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領導一出手,就要有大動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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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下,青白青白的,在繚繞盤旋的青煙後面活像一個幽靈。莊揚看到他這副表情突然有點害怕,身上冷颼颼的,感覺似乎正在被這個幽靈朝萬丈深淵勾引。莊揚開始後悔了,悔不當初跟這麽一個人勾搭在一起成了他的殉葬品。他卻忘了,寫匿名信正是他安排給司光榮的任務。司光榮在煙灰缸裏狠狠按滅了煙頭,動作和表情都像莊揚透露出了這樣一個信息:他的決心已定。

“莊局,”司光榮坐直身軀,鄭重其事甚至有點慷慨激昂地說,“這件事情您根本用不著緊張,即便查到我頭上了,跟您也沒關系。我剛才仔細想了一下,我說的那些問題裏面,如果單就事實來說,沒有什麽偽造的,都是客觀存在的,關鍵的問題是對事實的認定和看法。如果調查組真的進來了,我就主動找他們承認這是我幹的,但是我不會承認這是有意造謠毀謗,我會一口咬定這就是我個人的看法,充其量也就是我的方式方法有點瑕疵。”

莊揚有點感動了,也有點為剛才的想法感到羞愧,便真心實意地對司光榮說:“老司啊,這件事情你是按照我的意圖辦的,到時候我一定會挺身而出,就說這是我們共同的看法,你不會獨自面對的,該攬的責任我一定會攬。”

司光榮一聽這話就急了:“莊局,您怎麽犯傻啊?難怪您稀裏糊塗就把曾聰明給得罪了,您要是真的挺身而出替我攬責任,您就真的白在官場上混這麽多年了。您好好的,我即便受點委屈今後還有希望,您要是跟我一塊栽了,今後我們就永無出頭之日了。您冷靜地想一想,即便我承認了,能受多大個處分?大不了給個行政警告、黨內記過之類的處分,如果您出面,那就成了小幫派、小集團,那可是犯大忌的問題,您跟我都得倒大黴。您千萬不能出面應承這件事情,在別人面前您還得罵我兩句,顯得您跟這件事情根本沒有任何關系才行。”

莊揚理智上明白他說的有道理,但是一時半會兒面子上又下不來,還要做出一副講義氣、夠哥們兒的樣子:“老司啊,你也別替我擔心,你剛才不是分析過了嘛,大不了給個小小的警告記過處分,按年齡你比我大,我今天就說一句話,今後你跟我就是哥們兄弟,這件事情我絕對不能讓你一個人承擔。明明是我讓你辦的,出了問題我當縮頭烏龜,我還是個人嗎?”

司光榮真的急了:“莊局,您是真的不明白還是裝傻?如果您承認了,處分就絕對不會是警告、記過,您跟我都得從公安局滾出去,您好容易保住的這個副局長職務肯定得白瞎了。吳書記那個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辦起這種事情絕對是下得了狠手的。我求求您在政治上成熟一些行不行?我再把話說得透一些,辦這些事情我並不完全是幫您,我也是為了我自己,您上去了對我有好處,歸根到底只有利益,沒有感情,這是我的實話。過去我幫您,現在該您幫我了,您幫我的最好方式就是對這件事情裝作您啥也不知道,該罵我就罵,該批評就批評,徹底把自己摘幹凈。”

莊揚楞楞地看司光榮,他不能不承認,從現在起,對眼前這個人絕對應該重新認識,從職務上說,他比司光榮高半級,是他的領導,從政治經驗方面說,他只配當司光榮的學生。司光榮拎起拿進來的那包東西說:“莊局,記住了,打死也不能說您跟這件事情有關系,我還得趕緊到曾聰明家去一趟。”

莊揚問他:“你還去幹嗎?”

司光榮說:“我已經跟他約好了,不去不行。再說了,不管是將來還是眼前,這個人都是能夠借上勁的人。我勸您一句,這件事過去之後,您一定要千方百計跟曾聰明搞好關系,現在這個基礎建立起來不容易,不能放了。”

莊揚說:“我估計再跟他怎麽著,也是面上的事情,他小舅子那件事情我把他得罪狠了。這一次我對他也沒抱太大希望,只求他看在省人大張副主任的面子上別給我使太大的絆子就行了。”

司光榮說:“莊局啊,我有時候都想不通您這個人怎麽能當上副局長的,當官最忌諱的就是清高,要想清高就別走仕途,您跟曾聰明不就是那麽點事嗎?再怎麽說得罪的也不過就是他小舅子,又不是把他家孩子扔到井裏了,我敢保證,曾聰明現在還巴不得您跟他搞好關系呢。這對他更有好處,一來,您年輕,他也幹不了兩年了,您一直跟他抗著,他退下來別的不說,今後見面了您對他不理不睬就夠他受的。二來跟您搞好關系,也能顯得他有水平,免得人家說他因為小舅子的事兒給您穿小鞋。您這方面呢?既然要從政,就要多栽花少栽刺,只要能用得著的人,就要千方百計地去搞好關系,哪怕暫時用不著的人,也絕對不要得罪,誰知到啥時候就用得著了。好了,您是局長,我是您的部下,跟您這麽說話您千萬別見怪,我這真的是為了您好,再說句私心話,您好我不也就好了嗎?”

莊揚起身拍拍司光榮的後背說:“謝謝你老兄,我聽你的。不管怎麽說,我還是相信感情的,你跟我就是兄弟,你是哥我是弟,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司光榮顯然很受用他這句話,嘿嘿一笑說:“我這個朋友還用交嗎?我本來就是您的鐵桿兒朋友。好了,我該忙去了,記住,即便調查組找您,說我已經承認了是受您指示,您也要堅決否認,讓他們跟我對質啊,千萬不能承認,您一承認就把我毀了。我該走了,您別送我,現在是非常時期,讓別人看見不好。”說完,匆匆忙忙跑去拜會人大主任曾聰明去了。

和司光榮分手以後,莊揚心裏輕松了許多,踏實了許多,他知道,司光榮是個明白人,說的都是明白話,這方面肯定不會有什麽問題了。回家的路上,他驀然想通了過去一直困擾他的課題:為什麽那麽多上級領導會跟司光榮這樣一個小小的副處級幹部打得火熱?因為司光榮是一個極會來事又非常可靠的人。

彭遠大最近非常忙碌,既要審核報送檢察院的移送報告,補充案件審結材料,又要應付他不在期間積壓的工作和文件,最近又因為報功的問題鬧得他不得不直接找到市長夏伯虎那裏求援。所以,當蔣衛生找他商量配合聯合調查組進駐公安局的事情時,他並沒有太在意,說了一聲:“你辦事我放心,你全權代理,我沒意見,我最近事情太多了。”按照排名,他排在蔣衛生後面,這麽說帶有逗趣、玩笑的意思,放在過去蔣衛生根本不會在乎,現在局勢微妙,幾個人都成了競爭對手,彭遠大這麽一說,蔣衛生的臉就拉長了,好像彭遠大已經開始以領導自居了,其實彭遠大根本沒往那方面想。看到蔣衛生不高興了,彭遠大還以為人家是嫌他對這件事情不重視,態度不積極,又補充了一句:“我的確忙啊,出差那麽多天,手頭壓了一堆事情,最近報功那件事情你也知道,卡在大李子的身份上了,我不替他跑誰替他跑?還是那句老話,你辦事我放心,放手幹,我沒任何意見。”

蔣衛生對他也沒辦法,轉念想想,記憶裏好像彭遠大過去就是這副德行,當年第一次見面就打聽他蔣衛生是名字還是綽號,跟他也認真不得,便說:“那我就安排政治部協助他們工作,他們還要一臺電腦、一個臨時辦公地點,這些事情都讓政治部安排吧。”

彭遠大連連點頭:“好好好,你看著辦,你現在是老大,我啥都聽你的。”

這麽一說,蔣衛生才舒服了點,也才確定剛才彭遠大那句“你辦事我放心”並不包含居高臨下的味道。讓彭遠大沒想到的是,調查組進駐以後,第一個召見的人就是他。王處長見到彭遠大先道歉:“老彭啊,對不起啊,那天真的不是我想謀害你,你可千萬要諒解我,設身處地地替我想一想,如果是你,你又能怎麽辦?”

彭遠大連忙攔住了他:“沒關系,沒關系,我從來沒有怨過你。”

跟隨王處長一起來的兩個人中,一個是紀委檢查二室的老孫,一個是紀委調研室的小李,紀委和監察局兩塊牌子一班人馬,監察局局長由紀委副書記兼著,所以老孫和小李既代表紀委又代表監察局。根據調查組的工作計劃,他們先要搞清楚彭遠大這次辦理的案子到底有沒有匿名信上反映的那種可能,其實他們心裏都明白,那種可能是不存在的,原因很簡單:彭遠大是人不是神仙。但是,作為一次完整的調查,這仍然是一項不可疏漏的環節和必要的程序。

王處長是主演,老孫和小李兩個人是配角,所以開場白也由王處長先來,王處長道歉過後也就不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問道:“彭副局長,你可能也聽說了,最近有一些對你不太正面的反應,你是不是聽說了?”

彭遠大反倒有些納悶兒,據他所知這一次調查主要是要查出那封匿名信的炮制者,沒想到一來就先找到了自己頭上,在公安局工作多年,向來是他找別人談話調查別人的問題,由別人找自己談話調查自己的問題還是頭一遭,心理上就難免有個調適過程,所以回話也就有些僵硬:“不是聽說了,而是親自看了,我回來的頭一天在網上就看到了。”

王處長接著問:“那你有什麽看法?”

彭遠大說:“我沒看法啊,再說了,我有什麽看法也不重要,關鍵是你們有什麽看法。”

紀委的老孫插了一句話:“一切結論產生於調查研究之後,這也是我們黨的基本工作方法,現在我們不是正在調查嗎?希望你積極配合我們,這也是作為一個黨員幹部的責任和義務。”他這話說得如果再加上一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就更有審訊的味道了。

彭遠大好笑,又有些生氣,暗想:別人誣蔑誹謗我,你們不去查,反而問我有什麽看法,這不是荒謬嘛,就說:“你們要是讓別人無中生有的臭罵一頓,也就用不著問我有什麽看法了。有什麽話就直接說,別拐彎抹角的。”

王處長便開始直接說了:“你為什麽要積極偵辦這個金錠失竊案?是不是像網上那篇文章說的有個人功利目的在裏頭?”

彭遠大想了想說:“肯定有個人功利目的啊,我是警察,破了案就能立功受獎,不破案就沒辦法交代,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這個案子當年沒破得了,不光壓了我半輩子,也壓了當年的老局長一輩子,他一直到死都耿耿於懷,你說我們接到這個案子的新線索之後,能不積極偵辦嗎?嗳,你們問我這些是什麽意思?是不是你們認為那篇破文章說的是真的,我彭遠大就是為了當局長才作政治秀去了?我提醒你們一句啊,我走的時候範局活得旺旺的,沒病沒災,我可不知道他能突然那麽死了。”

老孫又插話了:“你走的時候範局確實是活得旺旺的,我們沒有懷疑你出差辦案的原始動機,問題是範局死了之後,案子破了之後,你有沒有活思想?”

彭遠大作為公安局副局長本來對他們找自己談話調查問題就不太適應,現在聽他這麽問,心裏的反感終於按捺不住了,嘿嘿冷笑:“‘活思想’這個詞兒好像聽說過,噢,想起來了,‘文化大革命’中早請示晚匯報,每天都得匯報自己的活思想,你怎麽還用這個詞?你這是極左路線的表現啊,現在如果要建設一個活人博物館,你倒真的可以送去作做‘文革’時期的活展品,哈哈哈。”

老孫是個辦事認真的老實人,這種人往往死板一些,說話也往往詞不達意,他的意思是想問彭遠大在聽說了範局死亡的消息之後,有沒有想到利用這個案子撈取個人的政治好處,比方說主動給新聞媒體提供自己的破案素材和先進事跡,通過新聞媒體來宣傳提高自己,增加自己的政治籌碼。這種話不好直截了當地問,他是想問得委婉一些,找來找去找不到合適的說法,就想起了“活思想”這個詞,反而讓彭遠大耍笑了一頓。這終究不是審訊嫌疑人,而是調查談話,老孫讓彭遠大譏嘲了一通,沒辦法反嘲他,只好自己憋氣,臉漲得通紅,鼓著腮幫子活像幼兒園裏被阿姨罰站的兒童。

彭遠大卻還接著譏諷他:“活思想我倒真的有,當時我想,這個案子早點辦結了,我好早點回家看老婆去,真的,人出差在外真的想老婆,你說這算不算活思想?人活著就有思想,除非死了就沒思想了,也不對,可能死了也有思想,只不過我們不知道而已,死了以後的思想是不是就叫死思想?”

王處長暗暗埋怨老孫,心想我們到這裏來明擺著是要查那封匿名信,而不是查彭遠大,叫他過來了解了解情況,尋找一些線索,你查問人家的活思想幹嗎?老孫是紀委的,跟他不是一個部門,屬於聯合調查,雖然王處長是主辦,牽頭的主管是關原,他對老孫和小李也沒有領導權,所以不好當著彭遠大的面說什麽,眼看著彭遠大咬住人家老孫不撒手,老孫氣得臉紅脖子粗,怕他們二人一言不合吵起來,鬧得大家下不來臺,便連忙出面滅火:“老彭,你這是幹嗎?別諷刺人好不好?什麽活思想死思想的,好了,我也不跟你啰唆了,你直截了當地把你處理這個案件前前後後的過程說一下,然後再想想跟誰有利益沖突,誰有可能寫匿名信誣蔑你。我還要提醒你一句,我們是受市委市政府的委托組成的聯合調查組,找你談話不是我們個人對你有什麽意見看法,你還是要擺正態度啊。”

彭遠大終究是公安局的副局長,雖然性格有時候不太正規,卻也不是大街上的混混,盡管對他們這種談話方式多多少少有點對抗情緒,卻不會做過分的事情。轉念再想想,人家受市委市政府的委托來調查這件事情,本身也說明市委市政府對自己非常負責任,既然要搞清事實,人家找自己來了解情況也屬於正常的組織行為,便對老孫笑笑說:“老孫,過去我們也認識,我就這麽個人,有時候愛較真,有時候說話也不太註意方式方法,你別計較啊。”

老孫讓他這忽冷忽熱的表達方式搞得暈頭轉向,心裏的氣還沒有散盡,卻也不好再繼續鼓著腮幫子頂牛,只好說:“本質上我們都一樣,都是愛較真的人,工作也要求我們較真,你別計較就成了,我哪敢計較。”話裏話外仍然有些不高興,臉上卻勉強擠出來一絲笑紋。

彭遠大接著應付王處長:“王處長,你們說的這些我心裏都明白,不就是懷疑我企圖利用這個案子爭取當公安局局長嗎?話說回來,只要人家想編派你,嘴是扁的,舌頭是軟的,想怎麽說都有理由。我們運氣好,把這個案子破了,人家說你是利用這個案子撈取政治資本向組織上要官要權。如果這個案子沒破得了,人家又可以說:看看彭遠大,跑了那麽遠,花了那麽多差旅費,白浪費錢,狗屁事沒辦成。說實話,我現在事情太多了,真的沒有精力在這方面糾纏,你們要了解整個案情,剛好我們給檢察院的移送報告寫出來了,我讓他們給你們覆印一份,你們看看就啥都明白了,比我自己談更有說服力,也更有條理性,更加詳細,我真的沒時間陪你們了,你們不知道,剛剛送上去的立功材料又出問題了,我還得趕緊跑這件事情去。”

老孫敏感地問:“什麽立功材料?你們報功了?”

彭遠大只好又給他解釋:“這個案子福建警方配合得非常得力,我們就給省廳打報告給他們請功,省廳也沒有權利給人家福建警察記功啊,就給公安部打了報告,公安部對這件事情非常重視,說兩省兩地警方聯合成功辦案更應該大力表彰,又說哪有主辦人員不報功,光報協辦人員的?讓省公安廳把我們這邊主辦人員的事跡材料也一並報送上去,要給我們和福建警方參與破案的人員同時記功。省廳一看部裏態度這麽積極,精神頭馬上大了,追在屁股後面好像催命鬼一樣讓我們盡快把材料報上去。我們報上去了,結果又不行,說大李子不是公安局的人,不能由公安部門報功,充其量只能報個見義勇為,把材料打回來了讓我們重新報。”

王處長問:“你們都報了誰?”

彭遠大說:“還能報誰?黃小龍和大李子兩個人。”

老孫問:“怎麽沒有你?”

彭遠大說:“肯定不能有我,這個案子是我當年辦砸了的,現在偵破了是我將功補過,我哪有資格立功受獎。再說了,報紙電視上吹了那麽一小吹,就鬧得滿城風雨,勞駕你們到公安局調查,如果再受到公安部的嘉獎,那還不更得鬧翻天。算了吧,指標也有限,福建省報兩個,我們也只能報兩個,我們一共去了三個人,只有兩個指標,你說能報誰?”

王處長想了想說:“嗯,還真的不好報你。”

彭遠大說:“這個大李子也是倒黴,公安局借調他用了好多年,參加破了不少案子,現在臨到報功了,卻沒有立功受獎資格,這件事情不公平,責任在我們公安局。今天我好容易約到了夏市長,看看能不能說服市長大人特批一個工勤指標,只要人事關系能進到公安局來,算公安局的工作人員就能報功,不然這個指標就浪費了。對不起啊,你們該找誰了解讓蔣副局長給安排,我真得去辦正事了。回頭我讓刑警隊王隊長把結案移送報告給你們覆印一套送來,對不起啊。”說完,還沒等人家點頭答應,彭遠大跑了。

彭遠大出了調查組臨時占用的辦公室之後,長長出了一口氣,叫了車就朝市政府奔去。他確實沒有時間陪著調查組玩,約夏市長很不容易,事先要找秘書安排日程,他給夏市長的秘書送了一張免費參加機動車駕駛執照培訓考試的內部表格,市長秘書就給他加塞安排了,定在今天上午十點鐘接受市長夏伯虎召見。

跟調查組糾纏了半上午,彭遠大從公安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九點五十了,從公安局到市政府正常情況下乘車十分鐘足夠了,但是現在車輛越來越多,塞車越來越成為交通常態,十分鐘的路走一個小時也是常事。領導召見,只能等候領導,哪裏敢讓領導等自己?所以彭遠大心裏很急,深怕去晚了夏伯虎生氣,本來能辦的事情也不給他辦了,又怕夏伯虎來個過時不候,一走了之,再約他就不好張口了。所以就讓司機拉響了警笛,冒充正在執行緊急公務,一路上闖紅燈、逆行、搶行,招惹得別的司機紛紛鳴笛甚至破口大罵,彭遠大清清楚楚地看到一輛掛黑牌的寶馬車的司機朝他豎起中指滿臉猙獰地張著大嘴,顯然是在用最難聽的話罵他。好在別人怎麽罵他也聽不到,一路瘋狂,總算趕在十點整來到了市政府大樓前面。彭遠大跳下汽車跑進大樓來到電梯跟前,不由暗暗叫苦:兩部電梯都剛剛離開一層正在朝上漫游。最近幾年,市政府的領導受到廣東人的傳染,對“八”字情有獨鐘,原來市長辦公室在三樓,“八”字流行以後,都搬到了八樓,也不知道他們是個人想“發”,還是盼著銀州市“發”。

彭遠大不敢等電梯,只好順了樓梯拼了老命地朝八樓爬。爬到八樓氣喘籲籲地看看表,已經十點過五分了。一到走廊,就看到夏伯虎的秘書在走廊裏犯了痔瘡似的來回溜達,見到彭遠大就像見了多年未見的老情人,疾步撲將過來一把揪住他抱怨:“彭局啊,你急死我了,市長已經催了兩次了,你怎麽手機也不開?”

彭遠大氣喘得說不出話來,只好連連拍打秘書的後背,用動作和表情致歉,提到手機,才想起來,昨天晚上手機放在衛生間裏充電,今天早上急著出門,忘了帶手機。秘書二話不說拉了他就走,來到夏伯虎辦公室門前先輕輕敲了敲門,等到裏邊應了一聲:“進來!”才推門進去對夏伯虎報告:“公安局彭副局長來了。”

就聽得夏伯虎在裏邊嚷嚷:“讓他進來,遲到了整整七分鐘。”

彭遠大連忙竄了進去糾正道:“市長,遲到了六分鐘,不是七分鐘。”

夏伯虎虎著臉說:“我為了等你把市長辦公會議都推遲了,你還遲到,怎麽回事兒?你以為市長的時間不值錢是不是?魯迅怎麽說的?”

彭遠大連連道歉:“對不起市長,我哪敢遲到,是市委聯合調查組非要逼著我談話,跟我糾纏了半上午,還是我硬跑出來的,路上又塞車,唉,真不容易啊。”說著擦了一把汗,才想起來市長還有個問題等他回答,便又問:“魯迅說什麽了?”

夏伯虎說:“浪費他人時間無異於謀財害命。”

彭遠大觍著臉說:“魯迅老先生的話我不敢說不對,可是也不夠確切,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對市長謀財害命啊。再說了,市長您的工資比我也多不了多少,謀財我也不謀您,您也沒有多少財值得我去謀啊。”彭遠大在官場上混得久了,深知對上級領導適當地拍一拍還是很有必要的,現今最有效的拍馬方式就是暗示領導清廉,不管這位領導是不是真的清廉,你只要表現出認定他清廉,都會馬上收獲好感。

果然夏伯虎接受了這頂彭遠大隨手拈來的高帽,不再追究他跟領導約會遲到的罪過,改為半真半假卻讓人感到親近地說教:“行了,別嘻嘻哈哈的了,多大歲數了,再怎麽說也是公安局的主要領導,說話辦事都得有準才行,當領導的憑什麽樹立自己的威信?就是一個字:誠信。我們黨和國家現在不都強調要建立誠信社會嗎?作為領導幹部,更要講誠信,以誠立德,以信立業。我這個市長也不是不講道理,你不能按時來,打個電話,改個時間也行嘛,讓我扔下一攤子重要事情在辦公室傻老婆等蔫漢子地候著。說吧,什麽事?”

彭遠大想提醒夏伯虎“誠信”是兩個字,卻沒敢提醒,怕傷了夏市長的面子,一會的事情不好辦,便連連道歉:“對不起啊市長,下不為例,今天您一直在這兒等我,讓我非常感動,也從您身上真正體會到了誠信的價值和意義。”彭遠大順手又把一頂“誠信”的高帽子戴到了夏伯虎的腦袋上,然後就抓緊時間說自己的事情:“夏市長,我有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得求您幫忙。”

夏伯虎說:“你的麻煩我知道,不就是有人寫匿名信臭你嗎?你這個人也是的,別人都說我鋒芒外露,你比我還能露。那天在常委會上你打電話說自己最有條件當公安局局長,幹嗎?有這麽說話的嗎?說輕了是妄自尊大,說重了就是直截了當地向組織要官。過去我還真沒發現你彭遠大、局長大人還真的挺有上進心啊!”

夏伯虎這個時候又提起了這件讓彭遠大難堪的糗事,彭遠大只好再次解釋:“我當時不知道你們在開常委會,還以為王處長跟我逗笑呢,過去提誰當局長從來也沒有人征求過我的意見啊,所以就跟他開了那麽一句玩笑,真的,純屬玩笑。”

夏伯虎瞪著他說:“這麽說你真的是開玩笑,真的並不想當局長啦?那好辦啊,這是好事啊,剛好這樣也能讓那封上網的匿名信造的謠言自生自滅了。我替你著想,現在這個時候還是低調一些好,不就是一個公安局局長嗎?當上了也比現在多掙不了幾個錢。相比之下,好名聲對於一個領導幹部來說更重要。”

彭遠大尷尬極了,為難極了,他既不願意說自己不想當局長,也不能說自己想當局長,他根本想不到,他一約夏伯虎,夏伯虎馬上就以為他是為自己的提升來做工作的,所以一上來先要封他的口。

姚開放老岳父趙銀印的恐嚇雖然目前還沒有成為現實,但一直是夏伯虎心頭的陰影,如果姚開放真的出局了,趙老爺子是不是真的有一個關系很鐵的老部下在國土資源部當副部長,會不會真的動用他在國土資源部的關系破壞銀州市的高新技術開發園區,夏伯虎心裏沒底。根據常委們在會上的表態來看,姚開放這一次肯定沒戲了,原因就是他老岳父的戲演得過火了,這就更讓夏伯虎憂心忡忡。現在的局面是,蔣衛生太平庸,他在這場博弈中肯定也做了工作,但是效果並不顯現,起碼夏伯虎目前沒有發現常委裏有誰著意替他撐腰。而且他那種人也是吳修治不賞識的,吳修治自己做人沈穩,講究內涵,卻喜歡別的幹部果斷、幹練、張揚一些,所以估計蔣衛生只能老老實實當個看家的常務副手,讓他獨當一面的可能性不大。莊揚夏伯虎也不擔心,他估計莊揚八成對曾聰明做了工作,這從曾聰明談到莊揚時候前後態度的明顯反差可以看得出來,但是如果真要任命莊揚為公安局局長,曾聰明那一關很難過,如果僅僅是處理了曾聰明的小舅子那還好說,關鍵是後來莊揚在陷進官場泥沼的時候,通過組織部由市委決定直接任命到了公安局當副局長,等於借市委的手扇了曾聰明一記耳光,這個疙瘩是任何一個在政壇混的人都難以輕易解開的。現在的問題就是彭遠大了,從那天常委會吳修治的態度來看,他似乎對這個人很感興趣,而且這個人目前正火。他估計,如果真的讓全委無記名投票,這個號稱局長大人的小個子憑著眼下正走紅的輿論支持,很可能會脫穎而出,後來者居上,成為銀州市新一任公安局局長,同時也就成了夏伯虎高新技術開發區的定時炸彈。這種結果是夏伯虎不願意看到的,他願意看到的是高新技術開發區順利、成功。如果彭遠大這個有力的競爭對手適時退出,順順當當地讓那個姚開放當局長,夏伯虎心裏就安穩了。夏伯虎目前最在乎的是高新技術開發區,誰當公安局局長他根本就不在乎。

彭遠大聽懂了市長的意思,他不明白為什麽夏伯虎對自己當局長那麽不讚成,記憶裏他從來沒有做過一件讓市長不悅的事情。如果夏市長真不願意讓他當局長,他也不可能當局長,剛好自己又要求他辦大李子那件事情,還不如順水推舟,遂了市長的心願,人活在世上不可能萬事如意,絕大多數情況下只能選擇取舍。彭遠大在心裏飛快地盤算了一陣兒,決定舍自己,取大李子,這樣總算兌現了他在福建那個小山村裏對大李子的承諾。現在的問題不是他當不當局長,而是他不清楚自己什麽地方得罪了這位市長,這件事情不弄清楚,今後麻煩事肯定會接踵而來,即便是副局長,他也別想當消停。這個前景讓彭遠大忐忑不安,想來想去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借此機會直截了當地請教夏伯虎:“夏市長,我當不當局長不要緊,就像您說的,當上了也不過每個月多拿五十來塊錢,還不到一條煙錢。我不知道該問不該問,您對我的工作和別的方面有什麽批評意見沒有?”

夏伯虎馬上說:“我對你有什麽意見?你幹得很好啊,不但沒意見,其實說心裏話,我對你很欣賞,在適當的場合我還要表揚你,破了那麽大一個案子,為國家挽回了幾百萬的損失啊!”

彭遠大連連點頭:“謝謝市長,我只不過做了我應該做的而已,不值得市長表揚。可是……”他想問,既然您對我那麽欣賞,為什麽又不願意讓我當局長呢?可是這句話實在太敏感,聽著跟直接要官差不多,彭遠大在這個時候無論如何沒有勇氣問出來。

夏伯虎知道他想問什麽,過去關嚴了辦公室的門,然後坐到了彭遠大跟前做出推心置腹的樣子,用親切誠懇的口吻說:“遠大同志啊,不是我不願意讓你當局長,更不是我對你個人有什麽看法,我之所以那麽說,原因就是背景太覆雜了,現在的風氣太壞了,我這是顧全大局,完全是為了顧全大局,我給你說一件事情,你知道了就行,萬萬不能對任何人說。”

彭遠大難得遭遇領導如此的信賴和親近,激動、緊張、感激種種感覺讓他氣促心跳,連忙表態:“夏市長您放心,我絕對不會再給第二個人說,連我老婆和老岳母都不會說。”

夏伯虎說:“你們那個姚開放真不是個東西,你聽聽他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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