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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競爭是一時的,共事是長期的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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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官成功氣得要死嗎?怎麽現在也鼓勵我跑了?對了,我要是跑成了對你肯定有好處,起碼你可以繼續在刑警隊……待著。”彭遠大差點兒說出“混”字,話到嘴邊想到這樣對老牛的感情有傷害,就臨時改成了“待”。

老牛難得擺出了一本正經的臉譜說:“我今天恭恭敬敬叫你一聲彭局,你以為我會因為那麽點破事尋死覓活嗎?實話說,我不在刑警隊待著更清閑,在這兒還得伺候人,看看,天天我打水、打掃衛生。你說說,現在公安局像我這樣的老人還有幾個?有誰能比我更了解公安局,更了解公安局歷任歷屆局長的秉性為人?說實話,我是怕那幾個人中的哪一個真的當上了公安局局長。人啊,不管做什麽,當官也罷,經商也好,首要的是做人,人品是做人之本、立業之本啊。你自己想一下,就憑他們的人品,不管他們中間誰當了局長,能真心實意為老百姓辦事嗎?公安局到了他們手裏就該倒竈了。所以啊,你得爭,公安局局長是要破案的,是要保一方平安的,是要讓老百姓能夠安安寧寧過日子的,絕對不能輕輕松松地把局長這把交椅讓給他們。”

彭遠大聽他在大院裏這樣放肆地發表不利於團結的言論,恨不得動手捂住他那張臭嘴:“別說了,你怎麽這麽囂張?這種話是在這裏說的嗎?趕緊給人家送水去,別把你那幫刑警隊的哥們姐們渴壞了。”

老牛意猶未盡,還要喋喋不休地做思想工作,彭遠大從他手裏接過兩把水壺說:“好了,我請你吃一頓,今天晚上到我家,剛好我老岳母昨天備給我接風的東西沒顧上吃,今天晚上你幫我吃,剛才那些話千萬不能亂說,比方你說人家買官,人家要是讓你拿出證據你怎麽辦?”

老牛梗著脖子說:“這還用什麽證據?明擺著的事兒,現在都是這樣,空著手跑能有什麽效果?這是常理嘛。”

彭遠大損他:“你老牛當了這麽多年警察,就是憑常理辦案啊?難怪你老牛破案率低。”

破案率低是老牛的短處,一提這個話頭老牛就不吱聲了。彭遠大幫著老牛把開水送到刑警隊,可能是因為彭遠大回來了,刑警隊不像往日那麽多人有事沒事聚在一起瞎扯,隊長副隊長還有幾骨幹都不在,一問都跑出去辦事了,待在隊裏的幾個人也老老實實守著辦公桌做出忙忙碌碌的樣子。

彭遠大來到郭半仙跟前,似笑非笑地請教:“半仙,聽說你還會看風水,你再看看刑警隊的風水,算一算下一步會不會讓你下崗?”

郭半仙嚇壞了,跳起來辯解:“彭局,我可沒幹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兒,你是不是知道那件事情了?我當時也就是開玩笑那麽一說,誰知道他們那麽當真。”

彭遠大嘿嘿笑著說:“你真行,開玩笑那麽一說,局裏就多花了幾萬塊,修了那麽一個破門樓子要多難看有多難看,這個過錯我給你記到筆記本上了,你再在隊裏宣揚封建迷信那一套,我就把你調到……”說到這兒征求郭半仙的意見:“除了刑警隊,你還想上哪兒?”

郭半仙說:“我哪兒也不想去,就想在刑警隊。”

彭遠大說:“既然想在刑警隊,就別當算命先生,辦案子靠的是上下兩頭,這是當年蔣副局長教導我的話,多年的實踐證明他說得很對,今天我再轉送給你。上頭靠的是大腦,下頭靠的是腿腳,案子的證據靠嘴勤腿勤去搜集,證據要靠邏輯推理來論證,結論要靠科學精神來檢驗,案子是偵破的,不是算卦算破的。”

郭半仙唯唯諾諾,連連應承,彭遠大說:“好了,今後沒事別聚在一起胡扯八道,多幹點正事,實在沒事就學業務,多分析幾個案例比啥都有用。”說完問內勤警花:“大李子和黃小龍來了沒有?”

警花連忙起立報告:“他們倆都沒來,可能剛剛出差回來休息呢。”

彭遠大吩咐道:“通知你們隊長和副隊長半個小時以後到我辦公室來。”

警花連忙撥打電話召喚王遠志和大錢,彭遠大轉身出了刑警隊,郭半仙跟在後面追了出來,彭遠大問他:“還有事嗎?”

郭半仙吞吞吐吐地問:“彭局,你還沒說如果我再犯錯誤,你準備把我發配到哪兒去呢。”

彭遠大說:“你只要不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我哪兒也不發配你,再整天神神道道地算命看相,我就讓你專門給司光榮看風水去。”

彭遠大雖然多日沒在,辦公室卻仍然打掃得窗明幾凈,窗臺上擺的幾盆花也都保養得非常好,生機盎然、花葉繁盛。過去公安局上上下下都由工作人員自己打掃,每個周末是全局動員打掃公共衛生的時間。現在進步了,公共衛生有了專門的衛生工打掃,局長副局長的辦公室也在每天下班後由局辦公室安排專門人員打掃得幹幹凈凈,保證局領導每天上班以後就能享受到清潔和安逸。

彭遠大剛剛坐下,後勤處處長司光榮就敲門進來,彭遠大問他:“有事嗎?”

司光榮諂笑著說:“我剛剛聽說彭局上班了,過來看看您有沒有什麽需要做的。”

彭遠大已經知道了他跟在莊揚後面攛掇莊揚積極跑官,還改建了公安局大門柱破自己的風水,而他卻仍然能當著自己的面亮出這麽一副殷勤、友好的面孔,讓彭遠大既惡心又心驚,暗說:“司光容啊司光榮,過去還真沒看得出來你居然能如此熟練地玩兩面三刀。”進而想到,這一回幾位副局長搶局長,下面的隊處長搶著當副局長,倒也成了公安局幹部人品成色的試金石,是一次認清個人品性的好機會,現在可以定論,司光榮這人真不怎麽樣。心裏對他討厭,話也就說得冷冷的:“沒什麽事,你去忙你的,有事我會喊你。”

司光榮這種人最大的特點就是臉皮厚,彭遠大對他態度很不友善,他卻仍然堆出一臉笑紋討好:“那好,彭局您忙,有什麽需要隨時打電話,我馬上辦。”說著還跑到茶幾旁邊掂了掂暖壺,發現暖壺是滿的,就有幾分失望地退了出去。

他已經退到門口了,彭遠大又叫住了他:“老司,我告訴你一件事,要想換風水光改門柱沒用,還得從後面的半截峰上搬兩塊最大的石頭下來作門柱的墊腳石才行,這是郭半仙的秘訣,他沒告訴你嗎?”

司光榮楞了,呆在門口活像一只寒風裏的企鵝,片刻之後才回過神來,尷尬地說:“什麽風水?我不知道啊。彭局您忙啊,我走了。”說完急匆匆地跑了。

彭遠大暗笑,就等著看他會不會把剛剛建好的門柱扒了重新來一遍。笑過之後又暗暗心驚,慶幸自己祖籍不在銀州,如果祖籍在銀州,估計為了破他的風水,司光榮和莊揚弄不好真會偷偷把他的祖墳都掘了。

刑警隊隊長、治安處處長、緝毒處處長、刑警隊副隊長、治安處副處長、緝毒處副處長這些彭遠大管轄範圍的部門頭腦都來報道。這些所謂的處長其實級別都不是處級,嚴格地說應該是正科級。一來公安局的行政級別稀裏糊塗地就被弄成了副地級,二來不管是不是真正的處級,這麽叫總比叫科級好聽一些,所以公安局過去的科紛紛升格為處,即便是正經八百的處長實際上也才是副處級。相應地有這麽一則笑話:治安處掃黃,抓了一大幫三陪小姐,小姐們誰也不承認有賣淫行為,警察就問:“沒有賣淫你們還是處女嘍?”小姐說:“我還沒結婚,按說應該算處女,可是幹的這個工作又不可能是處女,那就算副處吧。”

彭遠大出差回來,這些“副處”當然要向他匯報工作,也要接受他對下一步工作的指示。但是彭遠大現在最著急的還是趕緊整理好金錠失竊案的材料,抓緊報到檢察院申請正式逮捕。逮捕手續估計檢察院不會有什麽異議,關鍵還是要順順當當地提起公訴,如果讓檢察院退卷要求補充偵查,放在別的警察身上也許沒有什麽,放在彭遠大身上就是丟臉、羞恥。

彭遠大首先布置撰寫起訴意見書和完善證據的相關材料。由於這是積壓多年的舊案,所以還要從檔案庫裏查找當年的案卷,彭遠大就把這件事情交代給了刑警隊副隊長大錢,大錢文筆好,對司法文書非常熟悉,重大案件的移送意見書都由他撰寫,然後由彭遠大審定。彭遠大剛剛布置完這件事,正要聽取部下的工作匯報,門衛打來電話說有一個叫跟黨走的老大爺找他。彭遠大一聽連忙說:“你讓他等著,我這就出去接他。”然後對那幾個部下說:“你們等一會兒,我會見完跟黨走再接著開會。”說完,扔下部下跑到公安局大門口迎接跟黨走。

跟黨走已經離休多年,所以公安局後來的人大都已經不知道這位老幹部的名頭。彭遠大對跟黨走卻印象深刻,那個時候他還是一個以工代幹的小刑警的時候,就經受過來自跟黨走的疾風暴雨。金錠丟了,跟黨走當時主管工業,氣壞了,坐鎮公安局限時破案,老局長見了他都沒脾氣,老老實實地挨他訓斥。案子一時破不了,跟黨走就一天到公安局催辦一次,來一次罵一次,所幸他光罵老局長,從來還沒罵過彭遠大這位專案組的副組長,也許在他心目中這個小警察根本連挨他罵的資格都沒有。彭遠大記得很清楚,當時他的秘書就是現在的市委書記吳修治,每一次跟黨走罵人催案他都陪著。吳修治那時候瘦瘦的,文質彬彬,帶了一副黑框眼鏡,沈默寡言,跟黨走罵人,他就興趣盎然地拿了彭遠大的破五四手槍在一旁擺弄,好像跟黨走罵人發火他早已經習以為常了。這一層又一層的關系讓彭遠大知道跟黨走老爺子前來拜訪,不敢不親自到大門口迎接。

跟黨走老爺子經歷了在省委大院門口跟武警戰士打架,讓省委書記趴在窗臺上像看耍猴一樣觀賞的糗事之後,接受了教訓,不再跟門崗為難,門崗打過電話之後,告訴他彭局長馬上出來迎接,他便扛著打狗棍站在大門口等著,活像公安局大門口又增加了一個門崗,不太妥當的就是年紀大了點,武器落後了點。

彭遠大趕到大門口看到跟黨走老爺子雄赳赳氣昂昂地扛著打狗棍站在那兒充當臨時門崗,既好笑又不敢笑,連忙上前握了跟黨走的手說:“老領導來之前也不給我們打個招呼,突然襲擊啊!”

跟黨走冷著臉說:“你這個小彭不夠意思,我就是不給你打招呼,看你接見不接見我。”

彭遠大連忙賠笑臉:“老領導有什麽意見盡管說,不過別站在大門口說,快走,到我辦公室坐下來,我給您老人家泡好茶水,慢慢聽您批評還不行嗎?”

跟黨走跟著彭遠大進了公安局大院,邊走邊說:“你這個小彭光記著你們老局長,就忘了我這個老頭子了?別忘了,當年這個案子我可是也沒少操心,你金子也追回來了,壞人也抓住了,就知道去給你們老局長報告,怎麽不說給我也報告一聲啊?”

彭遠大確實沒有想起來給這位督促破案的老領導當面匯報這件事情,過幾天也許能想起來,也許想不起來,知道老爺子是為這件事情計較,松了口氣,便實話實說:“對不起您老領導了,我剛剛回來,真的把您老人家忘了,過幾天想起來了肯定會給您說說這件事兒,也許一忙就徹底忘了,對不起了老領導,別罵我啊。”

跟黨走反而高興起來了,拍著彭遠大的肩膀頭說:“好樣的,不說假話哄我,我就喜歡這樣的人,該咋樣就咋樣,即便忘了有什麽了不得?反正我也知道這個案子破了,東西找回來了,壞人抓住了,這就比啥都高興。換了個人肯定會這樣騙我:老爺子,我正準備今天去向你報告呢,沒想到你倒先來了。這樣的人我肯定會罵他。你這樣的人好,心裏怎麽想的就怎麽說,不會蒙人、騙人。”

彭遠大暗想:不會蒙人騙人怎麽當警察?關鍵是不要蒙好人、騙好人,對犯罪分子該蒙就得蒙,該騙就得騙。邊想邊領著跟黨走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幾個部下還在傻等,彭遠大給大家介紹:“你們剛好都在,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這位是老紅軍老領導跟黨走,曾經長期在我們銀州市擔任主要領導工作。現在我們市老紅軍就剩下跟黨走老爺子一個人了,老爺子原來是我們的副市長,吳書記就是他的秘書,認準了,今後在大街上碰見老領導一定要敬禮啊。”幾位部下便紛紛先向跟黨走敬禮然後握手致意。

俗話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彭遠大和部下聯合起來拍跟老爺子的馬屁,把跟黨走拍得心裏舒坦,對彭遠大幾個部下說:“你們都不錯,幹得好,不但破了那個讓我心疼了二十多年的大案子,咱們銀州市的社會治安也不錯,聽說最近還被評為省裏市民安居最佳城市,好好好,你們幹得好。”

彭遠大說:“我們不挨您老人家的罵就心滿意足了,”轉臉對著那幾個部下說,“你們是沒看見,當年金錠丟了,老爺子一天到公安局催辦一次,把老局長罵得眼睛發綠,還好,老爺子當時看我年少無知,沒罵我。”

跟黨走心裏高興,樂呵呵地說:“看你小彭把我說成啥了,好像我就會罵人似的,好了,你們都忙去吧,我跟小彭說幾句話。”

彭遠大召集這些部下來開會研究工作,跟黨走一來就給解散了,彭遠大苦笑,對部下說:“你們先去忙,我布置的事情抓緊辦,別的事情過後再說。”

部下們紛紛離去,跟黨走過去關上門,然後說:“小彭啊,你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幹部,這一次選拔公安局局長你有什麽想法沒有?”

彭遠大聽他問這個問題,倒是出乎意料,不知道該怎麽答覆才好,腦細胞高算運轉了一陣兒之後,決定還是要實話實說,對跟老爺子說假話道義上過不去,也怕讓他給拆穿下不來臺,於是說:“跟您老人家我不說假話,我個人覺得我當局長當然是最合適的人選,我也想當這個局長,老爺子您別罵我野心勃勃啊!”

跟黨走說:“好,我就喜歡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說自己心裏話的人,想進步、想提升沒有錯,不想提升不想當官還從政幹嗎?不如回家做買賣。關鍵是當了官以後要幹什麽,也就是為什麽要當官。”

彭遠大說:“老爺子您就別給我瞎鼓勁了,我已經倒了大黴了,那天我接到組織部王處長的電話,征求我的意見,讓我談談誰當公安局局長比較合適,我也不知道他是在常委會上給我打電話,就直截了當地說目前只有我最合適,別人都沒有我合適,結果就可想而知了,出了大糗,讓常委們罵了個狗血噴頭,算了,這件事情我也不想了,正像我老婆說的,我們本來就是普通老百姓,一沒後臺二沒靠山,能幹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不善了,還是好好的多破幾個案子比啥都強。”

跟黨走瞪了眼睛說:“胡說八道,這件事情怎麽能不想?必須想,而且必須積極努力。你沒看到網上寫的那篇破文章嗎?”

彭遠大大為驚訝:“您老爺子還上網啊?文章我倒是看了,可是打死我我也想不到您老爺子還這麽時髦會上網。”

跟黨走說:“我只會撒漁網,別的網不會玩,是我孫子昨天晚上在電腦上看到了告訴我的,所以今天我才過來跟你說這件事情。你稍微往深處想想,這篇文章會是什麽人寫的?我斷定就是你們局那三個家夥之中的一個,也可能不是直接寫的,是授意指使別人寫的。”

彭遠大說:“有可能,但是沒有證據也不能瞎猜疑。”

跟黨走說:“這件事情不能小看,你現在必須跟我走。”

彭遠大問:“跟您走?幹嗎去?”

跟黨走說:“我的名字叫跟黨走,你跟在我後面我能把你領到哪兒去?找黨啊,把事情給黨說明白,然後我幫你要官去。”

彭遠大連忙推辭:“您老人家饒了我吧,常委會已經把我打入伸手向組織要官的另冊了,您再領著我去要官,那不又加了一條托人找關系跑官嗎?”

跟黨走嚴肅起來,坐到了沙發上,擺出了要跟彭遠大好好說道說道的架勢:“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心底無私天地寬,無私才能無畏,我找你就是要你名正言順地跟我去要官,為什麽要官?就是要好好地為老百姓辦更多的好事,這種官你說要得要不得?你不要,別人也在要,萬一讓哪個壞東西要到手了,好人不就倒黴了嗎?老百姓不就倒黴了嗎?告訴你一點兒內線消息,那個姚開放的老丈人,過去是副省長,仗著自己官做得大、人脈廣,跑到我們銀州市坐鎮銀州賓館逼著吳修治和瞎白話給自己的女婿要官,你說說這成什麽事了?最讓我生氣的是,那兩個家夥平常看上去架架烘烘的好像多有本事,讓趙銀印,趙銀印就是姚開放的老岳父,一逼,竟然就真的答應人家了。我知道了,拎著打狗棍就跑到銀州賓館把趙老賊趕跑了。”

彭遠大既好笑又吃驚,問:“您老人家真的那麽厲害,就把人家趕跑了?”

跟黨走說:“我不是說過了嗎?毛主席說過,無私才能無畏,說的就是我這樣的人,我心底無私怕球哩。說老實話,我跟黨走這一輩子死了多少次了,想起那些犧牲了的戰友同事們,我跟黨走現在活的每一天都是賺來的,我還怕什麽?就怕遇到像你這種稀屎軟蛋的好人,眼睜睜看著那些小人爭著搶著當局長,還一個勁兒往後退縮。”

跟黨走的話讓彭遠大想起了剛才老牛說過的話,這倆人的話雖然不同,但是精神實質卻完全一致,那就是怕公安局局長的位置落到“小人”手裏,希望公安局局長能由一個真心實意為老百姓做事情的人來當。而且他們認定自己就是能夠真心實意為老百姓做實事好事的人,這讓彭遠大感動萬分,此時此刻如果不是腦子裏還有那麽一點點理智,馬上就能對跟黨走跪下來,不是求他幫自己要官,而是感謝他對自己這份難得的信任和理解。

跟黨走並不在乎彭遠大心裏在想什麽,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往下說:“現在也不知道怎麽了,過去誰敢跑到領導家裏送錢送物,哭著喊著要官?現在都成了習慣了,好像不這麽幹反而不正常了。就拿你們局裏來說吧,真是小雞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姚開放有他老丈人替他上下打點大肆活動,那個莊揚也不是省油的燈,整天也是到處瘋跑,省上跑了跑市裏。就連蔣衛生,過去我看著挺老實的一個人,怎麽也學會了這一套,那天晚上不知道怎麽想起我了,跑到我家裏,給我拿了一張卡,說是能隨便到銀行取錢的,他媽的,我哪裏會用什麽卡,讓我幾棍子就給趕跑了。他給我送卡幹嗎?就是想讓我找吳修治替他說說話,讓他當這個局長,現在的人真是會鉆營到家了,真是不要臉到家了,我都離休這麽多年了,也真虧他能想得起我來。”

彭遠大讓他說得心驚膽戰,蔣衛生過去在他心目中印象還是很不錯的,甚至可以算他從警的老師之一,萬萬想不到連他也變成了這種樣子。留在家裏的幾位同僚在這個關口到熟悉的領導那裏談談、推薦推薦自己,他能想得到,也能理解,現今社會這已經成了普遍現象。可是像跟老爺子說的這些行為,確實太出格了,如果真的就這個樣子發展下去,今後提拔起來的不都是那些善於鉆營、臉皮厚、敢跑敢送的小人嗎?正直、本分、律己的好人今後在官場上哪兒還會有立足之地?想到這些,彭遠大真想站起身跟著跟黨走走。可是如果他現在就跟著跟黨走跑到吳修治那裏替自己辯白,跟黨走再替他說話推薦他當局長,那不就跟蔣衛生、姚開放、莊揚成了一樣的小人了嗎?退一步說,起碼在吳修治眼睛裏他跟那幾個人沒有什麽區別。想到這些,他仍然對跟黨走實話實說:“老領導,我衷心感謝您對我信任和支持,可是我不能跟您去辦那種事情,我跟您去不就和他們一樣了嗎?當然,我們心裏都明白我們是為了什麽,可是起碼從形式上說,我們這種做法和他們沒有什麽區別,而且別人也會把您看成和姚開放他老岳父一樣的人。”

跟黨走著急了:“你也真是幼稚,我又不是你的老岳父,憑什麽說我跟趙老賊一樣?我是出於公心,這也是逼出來的,沒辦法,人家都這麽幹你不這麽幹就吃虧,就會讓壞人小人占便宜,他們占誰的便宜?不是你我的便宜,是國家的便宜,是老百姓的便宜,所以,今天你必須跟我走。”說著就過來拉住彭遠大像綁架一樣把他朝門外拽。

彭遠大往後退縮著掙紮著:“老領導,您就饒了我吧,您也不想一想,如果我真的跟著您找吳書記,人家心裏會怎麽想?肯定會以為我跟您商量好了跑去要官的。您說得再振振有詞,再有道理,再出於公心,別人也不會相信的。那樣做,人家當您的面不會說什麽,心裏會怎麽想?我跟別的那些跑官要官的人還有什麽區別?起碼形式上是一樣的,那樣一來,很可能我的政治前途就讓您給毀了。”

彭遠大這麽一說,跟黨走就放開了手,想了一陣兒說:“你小彭說得有道理,這樣吧,我自己去說這些事情,起碼要把誣蔑誹謗你的那篇文章揭露揭露,可是你也要活動,咱既不送禮也不送物,可是也不能幹受別人的欺負,幹等著天上掉餡兒餅,別看我已經離休這麽多年了,旁觀者清,現在的社會變成了什麽樣我心裏清楚著呢。”

彭遠大苦笑著說:“好好好,我把那篇文章下載下來,然後找組織部和紀委的領導說說,請他們出面查一下。”

跟黨走說:“那也好,真能查出來,就地把那小子槍斃,我說的槍斃不是真的槍斃,是從政治上槍斃。對了,你讓我看看那塊大金錠好不?多少年沒見到了,真想啊!”

彭遠大見他不再逼著自己去找吳修治,松了一口氣說:“沒問題,走,老領導,我親自陪你去看那塊大金子。”

跟黨走卻又變了主意:“不行,還是改日再看吧,我現在就去找書記大人,現在正是關鍵時候,晚了就來不及了。唉,沒辦法,該跑的還是得跑,該說的人情還是得說啊,這就叫與時俱進,適應新形勢、新情況,什麽時候能把壞人、小人從政治舞臺上剔出來,好人、能人、真心實意為老百姓做事情的人能不再吃虧受氣,我們這種人也就能安安心心地閉上眼睛化成青煙上天堂了。”

跟黨走嘮嘮叨叨、急三火四地跑掉了,彭遠大急忙跟在跟黨走的後面送他,看著跟黨走疾步遠去的身影,彭遠大的心裏熱辣辣的,眼睛酸酸的只想哭。年輕無知的時候,他發願要當公安局局長,那只不過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一時聊發少年狂。同時也覺得當局長是衡量事業成功的一個尺度而已,而那時的從政環境也為他確定的努力方向提供了現實基礎,因為那個時候只要肯吃苦、肯實幹,工作有成績就能夠得到提拔,彭遠大自己就是實例。外地招工到銀州市工作的他,在銀州沒有靠山和背景,從一個以工代幹的小警察幹到公安局主管刑偵、治安、緝毒的副局長,如果沒有好的黨風、政風是不可能的事情。老局長臨退休前提拔他當了副局長,如今副局長他已經當了十年,其間除了老局長退休後接班的是公安局原任副局長之外,再後來的局長基本上都是從外面調進來的,好像公安局原任副局長都被打入了另冊,再就沒有從公安局現任副職中產生過正職。現在回想起來,彭遠大有些恍然大悟,難怪調過來的局長中有兩位當時就讓人莫名其妙,例如打獵跟野豬同歸於盡的範局長,過去是市人事局的一位副局長,調到公安局當局長,後來又兼政法委副書記,等於連提兩級。過去彭遠大對這方面想得不多,總認為那是組織考核決定的事情,也許人家資歷、能力方面有自己不了解的特殊才能。現在看起來,這種莫名其妙的提拔讓人不能不懷疑其正當性。有了這種懷疑,彭遠大就感到從心底裏發涼,並由此想到了今天一上班老牛和跟黨走兩個人不謀而合的勸進話語,連他們都與時俱進了,看樣子自己這樣悶著頭實幹、傻幹確實已經跟不上時代的進步了。不能否認,善於“經營”,敢於“活動”,現如今也是一種能力的體現。然而,想來想去,他苦笑一聲做罷了,因為他實在想不出來自己能夠找誰當面張口向人家要局長當。這麽多年,他在那方面沒有用過心思,也不會在官場中經營自己的人脈,歷史和現實都證明,臨時抱佛腳肯定要挨佛爺踢,現紮耳朵眼上轎肯定來不及。

彭遠大站在那裏傻傻地費心思,姚開放經過,喊了他一聲:“老彭,楞在那兒幹嗎呢?”

彭遠大從沈思中驚醒,看了看他,半真半假地說:“我在琢磨該找誰跑跑官呢。”

姚開放咧咧嘴,做了個極為同情的樣兒說:“別想了,晚了。”然後揚長而去。彭遠大心裏又是一陣兒發涼,過去這些同僚之間不管怎麽說面子上都還過得去,有的時候還能體會到長期共事產生的感情和友誼。然而,在這一場競爭中,好像人人都變成了另一副嘴臉,貪婪、猥瑣、卑劣。彭遠大搞不清這副嘴臉是過去就有只不過隱藏起來沒有被發現,還是人的正常性格在官場競爭中異化、劣變了,他暗暗擔心,經過這一場明爭暗鬥的激烈角逐之後,今後還怎麽在一起共事。

姚開放回頭看了看,彭遠大還在那裏發楞,心裏由不得對他就有些憐憫,姚開放已經得到了老岳父傳遞回來的確切信息:市委吳書記和夏市長都已經明確表態要提拔他擔任銀州市公安局局長。而彭遠大還在那裏琢磨著怎麽樣去跑去活動,這讓他感到彭遠大很可憐。自己上任以後,這個老彭還是要用的,不管怎麽說,這個人破案還是有一套的,這是姚開放走進辦公室之前腦子裏湧上來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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