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跑官就像在商場上做生意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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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胸脯保證:“彭組長,你放心,沒問題,褲腰帶、鞋帶我們都給他解了,身上任何利器沒有,門窗都有鐵欄桿,他插上翅膀也飛不了,撞破腦袋也死不了。”

彭遠大又對現場和吳水道檢查了一遍,防範工作非常嚴密,就像民兵說的,插上翅膀也飛不了,撞破腦袋也死不了。老局長也心疼專案組的工作人員,指示大家抓緊時間休息,再接再厲爭取盡快拿下吳水道,抓住那兩個逃跑的犯罪嫌疑人。警察和吳水道都休息了,過了風平浪靜的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彭遠大精神抖擻早早起床,帶了專案組的人來到隔離室要繼續審訊吳水道。民兵在門外恪盡職守地看守著吳水道,彭遠大問:“怎麽樣?有什麽情況沒有?”

民兵說:“沒問題,一切正常,睡得跟頭死豬一樣,到現在還沒起來呢。”這個時候誰也沒有想到,吳水道確實已經成了一頭永遠也不會醒來的死豬。

彭遠大讓民兵把門打開,室內昏暗,吳水道蒙頭蓋臉仍然熟睡著,彭遠大過去正想拍醒他,卻感覺這人睡眠的姿勢太怪異,他上下兩截睡在床上,中間一截身子卻吊在床外面,彭遠大心裏咯噔一下,覺得有點不對,揭開蒙住吳水道全身的被子一看,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吳水道的腳用自己的褲子綁在了腳下面的床頭上,脖子用兩只襪子聯結成的繩索套住,身子耷拉在床邊,就像穿起來懸掛在繩索上晾曬的魚幹,臉色蠟黃,嘴唇含著舌尖,眼珠鼓了出來,活像嚴重的甲狀腺機能亢進病人。大家頓時慌了手腳,七手八腳地把他解開,探探鼻息,吳水道就像倒閉了的飯館,冰鍋冷竈一點兒熱乎氣都沒有了。

“快叫救護車吧。”旁邊一個警察提議,“趕緊通知技術組來做勘察吧。”另一個警察提議。

誰都知道此刻叫救護車已經沒有意義,吳水道已經走遠,神仙都叫不回來了,可是誰也知道不叫救護車不行,這是一道程序,如同坐火車到達了終點站也必須檢票,不檢票就不能出站。

救護車來了,拉著法醫和刑偵技術員的警車也來了,局長聽到消息坐著他那臺伏爾加也來了,廠長書記包括其他廠領導也都趕了過來。吳水道死了倒比活著的時候更加引人關註,有這麽多重要領導前來送行。

急救醫生翻開吳水道的眼皮用電筒照了照,搖搖腦袋退了回來:“人都涼了,已經開始發生屍僵,沒救了。”

輪下來就到了法醫和現場勘察技術人員顯身手的時間,忙乎了半晌,得出了結論:自殺身亡,死亡時間大概在淩晨三點鐘左右。自殺方式是:吳水道先用自己的褲子固定住自己的雙腳,然後再把用襪子結成的繩索綁在床頭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剩下的事情就很簡單,他朝床鋪下面一滾就萬事大吉了。

唯一的線索斷了,從吳水道身上找出大金錠的希望破滅了,公安局和工廠上上下下極為沮喪,案子陷入了僵局。

專案組沒有馬上撤,繼續做著一些沒有什麽意義卻又不能不做的事情。吳水道的家屬從老家前來處理後事的時候,擡著吳水道的屍體到公安局門前鬧著要賠償,搞得公安局非常狼狽。市委書記出面嚴令“886”廠出面收拾局面,廠領導嚇唬吳水道的家屬,說吳水道是畏罪自殺,如果再繼續鬧就按照法律嚴懲不貸,私下裏又比照工傷待遇給吳水道的家屬作了補償,軟硬兼施才算把吳水道的家屬安撫下去,好賴把吳水道埋了。說吳水道畏罪自殺一點兒都沒道理,因為根本就沒有證明人家有罪,按照現在無罪推定的法律原則,在法院判決認定有罪之前,任何人都是無罪的。多虧那個時候的人還比較老實,法制觀念也比較差,法律也不完備,讓單位領導一嚇唬,再多給一點兒喪葬補助也就不了了之了。

案子鬧了個沒名堂,還又死了人,大金錠就像快樂的天使在人間轉了一圈忽悠一下子就飛沒了,公安局上上下下灰頭土臉,對誰都沒法交代,只能繼續調查這個沒有任何線索可供調查的案子,派出大批人員拿著那兩個福建人的模擬畫像,到全國各地去找那兩個福建人。中國人多地廣,那個年代通信條件技術手段又非常落後,要在茫茫人海裏找到那兩個福建人,難度比大海撈針差不了多少。其實誰心裏也明白,這種找法根本就沒什麽希望,充其量僅僅是一種自我安慰的徒勞而已。

正在這個時候,公安局開始恢覆“文革”前“股科處隊”的建制,這樣一來也就面臨著人事安排和幹部任命的現實問題。在提拔幹部的問題上永遠都是狼多肉少,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這都是一個無法破解的難題。除非所有官員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人民公仆,那時候愛當官、想當官的肯定會大大減少,因為,誰都願意當主人,誰也不願意當仆人,真正要去做仆人了,很多人肯定就不愛幹了。公安局的組織機構經過“文化大革命”十年動亂,幹部界限已經很不清晰,幹部級別也搞得不清不楚,一說大家都是組長或者副組長,可是到底是什麽級別的組長有時候連局長都說不清。這一回經過撥亂反正,今後大家各就各位,行政級別清清楚楚,這也為今後每一個人的進步奠定了基礎。所以大家眼睛都瞪得跟湯圓一樣,誰都不願意失去這次機會,誰都不願意讓這一趟開始正點運行的列車落下。

彭遠大根據他的現任職務刑偵組副組長、“9·11”大案專案組組長,當個副科長甚至科長一點兒問題都沒有。但是,任何一次大規模的機構調整和幹部任命人事變動都是一場場人咬人、人捧人、又咬人、又捧人的悲喜劇。

彭遠大也屬於這場大戲的重要角色,自然也就有人朝他張開了大嘴。咬他的原因很簡單:有限的果子被無限的欲望搶奪時,場上少一個人,別的人就多一分機會。咬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他深陷在“9·11”金錠案子裏,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不但案子毫無進展,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死了重要嫌疑人,死者的家屬擡著死屍到公安局大門口示威鬧事,造成了極壞的政治影響。此外,他不是科班出身,根底不過就是個以工代幹,這也是反對他擔任公安局科級領導職務的重要理由。

俗話說,秦檜還有三個好朋友,何況彭遠大在公安局幹了這麽多年,好朋友遠遠不止三個人,那些咬他的話也能及時傳到他的耳朵裏。彭遠大既生氣又著急,生氣的是別人這麽說他顯然是不公平的,顯然是別有用心的,著急的是,如果組織上聽信了這些讒言,他顯然就會失去這一次正規化帶來的提升機會。如果這一次彭遠大能夠如願以償成為科級幹部,那麽他的遠大理想遲早就有實現的希望,如果失去了這一次機會,他的遠大理想不僅變得縹緲,就是現在的警察能不能繼續幹下去也會成為未知數。

彭遠大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為了爭取盡早實現自己的遠大理想,硬著頭皮去找了局長,他沒有直接說自己想當科長,那個時候的人臉皮還沒有現在的人厚,即便跑官也是躲躲閃閃、迂回出擊,不像現在的人,把跑官看得就像在商場上做生意,就像在房地產市場作投資。彭遠大那會兒還不懂得跑官,因為那會兒我們國家的政治生活裏還沒有這種名堂。他只知道這是向領導反映自己的意見和看法,而且要盡量把這個意見和看法偽裝成和個人利益無關,那個時代為自己謀利益是一件可恥的事情,所以彭遠大盡量要裝得自己找領導是為了工作,而不是個人利益。

局長頭發已經花白,有人傳說這一次機構調整結束之後,他就要離休回家了。彭遠大很喜歡這個老革命,這個老革命也很喜歡彭遠大,彭遠大能在進入公安隊伍短短幾年裏就由一個以工代幹的警察成為刑偵組的副組長,一方面因為他確實能幹,像模像樣地破了幾個案子;另一方面也跟局長喜歡他不無關系。如果局長不喜歡他,他破的案子再多也沒用,那個年代講究的就是資歷,論資排輩,他的資歷還太淺。排隊買票也得耐心等上十年八年。

老局長也在為“9·11”大案撓頭,這個案子拖了下來,上級也覺得憑他們的本事一時半會兒破不了這個案子,催的也不像剛發案的時候那麽緊了,盡管上面不再催命似的追案子,但是局長是一個有著高度責任心和榮譽感的老革命,這個案子毫無進展,讓他如同芒刺在背,日夜不得安寧。

其實彭遠大何嘗不是這樣,他是專案組的副組長,老局長雖然擔任著組長,但是日理萬機,要應付各種各樣的會議,要傳達貫徹上級各種各樣的精神,要協調局裏各種各樣的關系和部門,真正的日常工作由彭遠大主持,案子辦得像一塊夾生大餅,吃又不能吃,扔又扔不得,而且還不明不白地死了一個吳水道,盡管吳水道的家屬讓單位連蒙帶哄的暫時糊弄住了,但是彭遠大心裏並不好受,吳水道死得太不明不白了,如果真是畏罪自殺倒也罷了,如果確實是因為承受不了遭受嫌疑的壓力而自殺,別的不說,起碼彭遠大要承擔相應的道義責任,那終究是一條人命啊。案子不破,吳水道自殺就永遠是一個謎,吳水道自殺之謎破解不了,彭遠大心靈就像一張白紙洇上了汙漬,那是一片永遠也難以抹去的陰影。

彭遠大來到局長的辦公室,怯生生地敲了敲門,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報告”。局長在裏面喊了一聲:“進來。”

彭遠大磨磨蹭蹭地踅進局長辦公室,局促不安地站在局長辦公桌前,局長問他:“怎麽?有啥新情況沒有?”

彭遠大連忙申明:“沒什麽新情況。”

局長“唔”了一聲接著又說出了一句讓彭遠大非常難堪的話:“沒啥新情況你來做啥?”

這句話的含意似乎是說:案子沒有新線索你就別來見我。彭遠大惶惑了,惶恐了,真想馬上掉頭一走了之。可是啥話不說掉頭就走他也不敢,那麽做很容易讓老局長誤認為他在使氣,八成會把他叫回來罵個鼻青臉腫。

彭遠大囁嚅道:“局長,我今天來找您是想談談別的事情。”

局長這才讓他坐:“別的事情?有啥別的事情?你坐下說。”

彭遠大坐下來之後,看看局長的臉色,局長的臉板著,像一張烙糊了的蔥油餅。彭遠大知道,案子破不了,局長肚子裏窩的火如果遇到火星子發作出來,足可以讓他焦頭爛額出不了這個屋子。他暗暗後悔不該在這個時候來找局長,由此想起了老牛曾經說過的“三不”原則:不在領導剛剛上班的時候找領導,不在領導準備下班的時候找領導,不在領導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裏頭的時候找領導。老牛解釋說:領導在家裏萬一剛剛被老婆罵過,一上班去找領導明擺著是送上門的撒氣筒;領導忙了一天,餓了累了,急著下班回家,你卻拖著他不能按時回家,能辦的事情也不會給你辦;領導如果一個人待在辦公室肯定就有不願意見人的事情要辦,你這個時候闖進去,領導肯定煩惱,勉強接待你也不會給你什麽好果子。看來自己違反了老牛總結的第三條原則,不應該在局長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裏的時候來打擾他。

局長果然很不耐煩:“說話啊,眼珠子骨碌碌轉著想啥呢?”

彭遠大連忙收攝心神,擺脫私心雜念,按照事先打好的腹稿開始向局長念苦經:“局長,我本來不想麻煩您,可是有些事情不向您說說,憋在心裏我又難受得不行,所以就想耽誤您幾分鐘,如果您沒時間,我改日再向您匯報也行。”

局長嘿嘿冷笑:“來都來了,有話就說,但願你別把你的難受轉變成我的難受就好。”

彭遠大連忙給局長寬心:“那不會,絕對不會。”

局長:“不會就好,你說,啥事。”

彭遠大說:“最近局裏不是搞機構改革,幹部不是要重新任命嗎?”

局長馬上睜圓了雙眼提高警惕追問:“你關心這事做啥?”

彭遠大暗想,這件事情所有的人都在關心,不光我在關心,如果我不關心,我就是麻木不仁的傻子,嘴上卻說:“當著局長的面我實話實說行不行?”

局長說:“不光當著我的面要實話實說,就是背過我的面也要實話實說。記住,對領導不怕說錯話,就怕說假話,任何一個領導都不會容忍他的下級對自己撒謊撂屁。還要記住,在我的面前說話,有啥說啥,繞彎子、打迂回、吞吞吐吐那些東西我最受不了。”

彭遠大只好盡量做出老實巴交甚至有幾分可憐的樣子說:“局長,有的人在群眾中制造輿論誣蔑我,說‘9·11’案子讓我煮成了夾生飯,還說是我逼死了吳水道……”

局長說:“這有啥嗎?誰人背後不說人,誰人背後不被說?嘴是圓的舌頭是扁的,你有本事把人家的嘴縫上,把人家的舌頭割了?別說你了,我是局長,背後不照樣有人罵我嗎?皇上背後還有人罵狗韃子呢。”

彭遠大說:“那不是一回事兒,這些人是別有用心,現在不是搞機構改革嗎?幹部人事安排都要重新進行,他們在這個時候這樣造謠誣蔑,制造輿論的目的不是很明顯嗎?”

局長瞪圓了眼睛問:“啥目的?”

彭遠大弄不清楚局長是裝糊塗還是真的不明白,不管是裝糊塗還是真不明白,他的話都得說明白:“他們就是不想讓我提拔,最好把我趕出公安局,有人說我是以工代幹,不是國家正式幹部,所以這一次機構調整我沒有資格參加。”

局長說:“小彭啊,我沒想到你這娃的心思還多得很嘛,案子放在那搭沒有進展,你還有心思琢磨這些事情?我明告訴你,機構咋調整,幹部人事咋安排,那是組織上的事情,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兩個字:服從。你今後少在這些事情上動腦子,也不要再因為這些事情來找我,找我有啥用?人家不管是啥目的,汙蔑也罷,造謠也罷,終究不是反革命謠言,我總不能立案偵查到底都是誰說了你的壞話吧?再說,案子確實沒破嘛,人家說就說了,你能把人家咋?啥是好警察?案子沒破就過不安生,這才是好警察,整天想著自己能不能提拔,自己能不能當幹部,那不是警察,是政客,共產黨最反對的就是這一套,越是關心這種事情的人越不能提拔重用,這是黨的原則。從今以後,你記住,工作、案子你啥時候來找我談都可以,這些狗扯羊皮的事情最好不要找我,找我也沒用。”

彭遠大讓局長訓斥的不知如何是好,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尷尬、委屈、氣惱,各種情緒激得他眼淚在眼眶子裏一個勁轉悠。局長大概也覺得自己說話太嚴厲了,放緩了語氣對他說:“小彭啊,不是我批評你這娃,你應該相信組織相信黨,是金子總會閃光,是狗屎放到哪兒都是臭的。”

彭遠大的眼皮子幾乎阻擋不住淚水,他連忙用袖筒子在臉上抹了兩下,把淚水抹掉了:“局長,我不是來找您要官當,我也知道我資歷淺,不夠提拔的條件,我就是擔心如果組織上聽信謠言,把‘9·11’案子的責任算到我的頭上,再加上我是以工代幹,去掉了我參加這次機構調整的資格,那我連警察都當不成了,回去當工人我不怕,可是我就是想當警察,想破案啊!”

局長盯著彭遠大看了半會兒,總算咧咧嘴露了一絲笑模樣:“你小彭把我當成啥了?我是‘9·11’案件的專案組組長,這個案子偵破過程中出現任何問題都由我負責,誰能把責任推到你頭上?如果把這個案子偵破過程發生的問題推到了你的頭上,那我不但沒有資格當這個局長,我連一個普通共產黨員的資格都沒有。再說了,現在案子還沒有破,吳水道自殺的性質誰也沒有定性,遠遠不到追究責任的時候嘛。還有,我再給你一顆定心丸,這一次機構改革,你到底會安排什麽工作我沒辦法提前告訴你,現在根本就沒有時間研究那些事情,即便研究了我也不能給你說,那是違反組織原則的。但是,我可以給你說,組織上不是不講道理的,國家也不是沒有政策的,這一次結合機構調整,配備幹部,對你這樣的以工代幹國家有規定,凡是在1999年以前因為工作需要抽調到幹部崗位的以工代幹人員,有正式手續的,經過組織部門考核,一律轉為國家正式幹部,這也許是國家最後一次轉幹了,今後幹部制度肯定要有大的改變,不會再直接從工人農民中選拔幹部了。所以這一次也有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的性質,你是1976年年底調到公安局來的,又是經過組織部門正式辦了調轉手續的,完全符合轉幹條件,你瞎猜什麽?文件沒給你們傳達嗎?”

彭遠大說:“我最近一直在福建那邊出差調查吳水道的情況,所以沒有聽到傳達文件。”

局長說:“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該做啥你自己也清楚,最近鄧小平同志說,發展才是硬道理,用在我們公安機關,啥是硬道理?破案就是硬道理,保一方太平就是硬道理。去吧,幹你的活去。”

彭遠大聽到他具備轉幹條件,可以繼續當警察,心情頓時好了起來,局長對他的訓斥批評此時都成了天籟綸音。他精神振奮,起身給局長敬了一個規規矩矩的禮,轉身出了局長辦公室卻又犯愁起來,話好說,該幹什麽幹什麽,可是作為“9·11”案件專案組的副組長,局長雖然說要替他承擔責任,可是不會替他破案子,這茫茫人海、浩蕩乾坤,到哪裏去找那兩個既不知道長相又不知道姓名的福建人呢?再冷靜地想想,那兩個福建人充其量不過是犯罪嫌疑人,目前根本沒有任何充分的證據能夠證明他們就是偷金子的賊,如果金子根本就不是人家偷的,抓住他們還真不如不抓住他們更好一些。

彭遠大想到可能的前景,禁不住發虛腿軟,刑警最怕的就是捧到熱年糕,所謂的熱年糕就是那種案情重大、備受關註、線索極少、極難偵破的案件,這種案子有的一拖幾年,誰也不敢提出掛案,提出掛案等於認輸,即便厚著臉皮提出掛案也很難獲得批準,這樣一來,從理論上說這個案子就永遠是具體承辦人手中的案子,永遠是壓在承辦人頭上的巨石,承辦人只好硬著頭皮死熬,彭遠大目前就在死熬,他也做好了死熬的準備,不再奢望能在這次機構改革中提升科級幹部了。好在死熬還沒有把他熬死,就在和局長談話不久,又發生了“2·15”盜槍案,才算把彭遠大從尷尬的局面中解救了出來。

壓在彭遠大頭上的“9·11”金錠盜竊案被“2·15”盜槍案沖擊了一下,自然冷卻,等到盜槍案偵破之後,這個案子由局長親自提出掛案,彭遠大才算從這個泥沼中解脫出來。盡管如此,“9·11”大案仍然永遠壓在彭遠大的心頭,也永遠成為公安局未能偵破的重案大案之一,老局長退休時在歡送會上那段話彭遠大終生難忘:“作為一名老公安,國家價值數百萬元的金錠丟失,至今這個案子還懸著,這是我的恥辱,也是我們公安局的恥辱,此案不破我死不瞑目啊!”

壓抑了二十多年之後,這一次從福建泉州市得到了重要線索,彭遠大立刻放下手頭的一切工作,帶了大李子和黃小龍馬不停蹄地趕到了福建,福建省公安廳了解案情之後非常重視,指派對外聯絡處的莊文明警官全程陪同他們來到泉州市公安局,向當地公安局介紹了這樁懸了二十多年的積案之後,受到當地公安機關的高度重視,得到了當地公安機關的大力支持。公安局利用高科技手段,用銀行監控錄像帶留下來的嫌疑人的圖像資料跟公安機關掌握的所有身份證照片資料進行了對比,最後確定了十八個重點嫌疑對象提供給彭遠大參考。

彭遠大半信半疑地問:“這種比對方式可靠嗎?”

當地公安局的技術人員告訴他,這是利用高科技,采集錄像圖像資料嫌疑人的面部骨骼特征的二十八個點,然後再根據皮膚紋理規律輸入到專門設計的圖像特征比對軟件中,利用電腦進行篩選。

技術員說:“這十八個人可是從全市三百多萬有身份證的成年人中篩選出來的,這是為了保險起見特意放寬了數據範圍,如果更加嚴格的設定數據範圍,完全可以再進一步縮小到三個人。”

彭遠大看著附在這十八個人之後的身份資料,一個叫吳水庫的人吸引了他的註意。這個人是福建省泉州市下轄南安市梅花鄉吳厝村人,年齡四十六歲,彭遠大記得很清楚,當時他們審查吳水道檔案的時候,知道吳水道就是福建省泉州南安市梅花鄉人。想到可能的結果,彭遠大心臟顫抖起來,他對技術員說:“剛才您說如果把數據設定的更嚴格一些,可以把範圍縮小到三個人?”

技術員點點頭:“正常情況下就是這樣的,我們是為了擴大你們的偵查範圍,盡可能提供充分的基礎資料,專門放寬了比對數據。”

彭遠大說:“如果按照你們嚴格的數據條件再篩選一次麻煩不?”

技術員說:“這有什麽麻煩的,一分鐘的事。”說著把他面前的電腦鍵盤敲擊得“大珠小珠落玉盤”,敲完了,彭遠大他們屏聲靜氣,等待結果,“此時無聲勝有聲”,彭遠大聽到了自己心臟的跳動聲。

猛然間“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身邊的大李子怪叫了起來:“有了,吳水庫。”果然,屏幕上出現了三個人名和他們的個人資料,吳水庫在這三人中名列榜首。彭遠大已是快五十歲的人了,卻仍然忍不住跳著腳在技術員肩膀頭狠狠擂了一拳頭,號叫了一聲:“就是他。”

技術員揉揉肩膀頭:“誰啊?打我幹嗎?”

彭遠大說:“就是這個吳水庫,到銀行兌換金飾的肯定是這個吳水庫。對不起,不該打你,晚上我請你涮火鍋。”

大李子說:“真應了那句話,賊不打三年自招,這家夥硬是隱藏了二十多年,夠有耐心的了。”

當天晚上,彭遠大在泉州市最高檔的海霸王餐廳宴請了當地公安機關的有關人士,天下警察是一家,這是警察愛說的話,尤其是在一起吃飯就更像一家人,你來我往,邊吃、邊喝、邊吹牛,案子有了重大突破,彭遠大一行興奮、激動,心情格外爽,吹捧了一陣當地公安局偵破手段的現代化,話頭一轉,吹了不大不小的一個牛皮,說雖然你們的技術手段比我們先進,可是你們南方人的酒量根本不是我們北方好漢的對手。當地公安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頓時不幹了,揪住彭遠大連碰六杯,彭遠大乖乖地躺到了桌子底下,好在他屬於北方好漢中的袖珍型,不具備充分的代表性,倒也不算給北方好漢丟臉。剩下大李子和黃小龍對壘當地公安局的十幾個人,以“鳥無頭照飛、蛇無頭照爬”的精神,在彭遠大率先獻身的情況下,死纏爛打,總算沒有全軍覆沒。

如果能配合彭遠大他們偵破這個曾經轟動全國的金錠失竊大案,當地公安局臉上也大有光彩。第二天,分管刑偵的副局長親自給南安市公安局打了電話,要求他們全力配合彭遠大他們的調查工作,還要再派人協助他們。莊文明說:“不用了,有我你們還不相信嗎?我老家就是南安的,熟著呢,到了地方有當地的同行配合就成了。”於是就由省廳的莊文明陪同他們深入南安山區開展進一步的調查取證工作。到了南安市公安局,公安局局長又親自給沿線公安機關下達指示,要求全力配合彭遠大他們。

彭遠大他們一路驅車,進山之後遇上天降大雨,山道泥濘,汽車根本無法通行,只好棄車步行,匆匆忙忙地向梅花鄉派出所挺進。現在彭遠大最擔心的就是那個吳水庫在不在家。如果在家,一切都好辦,如果不在家,就比較為難,如果先行對他們家展開搜查,即便搜到了物證,也肯定會驚嚇到吳水庫,再想捕獲他就非常困難。如果不先行搜查,吳水庫得知警察到他們家來調查,肯定要立即轉移贓物,那就更加麻煩了。彭遠大一邊走一邊在心裏暗暗禱告:老天爺啊,你下雨為難我們沒關系,可千萬別讓吳水庫跑了。

黃小龍這時候想起了一個問題,問大李子:“大李子,你怎麽知道彭局第二次篩選要找的就是吳水庫?”

大李子帶了幾分得意地說:“我跟你們彭局一起破案的時候,你還在娘肚子裏轉筋呢,這就叫心靈感應,懂不懂?”

彭遠大對黃小龍說:“別聽他的,公安局老人對這個案子都非常熟悉,大李子當時也被借到專案組協助工作,不然我這一次為啥要帶他呢?當年自殺的重點嫌疑對象吳水道就是泉州南安市梅花鄉人,這個吳水庫跟吳水道名字只差一個字,錄像資料又證實到銀行兌換黃金的就是這個吳水庫,這不會是巧合。還有,我當時看了吳水庫的錄像就覺得這個人跟吳水道很像,大李子當年也見過吳水道,看到錄像資料就知道這個吳水庫八成就是當年到銀州市倒賣走私電器的那兩個人之一,當然也就明白我第二次篩選的對象就是他。”

福建警官莊文明插話說:“這個案子當年全國都知道,我在警校讀書的時候,我們一個教官還提到過這個案子,他當時介紹的是吳水道自殺的方式,提示我們今後萬一遇到相同情況,該怎麽處理。”

黃小龍問他:“你們那個教官叫你們怎麽處理?”

大李子:“笨蛋,這還用問,不但要沒收嫌疑人的利器、褲腰帶、鞋帶這些東西,還要避免臥具、燈具以及別的家具可能成為監管人的自殺用具。你沒看我們現在的滯留室、看守所關押嫌疑人的地方,除了一張大炕什麽家具都沒有,連炕都是沒有床頭的那種嗎?這就叫吃一塹長一智。”

黃小龍恍然大悟:“我說嘛,我們局那些地方怎麽那麽簡陋,原來還以為是因為經費緊張,現在才明白是怕關押的犯人自殺啊!”

大李子又糾正了一句:“不是犯人,是犯罪嫌疑人,只有判了刑關押到監獄裏服刑的才能叫犯人。”

幾次三番受到大李子的教誨,黃小龍很沒面子,頂了一句:“我是公安大學畢業的,這些我懂,不是說習慣了嘛,值得你這麽認真細致的教誨嗎?”

大李子跟在公安局各路警察的屁股後面幹了二十多年,參與破獲的案子也能寫成一本厚厚的案例教材,可是迄今為止卻仍然是一個協警,面對黃小龍這種警官學校畢業的正規警察,既有些自卑,又有些逆反,兩種心情攪和在一起就成了偏執,對黃小龍這一類學院派的年輕警察很少有好臉色,當時就用話把黃小龍憋了個倒噎氣:“彭局也不是公安大學畢業的,野文憑,有本事別聽他的,讓他聽你的。”

彭遠大本來就不是科班出身,八十年代中期推行幹部四化,其中的知識化就是文憑化,沒有文憑那就只好當一輩子普通警察,根本就沒了提拔的機會。彭遠大此時雖然已經擔任了刑偵隊的副隊長,級別正科,可是終究沒有文憑,不但失去了繼續提拔的基本條件,隨時還有給文憑化的幹部讓賢的可能。伴隨危機到來的往往就是機遇,這個時候中國最大的大學中央廣播電視大學開始招生,給所有像彭遠大這樣的人掙文憑開了一道大門。彭遠大就報了漢語言文學專業,也不知是運氣好還是他真的有水平,或者是其他考生太爛,入學考試他居然考了第三名,成了不脫產的大學生。經過三年邊工作邊學習邊考試的艱辛努力,他也終於擁有了一張教育部認可的大專文憑。當時在公安局這張文憑還是很值錢的,提拔、升級、進職稱、漲工資,有了這張文憑就都可以應付了。

黃小龍抓住了大李子的辮子:“你別胡說啊,什麽叫野文憑?彭局的文憑是正規的經過國家認可的大專學歷,絕對不是野文憑。”說著,還瞟了彭遠大一眼,既提示彭遠大大李子敢對他文憑大為不敬,又企望獲得彭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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