“為了救我,她死了。”黑子說。

顏靜不解地看著黑子和小冰。

黑子說他要帶著小冰去治眼,顏靜問去哪裏,黑子說:“我也不知道,反正要走,剛才在回來的路上,我碰上大劉了。”他囑咐顏靜照顧他媽,顏靜卻說:“我和你一起去,有什麽事我還可以幫幫你。”

“那好,咱們一起走,連夜就走。”黑子想了想對顏靜說,顏靜二話不說,隨著黑子走出防震棚。

何大媽在廢墟上,幾個鄰居也跟來,找何剛和文秀,戰士們扒,她們也扒。

夜深了,都還沒吃飯。

蘭蘭領著幾個孩子走來。

“奶奶,給我們一點吃的吧。”蘭蘭仰著頭看大媽。

幾個孩子就這樣每天在廢墟上流浪。

“你們家裏人呢?”何大媽問。

“我家只剩我一個人了。”蘭蘭說,她的手裏還領著天歌:“他也是。”蘭蘭指一指天歌。

“奶奶,我沒有家了。”另一個女孩哭,也領著一個小男孩,哭著說:“他是我弟弟。”

小男孩見姐姐哭,便也哭,餓得哭。

女孩叫姚雯,男孩叫姚平。

何大媽傷心,叫七姑:“七姑,七姑,快把咱那半個茄子拿來。”

孩子們滿懷希望地看著何大媽。

“奶奶這裏也只剩半個茄子了,你們分著吃了吧。”七姑拿來半個茄子,何大媽遞給蘭蘭,蘭蘭小心地分成幾半,分給幾個孩子,幾個孩子,一人也就一口,茄子便不見了。

“七姑啊,你看這些孩子都餓成什麽樣了。”何大媽看著她們嘆氣。

蘭蘭沒吃。

何大媽問:“你怎麽不吃?”

“我不吃,我能挺得住,留給他們吃,我大。”蘭蘭說。

何大媽摸著她的頭說:“真是一個好孩子。”

蘭蘭說:“奶奶,謝謝你,我們走了。”

何大媽問:“你們去哪兒?”

“我帶他們找地方住去。”蘭蘭朝何大媽鞠躬。

幾個孩子也懂事地鞠躬。

大地震,僅僅幾秒鐘的大地震,就讓孩子長大了。

大的領著小的,走,前面是一片黑暗的廢墟。

何大媽忍不住,喊:“孩子們,你們不要走了,跟著奶奶吧。”

蘭蘭轉身,盯著何大媽,半晌,哇地一聲大哭,跪下哭:“奶奶,我代我的爸爸媽媽跟你磕頭了。”

幾個孩子也學樣,跪下,哭。

何大媽也哭,哭著一個一個拉起孩子。

“奶奶,我真不知道帶著他們怎麽辦哪。”蘭蘭抱著何大媽的腿哭。

“七姑,你把孩子帶回咱們的棚子吧,不能叫孩子們再遭罪了。”何大媽說。

七姑哭著答應,帶著孩子們走。

何大媽又走回廢墟,找自己的兒子和兒媳。

周海光回到指揮部就投入工作,連和向國華坐一會兒的時間都沒有,好容易向國華有了空,說和他說一會兒話,和他走到路邊,談的仍是工作。

“天氣太熱,屍體正在加劇腐爛,必須盡快掩埋。”向國華說。

“部隊目前已經在清理。”周海光說。

“我怕大規模的流行病和瘟疫隨時暴發,要動員全市的醫療隊伍,把可能暴發的疫情壓下去。”向國華說。

“中央已從上海、廣東、甘肅等地調來二十多支防疫隊和一百多萬支疫苗,還有軍用防化噴灑車,噴霧器,今天已經抵達唐山。”周海光說。

“防疫工作一定要抓緊,還有孤兒收養的工作進展怎麽樣?”向國華問。

“全市孤兒估計有五至六千,目前主要以家庭和街道為單位組織收養。”周海光說。

“海光,這些孩子要盡快送走,這裏的條件太差,萬一瘟疫發生,後果不堪設想。”向國華說。

“我已經給指揮中心和國務院寫了報告。”海光說。

“這些孩子是唐山的心頭肉啊,走,到醫院看看去。”向國華說著便走,周海光跟著他。

何剛與文秀都不能動了,文秀迷迷糊糊地趴在何剛旁邊,何剛拿一塊磚頭,機械地砸著壓在身上的樓板。邊砸,邊看文秀,看著,腦子便放電影一樣,時空錯亂地轉:

一會兒是雨中,文秀撲進他的懷裏:“何剛哥,我喜歡你,我要你一輩子都照顧我。”

一會兒是文秀在狹窄的田埂上跑,邊跑邊叫他,摔下去,爬起來,再跑。跑進他的懷抱:“你讓我找得好苦啊……”

想著,摸著文秀的臉,自語:“我還不能死,我得看著你出去……”

血從他的肚子不斷往外流,染紅身下的碎石。

文秀迷迷糊糊地說:“我渴……”

何剛似想起什麽,在背心口袋裏摸,摸出一張火車票,看著,笑,搖文秀:“文秀,文秀,你看這是什麽?”

文秀迷迷糊糊地擡頭:“火車票?”

何剛把車票放在她的手裏,文秀看著火車票,淚往下流。

“文秀,你把這張車票收好。”何剛說。

“那一張呢?”文秀問。

“那一張不知什麽時候掉下去了,有了這張票你就可以上車了。”何剛說。

“不,要走,我們一起走。”文秀說。

“噓,文秀,你聽……”何剛側耳。

文秀也側耳。

“各位旅客請註意了,開往北戴河方向的第183次列車已經開始撿票了,有去往北戴河方向的旅客,請你到檢票口檢票上車,列車進入第二站臺……嗚……嗚……嗚……火車開了……”

何剛的聲音很微弱。

文秀聽得很入神。

廢墟上面,一個戰士趴在廢墟上,側耳聽:“我好像聽到了什麽聲音。”

另一個戰士也趴下,側耳:“我怎麽沒聽到?”

“別說話。”第一個戰士說。

幾個人都趴下聽。

“我肯定,我聽到了。”第一個戰士興奮地說,然後趴下,喊:“有人嗎?再敲啊。”

再聽,又沒了聲音。

這時一輛吊車開過來,何大媽由車上下來,戰士們高興地圍過去:“大媽,從哪兒找來的吊車?”

“汽車公司剛剛修好的,這下可好了。”大媽也高興:“早點有吊車不知又有多少人可以得救啊。”

戰士們指揮著吊車揚起長長的吊臂。

文燕在醫療棚裏忙著,豐蘭跑來說沒有藥了。

“你去和附近的醫療隊聯系……”文燕說。

“醫療隊支援我們的藥還沒到。”豐蘭說。

“醫院大樓裏不是還有一個門診藥房嗎?走,我們去扒。”文燕說著就往外走,豐蘭說:“那太危險了。”

文燕說:“救人要緊。”

陳醫生要去,文燕讓他在這裏處理病號,她和豐蘭去了。

文秀趴在何剛身上,何剛依舊給她講著他的北戴河之旅:“北戴河車站到了。北戴河車站到了。文秀,我們到站了。”

文秀點頭。

“我們來到這裏,來到陽光,沙灘,海洋之間,陽光明亮溫暖,海水碧綠清瑩,那沙灘呀,纖塵不染,玉潔冰清。這裏是夢幻世界,是人間天堂,在浪花翻滾的海邊散步,讓陽光暖暖地撒在身上,讓海水涼涼地在腳下輕漾,與沙灘上橫行的小蟹竊竊私語,聽高天上海鳥唱著遠方……”

遙遠的天際隱隱約約響起雷聲,何大媽提著一桶綠豆湯過來,招呼戰士們和吊車司機停下來,喝綠豆湯。

邊喝邊議論。

司機說:“這該死的餘震就沒個完,剛剛扒開,一震,又填上了,急死人。”

“師傅,埋上了你就再把它吊開嘛。”何大媽笑著說。

司機也笑:“大媽,你老就放心吧,我們一定給你把兩個孩子扒出來。”

“謝謝,多謝你們了。”大媽連連說。

何剛不說話了,腦袋耷拉著,似沈睡。

文秀趴在他身上,呼吸急促。

文秀叫:“何剛……何剛……”

何剛睜眼。

“我上不來氣。”文秀說。

“文秀別慌,這裏的空間太小,空氣越來越少了。”何剛說著,呼吸也困難。

這時外面傳來很大的聲音,是砸東西的聲音。

文秀沙啞著嗓子說:“何剛,你聽,好大的聲音。”

何剛說:“再堅持一會兒就能出去了。”說著,一陣猛烈的咳嗽,血順著嘴角流下。

文秀輕輕拭去他嘴角的血,看他,流淚。

何剛撫著文秀的臉:“別哭,別哭,我們一定要堅持住。等我們出去,我們還要上北戴河呢。”

小四川救出來的那位產婦在護理棚裏,幾個護士給孩子做了一套小軍衣,拿來給孩子試,正試著,向國華和周海光走進來,向國華看著孩子,問叫什麽名字,產婦說:“他還沒有名字呢,市長,您給起一個名字吧。”向國華想了想說:“是解放軍救了你們,你們要永遠記住他,我看這孩子就叫軍芽吧。”

大家都說好,正說著,餘震又來,棚子搖晃。

餘震一來,豐蘭就趴在地上,過去,起來,卻不見了洞口,文燕還在裏面,急得發瘋似地大叫:“快來人呀……快來救文燕……文燕出事了……”

這一喊,整個醫院都震動了,醫生護士們沒命地往廢墟上跑。

護理棚裏的傷員們凡是能動的也都跑出來,向廢墟跑。

在場的解放軍和群眾也向廢墟跑。

向國華和周海光由產婦的棚子裏出來,也跑上廢墟。

人們迅速把洞口扒開,陳醫生第一個鉆進去,洞小,容不下更多的人,向國華和周海光只得守在洞口等。

天上濃雲聚集,濃雲的背後,有隱隱的雷聲。

陳醫生抱著文燕走出來,人們圍過來,叫著文燕,文燕不應。

向國華接過文燕,叫,文燕不應。

周海光撲過來,叫,文燕不應。

於醫生摸摸文燕的脈搏,搖搖頭。

幾個護士當場輪流為她做人工呼吸,無效。

打了強心針,無效。

軍人們都摘下軍帽,默立。

一片靜默。

一片靜默中,一聲拖長的哭號:“老天爺呀,你睜開眼看一看呀,這麽好的姑娘你都不放過呀……”是那個產婦,也拄著棍子趕來了。

她一哭,人們都哭,哭聲如海潮在廢墟上澎湃。

周海光楞了,似乎還未醒悟眼前發生著什麽,只是看天,看天上的烏雲堆積,烏雲的背後,閃電發狠地把烏雲撕裂。

有人捅一捅他,他才低下頭,由向國華的懷裏接過文燕,抱著,走,不知道向哪裏走,跟著人們走。

走進帳篷裏,護士們為文燕洗去臉上的灰塵,文燕很安詳,像是正做著一個甜美的夢,嘴角有一絲微笑凝固。

向國華蹲在文燕身邊,為她撣軍裝上的灰土,拉著她的手:“文燕,你是一個好孩子,更是一名好軍人,爸爸有你這樣的女兒非常驕傲……非常……驕傲……”

蒼老的淚滴滴下來,滴在文燕的臉上,臉便如露潤芙蓉一般鮮艷。

向國華緩緩站起,一名幹部悄悄拉他到一邊,悄悄說:“市長,我去找輛車,把文燕送到外邊火化吧。”

向國華緩緩地說:“她是軍人,她應該和死去的唐山人民和犧牲的戰士們在一起。”

幾個戰士無聲地走來,擡起文燕,向汽車上擡,這時,周海光才醒,才知道眼前發生著什麽,他喊:“文燕……文燕……”向文燕撲去,戰士們把他拽住,他甩開戰士,撲到文燕面前,抱住文燕,大哭:“燕……我的燕子啊……你醒一醒啊……你不能把我一個人丟下啊……我的文燕啊……”

戰士們再把他拽開,拽住他,擡文燕上汽車,汽車開動,海光甩開戰士們,拼命地追,揮灑淚雨。

向國華叫一聲周海光,沒說出什麽,頭一低,吐出一口血。

風來了,吹起廢墟上的灰塵。

雨,傾盆落下,洗去飛揚的灰塵。

雷聲隆隆,電光閃閃。

天地之間是一片濃黑,濃黑中只有電光閃動,只有雨註晶亮。

空間太小了,空氣太少了,還有難耐的悶熱,出不來氣。

文秀依偎著何剛,睡了,或者說,昏睡。昏睡中還不住舔嘴唇,她渴。

何剛也處於半昏迷中,半昏迷中看著文秀,看她幹渴得皸裂的唇,把自己的手指放進口裏,咬,血便流出來,悄悄地,把流血的手指放進文秀口裏,文秀便吮吸,如嬰兒。

何剛看著,手不疼,心疼。

文秀慢慢睜開眼睛:“我們還能支持多久?”

“我們要堅持,我們一定能活著出去。”何剛說。

“何剛,如果出不去,那我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要和你在一起。”文秀說。

“如果只有一個人出去呢?”何剛笑,笑得勉強。

“死的那個,就在奈何橋上等,一直等到那一個追上來,再一起走。”文秀仍迷迷糊糊。

何剛摟著文秀,哭,已無淚,體內的液體幾近幹涸。

暴雨如註,暴雨洗著廣大的廢墟上遍地的血痕與淚痕。

拉著文燕屍體的卡車在暴雨中行駛。

文燕躺在卡車裏,暴雨抽打她的臉,她的身軀,她的口裏如嘔吐一樣,吐著泥湯。

暴雨把天空也洗得潔凈,把星星也洗得潔凈,潔凈的天空中,潔凈的星星閃爍清新的光芒。

周海光坐在離指揮部不遠的一片廢墟上,四周無人,看天,看星星,淚光與星光一齊閃爍。

星星是蒼天的臉頰上凝固的淚滴。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哭聲,哭聲蒼老,蒼涼,在廣漠的夜空中,在廣漠的廢墟上,緩緩地游走。

周海光仔細聽,是向國華,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找一個空曠無人的地方,自己在哭。

他沒有動。

※※※

同一個星空之下,何大媽仍和戰士們一起在廢墟上扒著。

“文秀。”何剛喘,喘著叫:“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你說吧。”文秀應著,也喘。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何剛說。

“不會的,我不讓你死,我不讓你死。”文秀哭,有聲,無淚,聲音亦沙啞。

“文秀,不管怎麽樣,你都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地生活。”何剛仍說。

“何剛,你不會有事的。你不會有事的。你……要堅強……”輪到文秀來鼓勵何剛了。

何剛深情地看文秀,撫摸她的頭發,眼睛,鼻子,唇,文秀溫馴如小貓。

“何剛我愛你……”文秀的臉貼在何剛的手上,唇貼在何剛的手上。

“我也愛你……”何剛說。

文秀擡起手,撫他的臉,他的頭發,眼睛,鼻子,唇。

“不要說話了,空氣不夠兩個人用了。”何剛輕輕說。

文秀聽話地伏在他身上,很快昏睡過去,其實她壓根沒有真正清醒。

何剛看著昏睡的文秀,把唇湊上去,吻,輕輕的,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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