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撕裂的大地 (1)

關燈
黑子正在家門口修自行車,顏靜湊到跟前:“黑子哥,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這麽神神秘秘的?”黑子沒當回事。

顏靜把王軍的事一說,黑子的眼就直了。剛要說什麽,見素雲和大劉騎車過來,囑咐顏靜:“那女人又找上門來了,你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

顏靜答應。

素雲來到何家門前,下車,沒等她說話,顏靜就開了口:“警察大姐,有事啊?”

素雲說她來找他們了解一些情況。

顏靜說:“我們最近沒招誰啊。”

黑子修車,不擡頭。

大劉問黑子今天都去哪了。

黑子仍不擡頭:“想問什麽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

“我問你今天都去哪了。”大劉生氣,聲兒也便高。

黑子斜一眼大劉,繼續修車,不說話。

“你們不就是想知道那錢是誰搶的嗎?”顏靜說。

素雲和大劉迅速交換一下眼色。

“在路口吵架的那個人是你吧?”素雲問。

“不是吵架,是打架。”顏靜更正。

“少廢話,跟你打架的那個人是誰?長得什麽樣?”大劉問。

“我就知道他比我高,長得……五官端正,大眾化唄,不過比大哥你好看。”顏靜說完,朝大劉呲牙一笑。

“你能給我嚴肅一點嗎?不要跟我裝瘋賣傻的,這件事肯定和你有關系。”素雲訓斥顏靜。

黑子擡頭了:“我的警察大姐,你把我們當成什麽人了?一有什麽事兒,你們就來找我倆,你讓這街坊鄰居怎麽看我們?我們以後還過不過日子?上次,別人打了我母親,你把人家放了,反而把我抓進去。我是不是哪兒得罪你了?你怎麽就跟我們沒完沒了?我告訴你,今天的事我們什麽也不知道,你要不信,你就把我倆抓進去。”

“何斌,你別太囂張了。”大劉簡直咬牙切齒了。

黑子一斜眼,繼續修車。

顏靜一呲牙,看修車。

夢琴在東湖監測,看見不遠的湖水中突然冒出幾個碗大的水泡,她下到水中要去取水樣,卻昏倒在水中。幸虧兩個解放軍戰士在湖邊玩,把她救上來,送到二五五醫院。

黑子和顏靜這天沒找到活兒,無聊,在街上溜。迎面素雲領著她的女兒小冰由幼兒園出來,黑子主動說話:“大姐,你抓到人了嗎?”

“你想幹什麽?”素雲沒停腳。

“我幫你抓階級敵人呀。”黑子往跟前湊。

“何斌我告訴你,如果我查出來是你幹的,或是知情不報……”

“你都饒不了我對吧?”黑子接話茬兒。

素雲站住,看著黑子說不出話來,她的女兒小冰看著這倆人,面露氣憤。

黑子蹭到素雲身邊,在素雲耳邊小聲說:“大姐,別玩命了,孤兒寡母的,圖什麽呀。”

素雲推開黑子,繼續往前走,小冰問:“媽,他是誰呀?”

“壞人。”素雲說。

小冰回頭看他們,顏靜朝小冰做個鬼臉,小冰舉手做開槍狀:“啪。”

夢琴被送到醫院急救室,正好文燕來急救室有事,見是夢琴送到這裏,沒走,看著她。經過診斷下藥,沒有什麽生命危險,文燕給周海光打電話。

電話是周海光接的,不知道為什麽,聽到周海光的聲音,文燕有些說不出話來,沈默了一會兒,急得周海光在那邊“餵餵餵”不停地叫。

“我是文燕……”聽到這個聲音,海光也是一楞:“你……你好嗎?”

“我很好,你來醫院一下吧,夢琴在東湖吸入了有毒氣體,中毒了,現在在我們醫院急救室呢。”文燕說。

海光一聽就急了:“嚴重嗎?”

“沒有什麽了,不過還在昏迷之中……”

“我馬上就到。”海光不等文燕說完,就掛了電話。

周海光瘋了,或者至少是蒙了,車也沒要,連自行車都沒騎,放下電話就往醫院跑,橫穿馬路都不減速,害得許多司機急剎車,當然,也招來背後許多罵。

文燕給周海光打完電話,看夢琴穩定了,又回她的外科上班。

她走,夢琴便醒了,醒了,先問水樣還在不在,急救室的護士豐蘭說在,接著她便問向文燕是不是在這個醫院。豐蘭說她一直看著你,剛走。正說著,周海光滿身是汗地跑進來,進門就喊夢琴,夢琴叫了一聲哥,周海光才稍微寬心,他問護士病情怎麽樣,護士說醒過來就沒事了,明天就可以出院。

海光這才坐在夢琴身邊,邊喘氣邊說:“你是怎麽搞的,都快嚇死我了。”

夢琴笑,說了事情的經過,海光說:“還難受嗎?我也太粗心了,走之前也沒跟你交代兩句……”

夢琴忽然一笑,打斷他:“哥,我要是死了你會哭嗎?”

“別瞎說,你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周海光說。

“我是說假如我死了,你會不會哭。”夢琴一定要周海光表態。

“你哪兒那麽多假如啊!”周海光佯怒。

夢琴翻身,不理周海光。

周海光便哄:“當然會了,我會連哭三天三夜,直到把你哭醒為止。”

夢琴才又翻過身來,看著海光笑,好像為了海光的哭,她真願意去死,怎麽哭也不醒,讓他一直哭。

文燕回到外科,仍是惦記夢琴,無心工作,更想知道周海光是不是來了。和黃濤說了一聲,又來到急救室,從外面看進去,見周海光正坐在夢琴身邊,便沒進去。

夢琴要起來,周海光不讓她動,彎下腰,夢琴雙手抱住周海光的脖子,海光直腰,夢琴便起來了,一邊起一邊笑。

文燕在外面看著,心裏很不是滋味,於是更不想進去。

夢琴起來,不松手,仍緊摟著海光。

文燕看不下去,低頭走了。

夢琴問海光:“哥,這是二五五醫院,你不去看看文燕嗎?”

海光搖頭:“不了,這幾天臺裏太忙,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呢。”

夢琴便笑,笑著說:“哥,我差一點忘了,我取到了水樣,你快拿去臺裏化驗吧。”

周海光說他不放心,夢琴說沒事,讓他去。

周海光便走,臨走,沒忘了拍一拍夢琴的腦門,一拍,夢琴又笑,笑得甜。

文燕走回外科辦公室,心亂,幹不下什麽,總有什麽事似的。站在窗前往樓下望,不知道望什麽,但是還要望。

她看到周海光從樓道裏出來,往大門走,心裏一沈,才知道,要望的是他。

海光走到大門口,突然回身,朝她這裏望。

她的心便狂跳起來,但是,躲開了窗口,坐在桌子邊,摸臉,火熱。

文秀上班了,上班就排練,心情好,練得也認真。導演說她這些日子雖然鬧病,功夫竟是一點沒耽誤。正練著,有人叫,說有人找,走出去,是明月。文秀奇怪地問:“媽,你怎麽來了?”

明月看著文秀笑,笑著說:“媽給你送東西來了。”

文秀奇怪,什麽東西非得送到單位來呢。

明月由兜裏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文秀手裏:“我們單位去年給我分了一套房子,一直沒住,你和何剛要結婚了,就先住在那兒吧。地方雖說小了點,可畢竟是個家呀。”

文秀把媽抱住了:“媽,謝謝你。”

明月推開文秀,仍笑著說:“回頭媽再給你們買些家具,還有何剛的工作,估計等你們結婚回來也就差不多了。”

文秀雙手晃著媽的胳膊撒嬌:“媽……你真好……”

“去忙你的去吧,下了班早點回家,我也該走了。”明月說。

文秀答應著,燕子一般跑回排練廳。

明月站在原地看著,一臉笑。

看到周海光走了,文燕便又想到夢琴,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回事,這麽矛盾。

下了班,便來到急救室,正見夢琴要下地拿水,文燕把她按住,倒一杯水遞給她。夢琴喝著水,問文燕是不是她給哥打的電話,文燕說是,夢琴又說海光白天來過,見到沒有,文燕說沒見到。她讓夢琴躺下,她坐在凳子上,兩人說話。

夢琴笑著說:“我哥一來我就特別踏實,就好像什麽事都沒有了似的,而且我哥還特別會照顧人。我小的時候,不懂事,天天哭著喊著要爸爸,要媽媽,我哥就一會兒系上花圍巾裝媽,一會兒戴上狗皮帽子裝爸,那時候在我的眼裏,媽媽就是系著花圍巾的人,爸爸就是戴著狗皮帽子的人。”

夢琴咯咯地笑,文燕也笑,笑得有些酸楚。

夢琴說:“我哥為了我,吃了太多的苦,有時他為了給我弄點吃的東西,經常被人家打。有一次他一手捂著頭,一手拿著一塊燒餅對我說,夢琴,快吃,還熱著呢!我問他:你腦袋怎麽了?他說是因為吃燒餅的時候太著急了,把自己腦袋給燙了。我不信,扒開他的手一看,流了那麽多的血。我抱著他說,哥,我以後再也不說餓了,我以後再也不吃東西了。”

夢琴說著又哭了,文燕也難受,轉過頭,不敢看她。

“跟我哥在一起雖然苦了點,但他會讓時時刻刻感覺到很幸福很安全。”夢琴邊哭邊說。

文燕心裏五味俱全,聽不下去,對夢琴說:“夢琴,你休息吧,我不打擾你了,回頭我再來看你。”

夢琴讓她再坐一會兒,說她明天就出院了,文燕說明天來送她,便走出去。

距離那個恐怖的日子還有五天。

郭朝東在辦公室裏,周海光來找他,說匯報一下情況。郭朝東問是什麽事情,周海光說:“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大震就要來臨,市政府應當立即做出防震準備。”

郭朝東一聽就生氣:“你不要太神經過敏了,專家組才走幾天?上次誤報你還不吸取教訓。”

周海光對他這態度也很反感:“郭主任,你怎麽能這樣輕視地震,怎麽能把唐山百姓的生命當兒戲!”

郭朝東聽這話急了,拍桌子站起來:“周海光,你太狂妄自大了,專家組已經明確做出了結論,你還在搗亂,你是什麽居心?我看你是存心要破壞抓革命促生產的大好形勢。”

周海光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才說:“你不要亂扣帽子,你不向市領導匯報,我去匯報。”

說完轉身就走。

郭朝東指著他嚷:“周海光你給我聽著,唐山地震工作由我全權來抓,你不要在我的面前指手劃腳。匯報不匯報是我決定的事情,不需要你為我考慮,你再不能以你個人的觀點給我捅馬蜂窩。”

“我有向上級匯報的權利。”周海光扭身說,聲音也很大。

“你要遵守組織原則,如果隨便越級上報,我撤銷你地震臺長的職務。”郭朝東氣急敗壞。

周海光沒理他,門一摔走出去。

暮色昏黃,路燈剛亮,亮得昏黃。

黑子和顏靜在昏黃的暮色中走,黑子說:“王軍他們還在那兒嗎?”

顏靜說:“不知道,沒準兒他們已經帶著那筆錢跑了呢。”

黑子說:“顏靜,晚上你就不要跟我去幹活了,要麽在家待著,要麽陪陪我媽。”

顏靜問他為什麽?

黑子說:“王軍他們不是要殺人滅口嗎,我看還是防著他們點。”

顏靜不在乎:“沒事兒,我才不怕他們呢,實在不行我跟他們拼了。”

黑子還是讓她回去,她說回去洗洗臉也好,讓黑子一會兒去家裏找她。

顏靜回到家裏,門開著,她納悶地走進去,便有一根木棒砸在頭上,她昏了過去。

黑子到家裏找顏靜,沒人,拉開燈看,發現門口有血,感覺事情不好,朝門外跑。

廢棄的廠房裏,五花大綁的顏靜被人堵著嘴,藏在一臺機器下面。

王軍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五堆錢。

王軍說:“這點錢咱們就平分了,花的時候小心點,別太張揚了,誰要是走露了風聲,翻了船,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幾個人點頭,看著錢,既高興,又害怕。

趙輝問王軍,顏靜怎麽辦。

王軍說送她上路。

趙輝問誰送,王軍指指趙輝和另一個同夥說:“你們倆呀。做完以後,半夜的時候,你們倆負責把屍體往東湖裏一扔,不就完了嘛。”王軍說著指另外兩個同夥,看來他的意思這件事誰都得沾手,不能有局外人。

黑子從一臺機器後面走出來。

王軍看到黑子,頓時緊張,幾個同夥拔出刀子向黑子圍上來。

黑子拿出手槍,指著他們問:“顏靜在哪兒?”

刀幹不過槍,幾個人在槍的面前都傻了,又退,退到王軍身邊。

“黑子,有話好說,你冷靜點。”王軍也怯,但還算鎮靜。

“你三番五次欺負我嫂子,打傷了我媽我哥,又害得我險些蹲了大獄,我沒找你們算賬已經夠便宜你們了,這回你們又要殺顏靜滅口,你說我能饒了你嗎?”黑子拿槍點著王軍數落。

“兄弟,冤枉啊,你要是缺錢花你可以把錢拿走,可顏靜我們實在是不知道啊。”王軍仍打馬虎眼。

黑子笑了,一邊笑著一邊往前走:“少跟我廢話,我數三下,你要是不把顏靜交出來,這些錢就只能給你們買棺材了。”

幾個人都害怕,看著槍口後退。

黑子數:“一、二、三……”

槍響了,幾個人一齊哆嗦。

槍裏真有子彈。

他真敢開槍。

王軍先說話了:“顏靜在這兒……顏靜在這兒……”

“在哪兒?”黑子問。

“還不趕快擡出來。”王軍朝趙輝等人使個眼色,趙輝和一個同夥把顏靜由機器底下擡出來。

“把繩子解開。”黑子命令。趙輝給顏靜解繩子,邊解邊看黑子的槍,那東西太嚇人。解到一半,趙輝突然用刀對準顏靜的喉嚨:“把槍放下,不然我紮死她。”他對著黑子大叫。

“快點兒,把槍扔過來,不然的話,咱們誰也別想活。”王軍也喊。

顏靜的手被捆著,嘴裏堵著東西,不能動,嘴裏嗚嚕嗚嚕地說什麽,聽不清。

黑子不動,看顏靜。

顏靜也看他,眼神裏有恐懼。

“快點兒。”趙輝再喊。

黑子無奈,把槍扔給王軍。

王軍撿起槍,馬上對準顏靜:“老子用刀殺過人,還沒有用槍殺過人,今天我要試一試,看看用槍殺人是什麽效果。”說完,一腳把顏靜踢得跪在地上。然後,對黑子笑:“槍聲是不是很響啊?”

黑子不說話,緊盯著槍。

王軍說完,一只手捂住耳朵。

趙軍等人見狀,也笑嘻嘻地雙手捂住耳朵。

王軍對黑子惡狠狠地一笑,對準顏靜的頭,要扣動扳機。

黑子猛沖過去。

王軍慌了。

黑子已到跟前,和王軍奪槍,王軍與黑子打了起來,趙輝等人在一邊幹看,不敢動。

爭奪中,槍響了,王軍倒下,子彈打在他的腿上。

槍到了黑子手裏,重新對準王軍等人:“槍是有保險的。”黑子說,話裏有輕蔑。

趙輝舉刀朝黑子砍來,黑子擡手一槍,趙輝倒在地上,子彈由額頭穿過,由後腦穿出,打在水泥墻上,彈回來,在水泥地面上跳幾跳,沒影了。

趙輝再也不會動了,血由後腦躥出,如噴泉。

其餘的人都嚇傻,一齊跪下,盯著黑子。

黑子一手持槍對著他們,一手為顏靜松綁,他的手不住抖,越抖,跪著的人越害怕,怕走火。

“都跪好了,不要動,誰動我就打死誰。反正我已經有一條人命了,也不在乎多殺幾個。”黑子邊解繩子邊威脅,也是給自己壯膽。

繩子解開了,顏靜站起來,但是站不穩,不停地抖,黑子把她護在身後,問:“顏靜,誰把你抓來的?”

顏靜不敢說,仍在抖。

“說呀!”黑子大吼。

顏靜指其中一個同夥,黑子的槍馬上對準他。

“是王軍讓我去的,不關我的事啊!”同夥申辯。

“他讓你死你也去死嗎?”黑子問。

“爺,饒命啊。”同夥帶了哭腔。

“我問你他讓你死你是不是去死!”黑子追問。

“爺,饒命啊。”同夥仍關心命。

黑子用槍指著王軍,王軍也和同夥們一樣,跪著:“說,讓他去死。說呀,讓他去死。”

王軍哆嗦著,話到口裏哆嗦碎了,吐不出來:“你……你……”

黑子又放一槍,槍聲不哆嗦,王軍馬上大喊:“你去死吧。”

“該死的是你!”黑子說著,一槍打在王軍的頭上,王軍咕咚一下倒在地上。

跪著的諸同夥一見,一片鬼哭狼嚎:“您就饒了我們吧,求求您了。”

顏靜說話了:“黑子哥,你就放過他們吧。”

黑子看著他們,半晌,說話:“你們誰要是敢把這件事說出去,就跟他倆一樣,小心你們的狗命。”

眾人都緊忙答應。

“滾。”黑子大赦。

幾個人都跑了。極快。

黑子的腿卻一軟,癱在地上。顏靜抱住他:“黑子哥……黑子哥……”

黑子精神恍惚:“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顏靜極害怕:“黑子哥,咱們快跑吧,公安肯定不會放過你。”

“你要替我照顧好我媽,照顧好自己。”黑子說。

顏靜答應。

黑子站起來就走,走進黑色的夜。

空曠的車間裏只有顏靜,淚如雨下,落在水泥地面上,作金屬聲。

派出所裏是大劉和素雲值夜班,大劉讓素雲回家照顧小冰,素雲不好意思,說每次值夜班都是大劉照顧她。大劉說反正也沒事。正說著,王軍的一個同夥就大呼小叫地跑進來,說是殺人了。大劉問是誰殺人,他說是黑子。素雲問在哪兒,他剛說出地址,就昏死過去。

距離那個恐怖的日子還有三天。

地震臺預報室突然緊張起來,電話鈴聲不斷。

東湖水樣分析出來結果,水氡出現嚴重異常。

地電觀測點打來電話,今天早上地電出現異常。

地磁記錄出現大範圍下滑趨勢。

氣象臺也打來電話,大氣出現異常。

所有的人都集中到預報室來,都看著周海光。

周海光眉頭緊鎖,在地上轉。

人們的眼睛跟著他轉。

“大震這個星期就要爆發。”周海光突然轉身說。

“我看不可能來得這麽快吧?”一位專家猶疑地說。

“我看可能來得會更早。”周海光不容置疑。

“不可能。海城地震前,小震一天十幾次,可唐山一次也沒有發生。”馬駿說。

“我堅決認為,必須馬上向市委市政府,國家地震總局發出臨震預報。”周海光沒有回答馬駿的疑問,卻提出了行動方案。

人們都在猶疑。

異常未必是大震。

大震未必是近期。

人們的思維還不能由上次預報的失敗中走出來,也不能由以往的經驗中走出來。

沒人說話。

空氣靜得仿佛一根發絲落在地上都能聽到轟然的響聲。

郭朝東走進來。

見人們的表情,一楞。

“郭主任,你來得正好,異常現象突然出現,情況很不好。”超凡說。

“郭主任,咱們應該馬上發出臨震預報。”周海光說。

郭朝東沒理會周海光,眼睛看幾位專家:“馬駿,你們幾位專家的意見呢?”

一位專家說:“我們認為唐山近期不會有大震。”

郭朝東說:“那就再觀察觀察,把出現的問題搞清楚。”

“不能再等了,再等就來不及了。”周海光說。

“你怎麽總這樣自以為是?”郭朝東皺眉。

“你們怎麽總是要拿海城的經驗來套唐山呢?”周海光也皺眉。

“海城的經驗值得我們學習。”郭朝東反唇相譏。

“我是臺長,我決定馬上向市委市政府國家地震總局發出臨震預報。”周海光不想在這個時候和郭朝東爭論什麽,現在需要的是行動。

“你沒有這個權力!”郭朝東吼起來。

“我有!”周海光也吼。

“你有地震恐懼癥,邢臺地震不就死了你爸你媽嗎!”郭朝東什麽也不顧。

周海光突然沈默,看著郭朝東,不說話,就像眼裏滴下血來,如蚯蚓在慘白的臉上蜿蜒。

眾人都害怕了,想勸,卻不敢開口。

周海光突然揮拳,打在郭朝東的臉上,郭朝東嘴裏流下血來,如小蛇,向脖領裏鉆。

“你……你……”郭朝東指著周海光說不出話。

眾人拉住周海光。

“你們別攔我。紅玉,給市委市政府、總局發臨震預報。”周海光像一頭激怒的豹子,在眾人的手臂中掙紮、吼叫。

“不許!周海光,我現在就撤掉你地震臺臺長的職務,現在由馬駿接替你的職務。”郭朝東也被激怒,大叫。

郭朝東沒有擦幹臉上的血,就來到向國華的辦公室:“周海光目無領導,出言不遜,還動手打人。他的情緒非常不穩定,我已經免去周海光的臺長職務,由專家組馬駿接替他的工作,我認為應當給周海光一個嚴厲的處分。”

向國華的臉色也非常難看:“我看不用了,他是國家地震局的人,就叫他回北京吧。”

火車站,不動聲色中,公安民警已經嚴密控制起來。數名全副武裝的民警在交叉路口設卡,更有許多便衣民警在各個角落巡查。

一輛警車開來,素雲和分局韓局長下車,一位民警報告,車站內外一直沒有發現罪犯的蹤影。

韓局長指示一定要嚴密把守。

素雲說:“我們已經在何斌和顏靜家附近布置了警力,只要何斌一出現,就立即逮捕。”

“要註意檢查進出唐山的各條路口,對出境車輛要一一盤查。”韓局長指示。

素雲又乘車走了。

長途汽車站距火車站不遠,這裏也被嚴密控制起來,陳所長帶著全體幹警在這裏布控。

顏靜悄悄地走在車站檢票廳裏,她在尋找黑子,找不見,她趁檢票員不註意,溜進停車場。

素雲走到陳所長身邊,陳所長問:“火車站那邊的情況怎麽樣?”

素雲說:“沒有發現何斌。”

“難道何斌已經跑了?”陳所長自言自語。

“不會這麽快吧?我去停車場那邊看看。”素雲說著便走。

“素雲,那家夥心狠手辣,手裏還有槍,你要多加小心。”陳所長囑咐。

素雲答應,走進檢票口。

停車場裏車輛照常出出進進,看不出什麽異常。

素雲在上車的人群中尋找黑子。

顏靜也在上車的人流中尋找黑子。

黑子沒有上車,他站在車後,看著上車的人,看有沒有便衣。

素雲一閃身,黑子看到素雲,不由暗罵,轉身向車後走。

素雲看到黑子的背影,像,快步由車頭截過去。

黑子由車後出來,正和素雲碰個對面,黑子要跑。

“何斌,你給我站住。”素雲一聲斷喝。

黑子迅速轉身,沖到素雲面前,用槍頂住她的頭。

顏靜朝這邊走來。

陳所長和大劉也朝這邊走來。

顏靜看到大劉,轉身躲到車的一側。

“何斌,你就不要垂死掙紮了,這周圍都是警察,你跑不了。”素雲說,身子不動。

“大姐,我殺一個是死,再多殺你一個還是個死,我還怕什麽呀?”黑子笑,笑得狠。

“殺了我你就能跑得了嗎?”素雲問。

“那我也要先送你上路。”黑子答。

“開槍吧!開槍!”素雲突然大吼。

黑子一驚,看四周:“著什麽急呀,還怕我一槍打不死你嗎?”

素雲乘黑子走神,抓住黑子拿槍的手,黑子猛奪,兩人扭在一起。

槍響了。

倒下的是黑子,肩上流著血。

聽到槍聲,顏靜朝這裏跑。

陳所長和大劉也朝這裏跑。

黑子肩上流著血,還在和素雲扭打,要奪槍。陳所長和大劉一起沖上來,把黑子摁在地上,素雲給黑子戴上手銬。

顏靜探頭,見黑子已被抓住,呆了。

黑子跪在地上,血往地上滴,他歪著頭,朝素雲說:“我要是活著出來,一定要報這一槍之仇。”

“何斌,只怕你沒有這個機會了。”素雲說。

所有布控的民警都趕過來,黑子被帶走。

顏靜傻了,呆站著,流淚。

距離那個恐怖的日子還有兩天。

地震臺的門口停著一輛吉普車,地震臺的人都聚到門口,送海光和夢琴,氣氛沈悶。

超凡拍著海光的肩膀說:“到北京,給我們來個電話。”

“海光,我們會想你……”紅玉哽咽。

“沒想到事情會搞成這樣,自己多保重吧,不管遇到什麽事情,你可都要挺住啊。”馬駿拉著他的手說。

“你放心吧,你的擔子比我重。”海光也握著他的手說,聲音有些顫。

丁漢也來了,握著夢琴的手說:“這段時間多關心你哥,有需要我的地方打個電話過來。”

“你可要常來北京看我們啊!”夢琴的聲音也顫。

“我會的。”丁漢說。

超凡招呼海光上車,丁漢才和海光握身道別,沒話,只是握手,難撒,兩人眼裏都晶亮,淚花閃動。

文燕走進醫辦室,豐蘭正在填寫病歷,沒擡頭,說:“剛才地震臺那個叫夢琴的姑娘,給你打電話了。”

“說什麽事了嗎?”文燕問。

“就說讓你趕緊給地震臺的周臺長打個電話,好像挺急。”

文燕撥電話,那邊是超凡,文燕找周海光,超凡說他已經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文燕問。

“你是……”超凡問。

“我是二五五醫院的向文燕。”文燕說。

“海光和他妹妹去火車站了,他們今天回北京。”超凡說。

“豐蘭,替我請個假。”文燕放下電話,朝外跑。

文燕著急地往外跑,在樓道裏碰翻了一個護士的藥盤子,她也沒理,匆匆跑走。

文燕跑出樓門,又撞到一位看病的老者,她匆匆說了一句“對不起”之後,仍舊接著往門外跑。

跑出大門,撞翻了賣水果的攤子。沒停,接著跑。

跑上馬路,白色的大褂飄拂,絆住了文燕的腳,她一頭栽在馬路中央。

一輛大貨車急剎車,車輪在馬路上碾出兩道黑色的轍跡,司機嚇傻了。

文燕爬起來,拉開車門,坐進去:“去火車站!”

司機仍傻著,楞神。

“去火車站,快!”文燕滿面通紅地大叫。

司機聽話地踩油門。

文燕跑進侯車大廳,找,人很多,看不見。撥著人縫找。

火車的車箱裏,海光和夢琴已經上車。

坐在窗前,海光看著窗外,流淚。

“哥,你是不是想文燕了?”夢琴抓住他的手。

文燕跑進檢票口,跑上站臺。

火車已經開動,一個個窗口在眼前閃過。

沒有,沒有那個熟悉的面容。

眼淚,無聲地流。

一節節車廂在淚眼模糊中閃過。

火車開走了,站臺很空曠,空曠的站臺上只有文燕一個人,她仍在看,看遠去的火車。

沒有火車了,只有縱橫的鐵軌,向遠方伸展。

扭頭,淚眼模糊中,見對面的站臺有一個人,一個男人。

是周海光。

“海光……”文燕喊。

“文燕……”他也看到了她,也喊。

同時跑,跑下站臺,跑到縱橫的鐵軌之間,站住,久久地對看。

“我……以為見不到你了。”文燕說。

“我……沒想到你會來……”海光說。

他們倆情不自禁地抱到一起。

空曠的車站上,只有鐵軌縱橫,還有縱橫的鐵軌間,擁抱的男女。

一粒小石子投入水中,微小的漣漪滉漾,滉漾著兩個年輕的臉龐。

周海光和向文燕坐在東湖邊,由車站出來,他們就到了這裏。

文燕靠在海光的肩上,看日光在湖面閃爍,看柳枝在水面垂拂,看微小的漣漪中,他們的倒影。

“夢琴一個人回北京你放心嗎?”文燕問。

“北京那邊有人接她。”海光說。

“你留下來不光是為了我吧?”文燕問。

“我不死心,我不能讓地震的悲劇降臨唐山。”海光說。

“那好吧,我帶你去見一個人。”文燕說。

“誰?”海光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文燕把手伸給海光,海光拉她起來。

※※※

文燕帶著海光走進家門,向國華也剛進家。

周海光見到向國華大吃一驚。向國華笑:“你是來告別的?”

“不,我是來匯報地震的情況。”周海光笑不出來。

“坐,坐下說。”向國華仍笑著說。

“關於地震的事,我要再次向您說明,唐山的情況現在很嚴重,七寶山地形再次發生變化,水氡也出現異常,閉鎖區也出現了一系列問題,地震這幾天就要來臨,必須立即采取防震措施。”周海光坐下便說,一氣說完。

向國華也笑不出來了:“情況發生變化,我怎麽完全不知道?”

“我已經向防震辦公室作出多次匯報。”周海光說。

向國華皺起眉頭。

距離那個恐怖的日子還有一天。

地震臺的預報室裏仍是那麽忙,超凡撕下一張日歷。

日歷顯示:七月二十七日。

電話鈴響,紅玉接電話:“餵,我是地震臺……”

照相館裏,何剛和文秀在照結婚照。

他們站在天幕的前面,天幕畫的是***。他們各拿一本《毛主席語錄》,文秀半蹲,何剛站在她身後。

閃光。

文秀和何剛坐在條凳子上,攝影師指揮著他們近些,再近些。

閃光。

文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