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消逝與永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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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倒了,沒死的犯人們站在廢墟上,亂哄哄一片。

“呵呵,原子彈爆炸了。”一個犯人說。

“狗屁,是氫彈。”另一個犯人說。

“管他媽的什麽彈,只要咱活著,叫他們死光才好。”又一個犯人說。

“你們他媽的傻蛋,啥彈也不是,這是地震。”黑子說。

大夥才明白,向四周看。

大墻都倒了,監獄與外面的廢墟連為一體,監獄成為空白,一片空白中,只有一段天橋還在,天橋搖搖晃晃。

“黑老大,你說得對,那你說咱們怎麽辦?”一個犯人問黑子。

“怎麽辦?老天有眼,不叫咱們死,那咱就走。”黑子冷笑。

“咱敢走?”一個犯人有點怯。

“你他媽的是關傻了,有什麽不敢的,天都塌了,地都陷了,該死的都死了,就剩下咱們這幫人了,你要是不想走就在這兒等死吧。”黑子表示輕蔑。

“弟兄們,走啦。”眾犯人異口同聲。

如一盆臟水潑下,向四處流。

槍聲響。

黑子擡眼望,天橋上站著一名獄警,只穿短褲,手端沖鋒槍,對著下面。

“不許動,誰動就打死誰。”獄警喊。

都不動。

黑子看獄警。

眾犯人也看獄警。

他只一個人。他們是一群人。不怕。

“聽我口令,都給我蹲下!”獄警喊。

“都什麽時候了?你們把老子關得時間夠長了,現在老子自由了,老子要回家看看。”一個犯人喊。

“蹲下!”獄警喊。

“我媽還在家呢,我要回去看看。”黑子喊。

黑子喊完要走,眾犯人又亂。

槍又響。

“誰也不能走。”獄警喊。

都害怕了,都蹲下。

大地又搖晃起來,眾犯人如蹲在船上,船在浪中。

天橋塌下來,獄警栽到地上,再也不動。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獄警,還沒刮過胡子。

犯人們又亂。

黑子趁亂溜走。

一道手電光在廢墟下掃。

素雲被砸斷的床板和碎石壓住,往前爬,爬不動。喊:“小冰!小冰!”

邊喊邊用手電掃。

“媽媽……媽媽……你在哪兒……你快來呀……”小冰的聲音。

素雲用手電照,小冰壓在桌子旁,橫七豎八的樓板壓在桌子上,桌子咯咯響。小冰大聲哭。

“小冰別怕,媽媽在這兒,你能動嗎?”素雲喊。

“媽媽,我不能動,我疼,媽媽你快來呀。”小冰哭。

“小冰,你忍著點,媽媽這就過來。”素雲聽小冰哭,淚便下來。

素雲使力氣扒碎石,邊扒邊和小冰說話:“小冰,你和媽媽說話,和媽媽說話。”

一陣餘震。

小冰的哭聲沒了。叫,也不應。

“小冰……小冰……”素雲撕心裂肺地叫,邊叫邊扒。

何大媽帶領著街坊們在廢墟裏扒人,都累了,沒有飯吃,沒有水喝,天又格外熱,人們都有些疲,打不起精神。

一輛破爛的吉普車緩緩開來,車上站著一個年輕姑娘,手拿用硬紙板卷的話筒喊話:“同志們,唐山市委領導的市抗震救災指揮部已經成立了,總指揮向國華同志呼籲全市人民振作起來,積極開展自救互救工作。我們每一個人都要發揚互助友愛,互相幫助的精神……全市的共產黨員們,更要沖鋒在前,積極發揮黨員的模範帶頭作用,把生的希望留給群眾,把死的危險留給自己,爭分奪秒,把埋在廢墟下的親人們救出來……”

這是地震後唐山市抗震救災指揮部派出的第一輛宣傳車。

廢墟上的人們聽到這聲音都抖擻起來。

何大媽說:“大夥兒都賣把力氣,快點扒,早點把咱們的親人救出來……”

人們繼續在廢墟上面活動起來。

二五五醫院用木樁塑料薄膜搭起醫療棚。

醫療棚外扔著殘肢,排著屍體,凝固著淤積的血。

不遠處是一張桌子,桌子前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輕傷員,兩名護士為他們上藥。

重傷員都躺在地上,長長的隊伍,看不到頭。文燕滿頭大汗地從醫療棚裏出來,看著長長的隊伍,不禁深嘆。

一位老太太一瘸一拐地走來,領著一個叫蘭蘭的小女孩,蘭蘭背著她的小弟弟。老太太對文燕說:“大夫,你先給這個可憐的孩子看看吧,這孩子排在最後,我和大夥兒說了,大夥兒讓她先看。”

蘭蘭的眼睛看著文燕,有很多祈求,很多希望。

文燕扳起孩子的頭,翻翻眼皮,搖頭:“小姑娘,你的弟弟……死了。”

“阿姨,您再給看看吧,我把弟弟扒出來的時候,他還能哭呢。”蘭蘭說。

文燕不知道應該怎樣和這個小姑娘說。

“剛才來的路上,她還叫我姐呢。”蘭蘭仰著頭,看著文燕說。

文燕不能說話,僅僅幾個鐘頭的時間,就使她見了太多的死亡,眼淚已經幹涸,但是在這個背著小弟弟的小姑娘面前,她的眼睛又酸了。

蘭蘭見文燕不說話,沒失望,把弟弟抱在懷裏,哄:“好弟弟,快叫姐姐,哭兩聲也行啊……你醒醒啊,姐姐把所有好玩的東西都給你還不行嗎?你醒醒啊。”

老太太擦眼淚。

文燕轉過身去。

地震臺的廢墟上仍是空蕩蕩,只有海光一個人,用一根鐵棍撬起樓板,把超凡血淋淋的腿拿出來。

“馬駿和紅玉他們呢?”海光問。

“都遇難了。”超凡說著,眼圈又一紅。

海光坐在廢墟上,低頭,半天才說話:“餘震還是要想辦法報,目前小震密度很大,幾小時後就可能會有六級以上的大震,如果我們能報出來,就可以減少很多傷亡。”

“可儀器都砸壞了。”超凡說。

“你再到別的觀測點上去看看,也許會有辦法。”海光說。

超凡點頭。

“你的腿還能走嗎?”海光問。

“試試。”超凡說。

“來。”周海光站起來,把超凡扶起來,扶著他在廢墟上走,走兩步,撒手,讓他一個人走。

“沒問題。”超凡有些高興。

“你快去吧,有情況到指揮部找我。”海光說。

超凡順手撿起一根木棍,拄著,一瘸一拐地走了。

陡河水庫的水仍然像開鍋一樣翻騰,一波一波地朝大壩狠撞,掀起十幾米高的水柱,退回,再撞。

大壩微微地顫,縱向的裂縫悄無聲息地蜿蜒向前。

“小冰,再堅持一會兒我們就得救了。”素雲對小冰說。

上面是何大媽的聲音:“孩子別怕。”

水泥板掀開,濃烈的陽光歡呼著湧入,素雲看到小冰的頭和胳膊露在外面,身子全部埋在碎石下。

兩個男人下來搬開素雲和小冰身上的碎石,把她們擡出來。

見到何大媽,素雲叫了一聲大媽,眼淚就出來了。

一輛紅色公交車停在市委門前,車前豎著唐山市人民政府的牌子,這就是抗震救災指揮部的辦公地點。

人們上上下下地忙碌。

周海光走上汽車,對向國華說:“向市長,我剛從地震臺來,總局派來的專家全部遇難,臺裏只有超凡活著,我已派他去監測餘震。”

向國華問目前最需要他們做的是什麽。

周海光說:“最重要的是馬上派人去陡河水庫,了解水庫受災情況,陡河水庫高出唐山十多米,儲量三千六百立方,如果大壩出現問題,唐山將是一片汪洋。”

向國華問需要多少人,話還沒落音,一名工人就氣喘噓噓地跑來,徑直跑上車,找向國華,向國華問有什麽事。他說他叫鄭浩,是陡河水庫的工人,他說水庫要垮了。

車上所有的人都緊張起來。

“別急,你把情況說清楚些。”向國華說。

“大壩下陷,縱向開裂一千五百米,橫向斷裂每隔五、六米就是一處,眼看就要垮掉。”鄭浩說。

向國華額頭淌下大顆汗滴。

陳醫生由醫療棚裏出來,急切地對文燕說:“文燕,有一名肝破裂傷員,目前沒有血漿,沒有消毒設備,我也沒做過這麽大的手術。”

文燕還沒說話,一直守在醫療棚門前的一位姑娘就說了話:“大夫,你救救我媽吧,我求你了。”

兩個小青年擡著一塊門板,急急走來,徑直走到文燕跟前,放下,門板上躺著黃濤。

文燕見是黃濤,呆了。

黃濤倒笑:“文燕,你還活著?”

文燕點頭蹲下:“黃主任,你哪裏受傷了?”

“我沒事,腿斷了。”黃濤說得輕松。

文燕馬上叫人來把黃主任擡進去,黃濤不讓:“別叫,目前我是輕傷,先給重傷員和老百姓看吧。”

姑娘又來到文燕面前,還是懇求救救她媽。

文燕沒說話,她也無法說話,在這種條件下做這種手術她聽都沒聽說過。黃濤聽見,問文燕:“她哪裏受傷了?”

“是肝破裂,我們目前沒有手術條件啊。”文燕說。

姑娘仍哭。

黃濤說:“文燕,這個時候要打破常規手術程序,先給傷員輸血。”

“黃主任,我們沒有血漿啊。”陳醫生說。

“把傷員腹內積血抽出來,再推進去,要快。”黃濤說。

陳醫生進去,黃濤讓文燕把他擡進去,他來做手術。

“黃主任你行嗎?”文燕問。

“你怎麽這樣婆婆媽媽的,救人要緊。”一貫好脾氣的黃濤發起脾氣。

文燕只好叫人。

向國華在公交車狹窄的空間裏來回走,他走,大家就不得不坐下。

“市長,如果大壩垮掉,唐山將是一片汪洋。”鄭浩仍在著急地嚷。

“應該馬上組織全市撤離。”周常委說。

有人馬上表示支持。

“現在這個局面,怎麽組織?即使能夠組織撤離,廢墟下面的人怎麽辦?井下的礦工怎麽辦?傷殘人員又怎麽辦?”向國華站住,一連幾個怎麽辦問得車內的人都噤口不言。

超凡一瘸一拐地走上車來,海光一見,站起來問:“超凡有事嗎?”

超凡說:“海光,馬家溝的儀器我收拾好了,根據分析,大約六小時後有一個七級以上的餘震。”

醫療棚裏用辦公桌搭成兩個手術臺,兩個手術臺都在忙碌。

黃濤被擡進來就讓把傷員放到地下,準備手術。

人們把肝破裂的傷員放在一張門板上,黃濤跪起,操刀手術,臉上滴著大顆的汗滴,文燕在旁為他擦汗。

腹部切開,大量積血湧出。

黃濤大聲說:“加大輸血量。”說著話,他的胸前卻有大量鮮血湧出。

公交車裏,眾人都看著向國華,一聲不吭。

向國華的拳頭砸在車座上:“狹路相逢勇者勝,同志們,我們只有一條路,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保住大壩,保住唐山。”

“向市長,辦法只有一個,盡快把水庫的水放光。”周海光說。

黃濤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濕透,前胸則被血水濕透,汗水和血水混融,黃濤的衣服便呈淡紅色。

文燕見黃濤的胸前不斷流血,驚駭,但正在手術,不敢說話,只盼手術快些完結。

手術終於做完,黃濤說:“可以縫合了。”

陳醫生說:“我來吧。”

文燕要扶黃濤起來,黃濤不動,搖,全身晃。文燕一驚,招手叫人,黃濤咚的一聲倒下。

文燕叫著黃主任,撕開他的衣服,胸前有一個大洞,明顯是被鋼筋紮的。

他也是到自己的醫院來求醫,見到醫院的狀況,卻沒說。

一個求醫的傷員,挽救了另一個傷員。

文燕輕輕地啜泣。

醫療棚裏所有的人都肅立。

兩個年輕人進來,擡起黃濤,往外走,文燕摘下一位醫生的軍帽,戴在黃濤頭上,這是唯一的裝裹了。

“下一個。”文燕的眼淚都沒擦,站到手術臺邊喊。

公交車裏,人們為大壩焦急。

“現在去哪裏找人,就是有人,那閘門有四十噸重,也難打開。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七級以上的大震就要來到,你們再看看這天,大雨也要來了……”周常委說。

說得有些悲觀,但是實情。

車下有些騷動,有人歡呼:解放軍,解放軍來了。

車內的人都向下看。

一隊解放軍戰士已經跑步來到車前,不多,一共十六個,帶隊的是連長李國棟。

唐山地震後第一批來援的解放軍戰士是跑步進入唐山的。

李國棟跑上汽車:“請問哪一位是向市長?”

“我就是。”向國華走到車前。

李國棟立正敬禮:“報告首長,駐唐某部高炮團連長李國棟帶隊報到。我們營在地震中也傷亡慘重,能夠抽出的兵力全部帶來了,一共十六人,請首長指示任務。”

向國華跨前一步握住李國棟的手:“李連長,你們來得太及時了,現在有一項非常艱巨的任務。”

“首長請指示,再艱巨的任務我們也保證完成。”李國棟大聲說。

“現在陡河水庫大壩隨時有垮塌的危險,我命令你在五小時之內開啟閘門,把水庫的水放出來。”

“請首長放心,我們保證完成任務。”李國棟又是一個敬禮。

然後,李國棟說,為了加強聯系,他們特意帶了報話機,可以給指揮部留一臺。

“太好了。”向國華說。

周海光站起來:“向市長,我也去,那裏的情況我熟悉。”

向國華緊握住周海光的手,一字一頓地說:“海光,我們沒有退路啊。”

“我知道。”周海光說。

“我等著你們勝利的消息。”向國華大聲說。

周海光和戰士們一起跑步前進。

大壩在危險中,在連續的餘震和連續的水浪撞擊中顫抖。盡管周海光有著充分的心理準備,見到大壩的狀況,還是有心驚膽戰的感覺。

必須把水放出去,放水必須提起閘門,可是沒有電,閘門有四十多噸重。

“有發電機嗎?”海光問鄭浩。

“有,砸壞了。”鄭浩說。

“有沒有手動設備?”海光再問。

“有。”鄭浩帶他們來到機房,那是一個絞盤,靠人推,是以防萬一的。

“這東西不知多少年沒用了,還能不能用都不知道。”鄭浩指著絞盤說。

機房裏的響聲很大,那是水在撞擊閘門。

“李連長,沒別的辦法,只有從這裏提起閘門。”海光看著李國棟。

“四十多噸重,能行嗎?”鄭浩也看李國棟。

“不行也要上。”李國棟說完便往外走。

郭朝東沒有去指揮部,向國華的那一句話給他的震動太大,聽候處理,那就是說他的政治生命很可能就此結束,結束了,幹什麽呢?他在自家的廢墟上面轉,想把爸媽和弟弟弟妹的屍體扒出來,也想把家裏還值些錢的東西扒出來,可是家已經與許多人家砸在一起,很難扒,甚至很難辨別。家沒了,親人沒了,政治生命又要結束了,他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他發現不遠處,一個人哭著死去的親人,哭得古怪,他看,發現那人邊哭邊把死者手上的表摘下來,戴在自己胳膊上。

他走過去,仔細看那人,認識,是市政府機關的保衛幹部常輝。常輝再次把死者的手表裝進兜裏的時候,郭朝東抓住他的手:“你身為保衛幹部,不保衛國家財產,卻趁火打劫,發國難財,你不要命了!”

那人嚇一跳,回頭,是郭朝東,兩腿一軟,跪下了:“郭主任,你是好人,你放了我吧,千萬不要說出去,要不我就完了。”

郭朝東沈著臉說:“大夥都在救人,你怎麽……”

常輝擡起臉看他,不像要為難他的樣子,膽大些:“我家人都死光了,我還能活幾天?不拿白不拿,這時候誰能管誰呀。”

“若在平時,我非送你進監獄不可,看在你能活下來的份上……”郭朝東略一沈吟,常輝便嗅出他的心事,感恩戴德地說了一些好話,還把兩塊表遞給郭朝東。郭朝東不要,他硬塞進他的兜裏,郭朝東趕緊走。走出好遠,還看見常輝站在原地,雙手抱拳,朝他舞動。

戰士們已經在大壩兩頭布了崗,斷阻了行人。李國棟和周海光由機房裏出來,馬上命令緊急集合,戰士們迅速排成兩列,李國棟大聲說:“同志們,擺在我們面前的是四十噸重的閘門,我們的下面就是唐山市,如果我們不把這水放出去,唐山人民就要遭殃,我們就是豁了命,也要把這個閘提起來,保住大壩,保住唐山。大家有信心沒有?”

“有!”戰士們齊聲答應。

“四人一組,行動。”李國棟的命令一下,戰士們就沖進機房,沖在最前面的,是個子最小的小四川。

謠言如風,人們紛紛傳言,陡河水庫大壩就要倒塌,唐山將被淹沒,許多人又開始逃離。

郭朝東也聽到傳言,而且,他比別人更知道大壩在這樣強烈的地震下會是一種什麽景象,知道大壩一旦出現問題絕難解決,因此比別人更信。

他來找向文燕,想和她一起走,他愛她,這些年一直沒有移情別戀,何況向國華還活著,萬一唐山能夠保住,有文燕,他的政治生命尚有回黃轉綠的希望。

見到郭朝東,文燕也很激動,畢竟是故人,雖然只過了一夜,就如經過一場慘烈的戰爭,見到活下來的故人倍感親切。郭朝東拉住她的手,沒說幾句話就直奔主題:“文燕,咱們走吧,壩要垮了,再不走來不及了。”

文燕剛由手術臺上下來,醫療棚裏的崇高與這種話太不相宜,她很驚訝,但仍溫柔地說:“朝東,我們都是黨員,我還是一名軍人,在這個時候,怎麽能只顧自己呢?”

“文燕,留在這裏只能白白送死。”郭朝東也為文燕在這種情況下仍這樣固執吃驚,更著急。

“我不走,傷員需要我,你怕死,你走。”文燕說完就往醫療棚裏走。

郭朝東拉住她:“你不能進去,快跟我走吧。”

“你放開我,放開我!”文燕覺得他很骯臟,被他拉著,是一種玷汙。

“文燕,我喜歡你,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死。”郭朝東仍做最後的爭取。

“你這個膽小鬼,你給我滾!”文燕發火。

“文燕,你罵我什麽都行,只要你跟我走。”郭朝東不放手。

“放手。”文燕擡手,打了郭朝東一個嘴巴,“郭朝東,我真為你害臊。”

說完,走進醫療棚。

郭朝東被打楞了,楞怔怔地看著文燕走。

周海光和李國棟緊隨戰士們沖進機房,戰士們喊著號子推動絞盤,閘門一點一點地上升。

喊得最響的是小四川的四川口音。

被文燕打了,不但情感這根弦徹底斷了,就是將來唐山萬一保住,政治生命也徹底了結,郭朝東更加絕望。

在絕望中走,在絕望的廢墟上走,不知走到哪裏,走到哪裏都是絕望,他忽然想到人為什麽活著,人活著有什麽意義。

有廢墟擋住去路,擡頭,是一家銀行,大樓沒有完全塌。

他忽然想起常輝,想起他跪在自己面前說的話:“我家的人都死絕了,我還能活幾天,不拿白不拿……”

他在銀行廢墟前逡巡,猶豫,然後,走進去。

素雲正帶著小冰走過來,見有人進入銀行,立刻警覺,對小冰說:“小冰,你在這裏等媽媽,媽媽進去看看,不要亂跑啊。”

小冰問她要去幹啥。

素雲說:“媽媽是警察,有人鉆進金庫了,媽媽去看看,這是國家的錢,不能讓壞人拿的。”

小冰聽話地點頭。

指揮部的人們都非常緊張,坐立不安,連梁恒也有些坐不住,對向國華說:“老向,時間不多了。”

“你們都坐下,坐下。”向國華說。他比誰都緊張。讓大家坐下,他走下車,擡眼看天,天上烏黑的濃雲一層一層地堆疊,層層堆疊的濃雲往下壓。

金庫沒有完全倒塌,在堆疊的水泥板和水泥柱之間可以看到大量的現金,多到郭朝東長這麽大都沒有看到過。

他有些暈,站在那裏楞神兒。

素雲警惕地從一塊樓板後面鉆出來,四下看,往裏搜尋。

郭朝東抓起大把的鈔票,兩手抓滿,可是卻發覺沒有地方放,他脫下褲子,把褲腿紮住,往裏裝錢,裝滿,急急往外走。

突然一個人抓住他的腿,那是金庫的看守,他生命垂危,卻還抓住郭朝東:“這錢不能拿。”

“放開我。”郭朝東異常恐慌,像見到魔鬼。

“這是國家的錢,你不能拿。”那人仍堅定地說。

郭朝東撿起一塊水泥,高舉過頂,閉眼,砸下去。

那人慘叫一聲,不動。

郭朝東也癱在地上,喘著粗氣,然後走了。

素雲聽到叫聲,追過來,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她喊“站住”,郭朝東聽見,更急地繞著交錯的樓板走,不見了蹤影。

風怒號,水滔滔。

戰士們的號子聲在風水聲中高揚。

閘門在一點一點地提升。

水,在水庫裏怒號哮叫的水,由閘門的底部噴出來,向天空鋪展,呈弧線落下,發出震耳的轟鳴。

戰士們歡呼:“水出來了!水出來了!”

一個戰士突然昏倒,另一個戰士去扶他,絞盤便只有兩名戰士頂著,他們頂不住巨大的壓力,絞盤猛烈回轉,小四川和另一名戰士被打出去,絞盤迅速回轉,閘門一點一點地回落。

周海光飛身撲過來,高速倒轉的手柄打在他的腹部,幾乎把他打飛,一口鮮血由口裏飛射出來。他把整個身體抵在絞盤上。

李國棟撲過來,死死抵住絞盤,大喊:“來人!來人!”

在大壩上的戰士們沖進來。

郭朝東慌慌張張地走出廢墟,四下張望,一條褲腿松開,錢落下來,慌忙撿。

“我媽媽說了,這是公家的錢,不能拿。”郭朝東擡頭,見是一個小姑娘站在他面前,無邪的眼睛盯著他。

“國家的錢你不能拿。”小冰見郭朝東擡眼看她,再說。

郭朝東突然起身,抓起小冰,遠遠地扔出去。

小冰慘叫著,跌落在碎石堆上。

郭朝東背著他的錢匆匆離去。

素雲追出來,不見郭朝東,只聽到小冰的哭聲,奔過去,抱起來,叫:“小冰……小冰……”

“媽媽我什麽也看不見……媽媽我什麽也看不見……”小冰哭著說。

素雲抱著小冰跑,朝醫院跑。

已經成為平地的監獄廢墟,顏靜在扒,扒她的黑子哥,邊扒邊哭:“黑子哥……黑子哥……”

沒有任何痕跡,她絕望地趴在地上,哭。

郭朝東一直在跑,跑到一個僻靜之處,在一棵樹下刨坑,把錢埋起來,才松一口氣。

站起身,就見宣傳車緩緩地開來,年輕的姑娘在車上廣播:“凡是打砸搶者,哄搶財物和發國難財者,如果警告不聽,就地正法。”

他的脊梁濕濕的,冰涼。

姑娘的聲音仍在響:“全市的公安幹警民兵都要動員起來,保護好我市的重要部門,凡是造謠惑眾,煽動群眾制造恐慌者,一經發現,立即鎮壓,決不手軟。”

郭朝東的兩腿抖動,制止不住。

三個背槍的民兵走來,又走過去。

郭朝東便後悔剛才的舉動,唐山已經走出初始的混亂,走進秩序。

黑子已經進城,朝著自己的家走,在家中沒有找到何大媽,到人群裏找。

顏靜迎面走過來,臉上猶有淚痕。

兩人交臂而過,都一驚,回頭。

“顏靜?”

“黑子哥。”

顏靜不顧人多,撲進黑子懷裏。

郭朝東蹲在一片廢墟下,看著廢墟上面忙著救人的人們發呆。

他撿起一塊磚頭,向著自己的頭拍,第一下,沒到頭就彈回來,他怕。

咬牙,閉眼,雙手掄圓,再拍,磚頭砸在頭上碎了,鮮血橫流,他倒在地上。

兩個人中年人走來,看到滿臉是血的郭朝東:“他還活著。”

兩人把郭朝東擡起來,走了。

※※※

黑子和顏靜找一處偏僻的廢墟坐下,黑子說:“再歇一會兒,咱們就去找我媽……”

顏靜答應。

“多虧我哥和文秀去旅行結婚了,要不然……”黑子為哥哥嫂子慶幸。

顏靜卻跪下了,雙手扶著他的膝蓋,哭:“何剛和文秀他們……沒走……”

黑子大驚:“怎麽沒走?”

“我在火車站把他們叫回來了。”顏靜哭著說。

“你……”黑子舉手,在半空停住。

“我本來是想讓文秀找找人,救救你,哪怕讓你蹲一輩子監獄,保住命就行。所以我把他們叫回來了,沒想到……”

“嘿!”黑子的拳頭落下,砸在石板上。

“黑子哥,你罵我吧,打我兩下也行啊。”顏靜仰著臉,看他。

“都怪我……都怪我……”黑子拼命打石板,拳頭濺血。

“黑子哥,你別這樣……別這樣……”顏靜抱住他的手。

素雲抱著小冰跑進醫療棚,喊:“醫生……快來看看我的孩子……醫生……”

文燕迎上來,蹲在小冰面前。

滿臉是血的郭朝東也讓人擡進來,進來就看到小冰,嚇得他一動不動。

“醫生,小冰的眼睛嚴重嗎?”素雲問。

“視網膜嚴重受損。”文燕說。

“能治好嗎?”素雲緊張。

“很難說。”文燕嘆口氣,站起。

郭朝東松口氣,閉眼。

素雲傷心地哭。

文燕勸她:“別哭,你和女兒能活下來,就已經是萬幸了。”

“既然活下來了,為什麽還要讓她這樣啊……”素雲抱起小冰,號啕大哭。

一道閃電劃過長空,雷聲緊接著來了。

公交車裏,報話員在緊張地呼叫:“連長……連長……”

向國華站在他身邊,不時看車窗,車窗外,密集的雨點斜著打下來,流成水簾。

“首長,還是聯系不上。”報話員擡頭說。

“會不會出事了?”梁恒沈重地說。

“繼續聯系。繼續聯系。”向國華又開始在車裏走。

呼叫又開始:“連長……連長……”

大壩上,七八個戰士橫躺豎臥,任暴雨抽打,報話機在一邊放著,裏面傳出焦急的呼喚,但是戰士們連擡起身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僅一天的時間,文燕的醫院在群眾的幫助下,又搭起幾間簡易護理棚。小冰坐在護理棚的病床上,素雲守著她。

“媽媽,我的眼睛還能治好嗎?”小冰問。

“能,小冰的眼睛一定能夠治好。”素雲說。

“媽媽,那我以後還能看到你了?”小冰拉著素雲的手不放。

素雲的眼淚又流下來:“能,小冰以後一定能夠看到媽媽。”

小冰讓素雲抱,素雲抱起她:“小冰,那個壞人長得什麽樣?你還記得嗎?”

“記得,可是我看不到了,媽媽,你能抓住那個壞蛋嗎?”小冰抱著素雲的脖子問。

“能,媽媽一定抓住他。”素雲咬牙。

機房裏,戰士們只穿短褲,仍大汗淋漓。

絞盤在轉,閘門在提,滔滔的流水如江河狂瀉。

“不能停下,一定要提到最高!”李國棟邊推邊喊。

周海光和小四川幾個戰士一起推著絞盤。

忽然,絞盤不動了。

周海光吐出一口鮮血,身體伏在絞盤上,幾個戰士死命抵住絞盤。

鄭浩興奮地跑進來:“連長,閘門提到頭了,可以松手了。”

李國棟和幾個戰士同時癱倒在絞盤下,李國棟靠著絞盤叫:“海光……海光……”

海光不應。

“快出去,就要地震了。”李國棟喊。

幾個戰士如酒醉般站起,互相攙扶著走。

李國棟搖搖晃晃地站起,背起海光,往外走。

海光嘴角的血順著李國棟赤裸的脊梁流。

外面是狂風,大雨。

公交車在強烈的餘震中晃動。

車上的人都緊抓住車上的扶手。

呼叫沒有停止。

仍沒有應答。報話員摘下耳機。

向國華和梁恒在晃動中站起來。

這時耳機中傳來李國棟的聲音:“指揮部,指揮部,我是李國棟,我是李國棟。”

向國華抓起耳機:“我是指揮部,請講,請講。”

“首長,大壩保住了。大壩保住了。”李國棟的聲音。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啊!”向國華大聲說,熱淚縱橫。

天黑了,醫療棚外燃起火把,醫療棚內燃著蠟燭。

傷員擡進擡出,醫生輪番上陣。

文燕剛停下手,兩個青年擡進一名傷員,放在手術臺上,文燕端著蠟燭看,驚呆了,是明月,她還沒有來得及去看一下的媽媽。

蠟燭掉在地上,護士打開手電筒。

“媽,媽,你哪兒受傷了?你說話呀。”文燕撲到明月身上。

明月無神的眼睛看著女兒,燃起一絲笑意,但,說不出話。

“媽,你忍著,我給你檢查。”文燕說著,為明月做檢查。

“媽,你的肋骨和大腿骨折,肝臟可能砸壞了,我這就給您做手術。”

幾個護士做手術準備。

兩名解放軍戰士又擡進一個傷員,是周海光,躺在門板上,渾身是血。

“大夫,快一點,他是搶救水庫大壩下來的。”戰士進門就喊。

周海光被擡到另一張手術臺上,一位護士給他做檢查:“向大夫,他的心跳很弱,怎麽辦呀?”

“大夫你一定要救活他呀,是他們保住了大壩,保住了唐山呀!”戰士叫。

文燕的淚下來了,她叫豐蘭:“豐蘭,你給我媽上夾板,先固定大腿,馬上輸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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