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有上級擔責任的事情就放手去幹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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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很便宜,一張澡票五分錢,洗單間小盆塘也才兩毛五分錢,福利好的單位還發公共浴池的澡票,所以一般人一個禮拜洗上一兩次倒也不是承擔不起的經濟負擔,可是天天泡公共浴池那就是一件奢侈到讓人懷疑的事兒。聽到這兒,彭遠大急忙追問那個天天泡澡堂的女人的相貌特征、穿著打扮、職業特征等細節問題。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很覆雜,曉蘭的翻譯已經很難及時準確地傳達王大媽的描述,彭遠大問得又很急,曉蘭不耐煩了,找出來紙筆給王大媽:“還是你給他寫吧,有些話我也弄不清楚你說的什麽意思。”

王大媽動手寫倒比通過曉蘭翻譯來得更加順暢、更加準確,彭遠大卻暗暗覺得遺憾,因為王大媽開始筆談,曉蘭就跑到隔壁廚房做飯去了。看不到董曉蘭的倩影,彭遠大頓時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又沒有理由把人家叫回來,只好專下心來認真看王大媽寫話。經過王大媽的描述,彭遠大心裏對那個令人懷疑的女人有了大概的印象:那是一個年齡二十七八的女人,個頭有一米六二,長相比較端正,就是腦門子高了點兒,別的方面倒也挑不出什麽毛病。從行為舉止判斷,可能是哪個工廠的工人。

“王大媽你好好想想,這個女的還有什麽特征沒有,比如說臉上有沒有疤瘌,皮膚有沒有什麽特點,說話是什麽口音,你覺得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都告訴我。”彭遠大繼續追問。

王大媽咬著鋼筆想了想又在紙上寫:她的腦門兒上有一個包,有核桃大小,不像是碰的,可能是個瘤子之類的。她從來沒跟我說過話,不知道是什麽口音,不過看那個樣子不像外地來的。

彭遠大又問:“你後來再見過她沒有?”

王大媽寫:記不準了,再後來我休假了,去沒去過就不知道了。

這時候大李子捅捅彭遠大,又點了點腕子上的手表,提醒彭遠大該下班吃飯了。那個時候街上沒有現在這麽多飯館,即便有飯館彭遠大這樣的小警察也吃不起,除非是不想過了。彭遠大是單身漢,頓頓吃食堂,過了開飯時間往往就得餓肚子,耐不住餓就得滿大街到處找吃的,那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所以彭遠大跟大多數單身漢一樣,沒有非常特殊的事情絕對不敢不按時到食堂報到。

彭遠大看看表,已經過了吃飯時間了,再晚回去食堂關門連冷饅頭都吃不著,便起身告辭:“王大媽,謝謝你,你提供的情況非常重要,今天先到這兒,明天我再抽空過來接著跟你聊。”

王大媽沒有往紙上寫,比畫著嘰哩哇啦地說了一串話,話雖然聽不懂,卻可以看懂她的意思是不讓他們走,這時候曉蘭在隔壁廚房替他們翻譯了過來:“我媽說這個時候了你們回去也沒飯吃了,讓你們就在我們家吃,吃過了可以接著談。”

這是彭遠大求之不得的事情,在王大媽家吃飯,可以免除回去晚了挨餓之虞,還可以跟曉蘭同桌進餐,飯後還可以繼續向王大媽調查情況……總之,在王大媽家混飯吃的種種好處瞬間在彭遠大的腦子裏翻了幾個過兒,他正要愉快地接受邀請,大李子卻一邊起身往外走一邊回絕了王大媽的好意:“算了,人家小彭晚上還要忙案子呢,我也沒給老婆請假,小彭,咱們走。”

大李子拒絕得斬釘截鐵,王大媽也不好再挽留他們,彭遠大只好跟在大李子身後朝外走,心裏卻對大李子恨得牙根發癢,所以當老黃從背後撲過來偷襲大李子的時候,他就使壞沒吱聲。大李子出門的時候就已經提防著老黃,感到情形不對,一個蹦子就已經跳到了院門口,蹲下身裝作撿石頭,老黃不敢再往外追,就隔著門汪汪吼著罵他。已經知道老黃除了大李子不咬別人,又要在曉蘭面前逞能,彭遠大提心吊膽卻又作出大義凜然的樣子從老黃身旁走過,老黃只顧了罵大李子,沒答理他。

騎上車子,大李子說:“小彭,走吧,到我家吃去,這陣回去食堂都關門了。”

彭遠大還在為沒能在王大媽家混上飯憋氣,賭氣道:“不去,我還有事呢。”

大李子沈默片刻說:“小彭啊,在誰家吃飯也不能在王大媽家吃,還是到我家去吧,有什麽事也得吃了飯再辦。”

聽他這麽說,彭遠大忍不住問:“為什麽不能在她們家吃飯?”

大李子悶悶地說:“她們家實在太困難了,曉蘭剛剛從農村抽回來,還沒找到工作。她爸爸長期有病欠了一屁股賬,一死了之,賬到現在還沒還完。她們家就靠王大媽每個月三十五塊錢的工資過日子,你沒看曉蘭那麽大的姑娘了,身上的衣服還打著補丁,她們家除了床和桌子還有啥?我們要是在她們家吃飯,她們肯定要加一兩個菜,對我們來說這不算什麽,對她們來說又是一筆額外的負擔,所以啊,吃誰也不能吃她們。”

彭遠大讓大李子說得有幾分辛酸也有幾分羞愧,看到路邊有一家商店還開著門,跳下自行車進去買了一個肉罐頭,出來後對大李子說:“走,到你家吃去,順便認認門,今後你就是我的朋友。”

接下來的日子裏,彭遠大幾乎天天要往王大媽家跑,有時候有大李子陪著,有時候自己單獨前往,以至於一天不去心裏就空落落的。他把這解釋為為了破案了解情況,這一點也符合事實,經過跟王大媽的多次接觸、深入了解,那個可疑的女人在彭遠大的腦子裏越來越清晰,現在面臨的問題就是要找到這個女人,這又離不開王大媽的幫助。

王大媽在澡堂子專門負責照管女浴室,打掃衛生,看守門戶,防止男士有意無意地走錯門,所以對經常到女澡堂來洗浴的老顧客都非常熟悉。在她的指點下,彭遠大一個一個地找那些老顧客調查,再通過那些老顧客找並不常光顧這家澡堂的人,半個月下來發案那段時間曾經去過澡堂子的女顧客基本上找全了,唯獨沒有找到那個可能是小偷的女人。他詢問那個女人的情況時,得到的答覆大同小異,見過,有印象,卻不知道那個人是哪兒來的,又是幹什麽的。這反而更讓彭遠大堅信自己的推斷:那個女人就是賊。因為,其他的顧客都有相對的穩定性,即便是偶爾光顧的人經過認真細致的摸排查找也能找到下落,這些人有的年齡不符合作案條件,有的洗澡時間不在發案現場,有的洗澡的時候沒有獨處的機會,唯獨那個神秘女人年齡符合作案條件,幾次洗澡都在發案現場,而且多次脫離了其他顧客的視線誰也說不清楚她偷偷摸摸在幹什麽。

彭遠大是個腿勤嘴勤的人,認識了王大媽母女之後又好像時時刻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形力量在推動著他,精神亢奮能量無窮,城裏城外跑了個遍,逮著誰向誰打聽嫌疑對象的下落。功夫不負有心人,彭遠大按照掌握的相貌特征向一個女顧客詢問神秘女人的時候終於有了重大收獲,聽他描述了那個女人的相貌年齡特征之後,女顧客說:“你說的不就是我們前樓住著的吉普車嗎,我洗澡的時候也碰見過她。”

彭遠大讓她說得發楞:“吉普車?什麽吉普車?”

女顧客說:“我也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反正別人都叫她吉普車,可能說她腦門子長得突,活像吉普車。”

彭元大精神一振,就好像在地洞裏鉆了幾天的人突然找到了出口,見到了陽光:“你快說說,她是幹什麽的,具體住址,家庭情況,凡是你知道的關於她的情況都給我說說。”

女顧客告訴他,那個叫吉普車的女人一個人住在她們前面那棟樓的一套一居室裏,是東風機械廠的工人,具體幹什麽工作不太清楚,平常見了面也不太愛跟人說話:“那天我在澡堂碰見她之後還挺納悶兒,她們廠子有浴室,她怎麽還跑到公共浴池來洗澡。”

女顧客最後這句話又給彭遠大的腦海裏增加了一個新的問號:對呀,既然她們單位有浴室,她還有必要到公共浴室花錢洗澡嗎?彭遠大急忙回去向蔣衛生匯報,蔣衛生說既然這麽多疑點集中在她身上,那你就直接接觸一下她,我手頭沒人,讓東方紅浴池的保衛組跟東風機械廠保衛科配合一下,不要一個人跟她接觸,省得惹麻煩。賊沒贓硬似鋼,她肯定也不會承認,她不承認就到她家突擊搜查一下。

那個時候法律還不健全,也沒人太在意人權,要搜查誰的家專案組長說了就算。得到蔣衛生的指示,彭遠大就叫上東方紅浴池的大李子直奔東風機械廠。在東風機械廠保衛科的積極配合下,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叫“吉普車”的女人。吉普車不但不承認自己偷過東西,甚至連去過東方紅浴池都一口否認:“我們廠自己就有浴池,我有必要大老遠跑到社會上的浴池去洗澡嗎?”

大李子說:“你既然沒去過東方紅浴池,那就麻煩你一趟,跟我們去讓浴池的人認認,看看到底是我們冤枉你還是你撒謊。”

吉普車馬上轉了口風:“讓我想想,對了,我前幾個月有幾天病了,沒上班,好像到社會上的浴池洗過澡,到底是不是東方東浴池我也記不清了,可能是吧。”

彭遠大問:“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幾天病了,沒上班所以要到社會上的澡堂子洗澡,可是你怎麽連著幾天天天去?”

吉普車說:“我們在廠裏天天下班要洗澡,已經習慣了,天天洗有什麽不對?我是南方人,南方人講衛生,習慣天天洗澡,不像你們北方人,洗一回澡挺一兩個月。”言下之意是彭遠大、大李子這些北方人不講衛生。

聽到吉普車貶低北方人不講衛生,彭遠大突然想起了專案組長蔣衛生,不知道他多長時間洗一回澡,可能真像這位吉普車說的,洗一回澡能挺一兩個月。即便北方人真的不講衛生,讓人公開這麽貶損也很傷自尊,彭遠大馬上嚴肅起來:“我們叫你過來不是讓你講衛生的,表面上講衛生凈幹不衛生的事兒,你講衛生把別人的衣服拿回自己家幹嗎?”

吉普車聽他這麽一說立刻大呼冤枉,賭咒發誓如果她幹過那些事就槍斃她,如果她沒幹那些事就得還她一個清白,不然她就要自殺。大李子說:“你就算幹了那些事也不至於槍斃,你沒幹那些事我們也沒必要還你什麽清白,我們這是正常調查取證……”

彭遠大急於得到結論,打斷大李子的說教作出了決定:“還你清白簡單得很,咱們現在就到你家去。”

吉普車驚問:“到我家幹嗎?”

“搜查。”

吉普車立刻拒絕:“不行,我不同意,你們沒有權力搜查我。”

彭遠大不再理她,合上筆錄,收起鋼筆,對東風機械廠的保衛科長說:“麻煩你們安排一輛車,咱們現在就到她家去,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清白的。”

到了這個時候,是不是回家看看已經由不得吉普車了,到了吉普車家彭遠大就知道自己這一趟來對了,吉普車家簡直就是個服裝店,各種各樣的內衣、外衣、鞋襪堆得到處都是。彭遠大吩咐同來的東風機械廠保衛科的保衛幹部找來兩個大麻袋,把這些衣服鞋襪全都裝了進去,跟吉普車一起拉回了公安局。吉普車關進了羈押室,彭遠大就開始清理那些衣服鞋襪,忙了一夜,天透亮了,肚子餓得咕咕亂叫,彭遠大這才想起來自己昨天連晚飯都沒吃。

彭遠大的辦公室活像一間大教室,裏面擺滿了辦公桌,有的辦公桌有人用,有的辦公桌沒人用,待在這個辦公室裏的都是這一兩年抽調進來的新警察,還有幾個老牛那種混不出名堂的老警察。老牛的辦公桌就在彭遠大對面。老牛有個習慣,每天早上都要跑步鍛煉身體,跑完步直接到食堂買早餐,然後端了買好的早餐到辦公室享用,享用完早餐就打掃辦公室衛生,順帶著消消食,打掃完衛生也就到上班時間了。老牛破案水平不怎麽樣,人挺勤快,所以人緣倒挺好。今天早上老牛買了兩個饅頭、一份鹹菜,還有一盆苞米面糊糊。一進辦公室他就楞了,彭遠大蹲在椅子上,身前身後堆滿了女人的衣裳鞋襪,兩只眼睛紅彤彤的像兔子,兩只手正忙著整理著那些衣裳鞋襪。只見他非常細心地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打開、上下左右仔細端詳,然後再跟桌上翻開的筆記本仔細對照著,對照完了再仔細疊好,跟身後那一摞已經疊好的衣服擺在一起。

“小彭,你這是幹啥呢?想開服裝店啊?”

彭遠大一擡頭看見了老牛,更準確地說是看見了老牛手裏端著的吃食,惡狼一般撲將過來伸手就把老牛的饅頭搶了過去,老牛嚇了一跳,差點連苞米面糊糊都灑了。

“好老牛,我餓屁了,昨天中午吃過飯到現在啥也沒吃,我先吃,你再去買。”

老牛極富同情心,更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同志戰友餓成這個樣兒,幹脆把苞米面糊糊跟鹹菜一起遞給他:“都給你,我再買去。”

彭遠大顧不上喝糊糊吃鹹菜:“我有倆饅頭就夠了。”頭也不擡繼續清理那一堆衣服鞋襪,現在他開始整理襪子了,饅頭放在襪子身邊,兩只手認真地把襪子一雙雙地展開,抹平,然後咬一口饅頭,邊嚼饅頭邊跟桌上的筆記本對照,對照完了放下一雙襪子再拿起另一雙……

老牛在對面楞楞地看著,看著看著撲哧一聲笑了,本來想去再買兩個饅頭,卻不去了,喝著面糊糊吃著鹹菜看彭遠大的光景。一直到彭遠大把兩個饅頭吃進了肚裏,老牛才提醒他:“小彭啊,就著女人的臭襪子吃饅頭是不是比就鹹菜更香?”

彭遠大一時還沒明白他的意思,老牛呵呵笑著說:“你也真不嫌惡心,一邊搓弄那些臭襪子,一邊就手啃饅頭,香還是臭?”

彭遠大這才反應過來,心裏也有些作嘔,更怕老牛拿這事兒當笑話滿辦公室傳播,連忙說:“我怎麽忘了洗手了,”又自我解嘲:“不幹不凈吃了沒病,你別亂說,等我破了案我請你吃牛肉面。”

老牛笑歸笑,卻弄不明白他這是幹什麽,問他:“你這是幹什麽?從哪兒弄這麽多女人的衣裳鞋襪?你該不是性變態吧?”

彭遠大心裏暗罵:你才是性變態,笨蛋。又怕他四處傳播自己的糗事,只好費口舌給他解釋:“這是從嫌疑人家裏搜來的證據,今天我得叫那些報案的失主認一下,看是不是她們丟失的東西,如果是,案子不就破了嗎?”

老牛大驚,看樣子這小子真把案子破了,心裏酸溜溜的有些不是滋味,卻又有些疑惑:“那你的筆記本上是什麽?老跟你的筆記本對著看啥呢?”

彭遠大又在心裏罵了一聲“笨蛋”,然後不厭其詳地給他解釋:“我這本上記的都是失主提供的失物的款式、顏色、號碼、品牌,先對著看看,心裏不就有數了嘛。”解釋完了,暗暗提醒自己,今後再有什麽案子,萬一跟老牛分到一起,絕對不能指望他。

老牛心裏也在暗暗嘆息,當初自己他媽的怎麽就沒想到這些道道呢?

衣服鞋襪清理完了,彭遠大更有信心了,根據他的對照,繳獲的衣裳鞋襪中相當一部分可以初步認定就是那些失主的失物,剩下的工作就是請那些失主確認,只要失主確認了,吉普車的盜竊罪就成立了。

這時候老牛問了一個讓彭遠大心涼的問題:“手表找著沒有?”

手表沒找著,就算能認定吉普車就是偷衣服的竊賊,這個案子也等於沒破,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而迄今為止,彭遠大在吉普車家裏並沒有找到那塊梅花牌手表,這就有了多種可能,手表可能也是吉普車順手牽羊偷的,被她藏了起來,只要她不交代,手表那麽小的東西找到的概率基本上是零,還是那句話,“賊沒贓硬似鋼”,可以斷定她肯定不會主動承認自己偷了手表,偷幾件衣服跟偷一塊手表的性質大大不同,偷幾件衣服大不了給個行政處分,或者勞教幾天,還不會判刑,偷了手表那是肯定要判刑的。還有一種可能,手表根本就不是吉普車偷的,她只是偷了衣服,而手表卻是另外的賊偷的,如果那樣,案子就更麻煩、更覆雜,目前做的一切工作都等於零。老牛的提問讓彭遠大因為案子有了重大突破而產生的滿心歡喜瞬間化為烏有,隨之而來的是憂慮和郁悶,暗暗祈求老天爺這個案子有一個賊就夠了,可千萬別再來一個,一個案子兩個賊,夠讓人為難的。

彭遠大扛著一麻袋的破衣爛衫離開了辦公室,他們的自行車都停在公安局大門口的自行車棚裏,彭遠大得把裝滿衣裳的麻袋扛到自行車棚那邊,綁到自行車後座上,再去會上大李子一起去找那些失主辨認。扛著大麻袋剛剛來到大院門口,迎面駛來一輛白色伏爾加轎車,彭遠大認得那是局長的座駕,連忙退到一旁讓路。局長的車在彭遠大跟前停了下來,局長從車裏鉆出來,上上下下打量著彭遠大。局長是陜西老革命,一張嘴就是說出的話就跟油潑辣子一樣熱辣辣的:“你這娃是搬家呢還是逃難呢?”

局長抗日戰爭扛過槍、解放戰爭渡過江,據說是特務連的老偵查員出身,局裏上上下下對其非常敬畏。彭遠大到公安局上班以來頭一次單獨面對局長,想到根據規定見了局長要立正敬禮,趕緊要放下肩頭的麻袋,他個子小,麻袋重,往下放的動作就像摔,摔也沒摔對地方,一下砸在了局長的腳面上,好在麻袋裏裝的都是衣服鞋襪,局長沒有受傷,不過也嚇了一跳:“你這娃,我沒得罪你你這是做啥呢?”

彭遠大這才得空立正給局長敬了個禮:“報告局長,我正要出去辦案。”敬完禮趁手往下放的時候,順帶著抹了一把汗水,雖然是冬天,麻袋重,加上緊張,彭遠大滿臉都洇出了黃豆大的汗珠子。

“辦案還背個大麻包做啥呢?”

“報告局長,麻袋裏裝的是從嫌疑人那裏搜來的證物,我正要去找失主確認。”

局長看看個頭矮小的彭遠大,又看看大麻袋,問他:“你把那些失主叫過來辨認多省事,你就自己背著這麽個大麻包滿街跑著尋失主啊?”

彭遠大回答:“失主們都有工作,把她們叫過來勢必要請假、跑路,影響她們的工作,有的單位管得嚴還不好請假,我的工作就是破案,送去讓她們確認是我分內的事,也省得那些失主來回跑路耽誤工夫。”

局長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陣兒,彭遠大讓局長盯得局促不安,不知道局長要幹什麽。局長伸出手幫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彭遠大覺得局長的手挺粗糙,卻又非常溫暖。

局長說:“小彭啊,你這娃做得對著呢,民警民警,就是人民的警察,警察前面去掉了人民兩個字,就不配當警察。別學有的人,幹屁大點事情就像傳聖旨,一外出就要車,局裏沒車還向發案單位要,好像破個案子就給了人家多大恩惠,讓人家領多大人情似的,卻完全忘了為人民服務的宗旨,警察怎麽為人民服務?就是打擊違法犯罪,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嘛,這都是你應盡的職責嘛。你這樣好,辦案不擾民,盡責不居功,好,要保持下去。我不耽誤你的時間了,去辦你的事吧。”

彭遠大老老實實聽著局長的教誨,這番話局長開大會的時候沒少講,也許局長剛才替他擦拭汗水的動作隱含著一股類似於父愛的親情,今天聽著這些話格外入心,彭遠大鄭重其事地說:“局長,您放心,我一定記住你的話,永遠不忘警察前面人民兩個字。”說完又背起了麻袋。

局長叫住了他:“小彭,今天我給你派輛車,”沒等彭遠大明白過來,局長吩咐他的司機:“小張,今天啥也別幹,就跟著小彭,聽他指揮。”

司機小張提醒他:“局長,你要用車怎麽辦?”

局長說:“我還能沒車用?你別管我,今天就把你派給小彭用一天。”

彭遠大連忙謝絕:“局長,我用不著車,這一麻袋看著挺大,實際不怎麽重,都是一些衣服鞋襪。”

局長繃了臉說:“我不是心疼你,我是為了工作,找這些失主靠你騎著自行車馱個大麻包滿大街跑,啥時候才能搞完?有車一天就差不多了。書上不也說了嗎,對了,是孟子說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局長提到書,彭遠大猛然聯想到了蔣衛生書櫃裏的那些寶貝,壯了膽說:“局長,車我就不用了,不能因為我破這麽一個小案子耽誤了您的工作。您要是能批準我看看蔣組長保管的那些書,比您給我派十輛車還頂用。”

局長笑著問他:“蔣衛生那幾本書你咋發現的?”

彭遠大就把他發現書的過程和蔣衛生跟他定的借書條件給局長說了。

局長呵呵笑著說:“蔣衛生這個人辦事咋這麽死性,書嘛,印出來就是給人看的,不讓人看要書還有啥用?書跟人是講緣分的,有的人千方百計找書看,書也絕對不會虧待他,遲早能讓他得到讀書的好處。有的人見了書就打盹兒,揪著耳朵按著腦袋讓他讀書就像給他上刑,這種人一輩子也得不到書的好處,這就是跟書沒緣分。你愛看書,好學習,這是好事,回頭我給蔣衛生說,那裏邊的書隨便你看,只要別損壞,看完及時還了就行。”

彭遠大聽到局長答應可以讓他從蔣衛生那裏隨便拿書看,就像沙漠旅行看到了水源一樣興奮,連連向局長道謝,然後扛起麻袋準備出發,局長又叫住了他:“你還是坐車去吧,看書跟坐車並不矛盾,俗話說好鋼要用在刀刃上,車嘛,破案用比幹啥用都更有價值。”

司機小張從車上下來,打開後備箱:“局長這麽說了你再客氣就顯得假了,咱們趕緊走吧,快點把事情辦了比什麽都重要。”

到了這個份兒上,彭遠大也只好順水推舟,給局長敬了個禮鉆進了局長的座車。彭遠大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坐這麽高級的車,坐在上面忍不住東摸摸西看看,有幾分激動又有幾分拘謹還有幾分遺憾,遺憾的是如果能讓曉蘭一起坐在這高級轎車上滿大街的逛一圈,那感覺肯定棒極了。年輕人好沖動,有什麽想法往往會立刻付諸實施,彭遠大又長了個聰明腦袋,略加思索就來了主意:“張師傅,咱們先到東方紅浴池把保衛組的大李子拉上,然後還得接兩個重要證人,麻煩你了。”

司機小張說:“麻煩啥,反正局長今天把車派給你了,你說上哪兒就上哪兒。”

於是車先開到了東方紅浴池,浴池的職工見來了這麽高級的一臺轎車,還以為哪位大領導蒞臨指導或者親自洗澡,紛紛跑出來觀望,見車上下來的是小個子彭遠大,都有些失望,“噢”的一聲一哄而散。彭遠大接上了大李子之後,便驅車朝王大媽家裏趕,大李子問他:“這是你們局長的車嗎,你怎麽給騙出來了?”

彭遠大還沒顧得上回答,司機小張接過話來:“你這人怎麽這麽孤陋寡聞,小彭他媽的老公公的二大爺的堂兄弟就是彭德懷彭大將軍,領導能不關照關照他嗎。”

大李子半信半疑,掰著手指頭算這門親戚到底是什麽關系,彭遠大說:“你別聽張師傅胡咧咧,他逗你玩呢。是我們局長看我扛這麽一麻袋衣服到處跑著讓人家認,太辛苦,體諒下屬,把他自己的車派來給我們跑案子,對了,你也挺行,怎麽一下就能認出來這是局長的車?”

大李子說:“全市就那麽幾輛轎車,除了市長、書記,一般的領導出門都是北京吉普,哪臺轎車是誰的全市人民都知道。”

司機小張插嘴:“你們也別說我胡咧咧,全國姓彭的是一家,說不準五百年前小彭和彭元帥還真是一家子呢。”

大李子又問彭遠大:“你說去接王大媽,接王大媽幹嗎?”

彭遠大一本正經地說:“王大媽跟這些失主熟悉,有她指引著找人近便,再說了,我們找的都是女的,認衣服試鞋襪,我們幾個男的難免有不便之處,有王大媽陪著能方便點。”

大李子由衷地讚同:“對對對,還是你想得周到。”

幾個人來到王大媽家,大李子怕老黃跟他算賬,不敢進去,讓彭遠大進去。彭遠大最近一段時間經常往王大媽家跑,跟老黃已經熟悉,可是終究不通狗性,不知道老黃心裏對他是什麽看法,弄不好讓它偷偷摸摸撲過來咬上一口就太吃虧了,所以還是小心翼翼溜著院墻的邊,遠遠隔開跟老黃的距離往屋子裏蹭。老黃懶洋洋地趴在地上,見到他鼻子裏哼了一聲,有點不屑一顧的意思,彭遠大趕緊鉆進了屋裏。王大媽跟曉蘭正在吃早飯,每人手裏捧著一個大碗就著鹹菜喝苞米面糊糊,吸溜出來的聲音呼隆隆活像海水漲潮。彭遠大來的次數多了,已經不像剛開始那麽拘謹,有時候也敢跟她們開開玩笑,見這母女倆喝苞米面糊糊竟然能弄出如此大的動靜既吃驚又好笑,忍不住問:“我剛才在外面還以為打雷了呢,進來才知道是你們喝糊糊,糊糊有那麽好喝嗎?”

王大媽笑著說了些什麽,曉蘭已經習慣給她媽當翻譯,告訴彭遠大:“我媽讓我給你也盛一碗,想聽聽你喝糊糊的聲音有沒有我們的響。”

彭遠大連忙謝絕:“我已經吃過飯了。”說完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吃的那兩個饅頭,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事,現在想起那兩個饅頭還真有一股臭腳丫味兒。

王大媽又問話了,曉蘭翻譯:“我媽問你一大早過來是不是有什麽事?”

彭遠大把找王大媽的原因說了一遍,王大媽一口答應,彭遠大又說:“曉蘭如果沒什麽重要事也跟著一塊去吧。”

曉蘭說:“我去幹嗎?”

彭遠大說:“王大媽說話不方便,有你跟著我們隨時能知道王大媽說了些啥,再說了,王大媽身體不好,有你跟著照顧不也好一些嘛。”

曉蘭就看王大媽,王大媽比畫:家裏沒自行車,我去讓大李子捎著還行,曉蘭怎麽辦?

董曉蘭原話翻譯給了彭遠大,彭遠大說:“誰都不用騎自行車,我有車。”“我有車”三個字說得格外清晰,就好像他真的有專車似的。

王大媽對曉蘭說了些什麽,曉蘭說:“那好吧,等我把碗洗了咱們就走。”

彭遠大說:“還洗什麽碗,回來了再洗,車在外面等著呢。”

曉蘭說:“回來了還得我洗,你又不洗。”

彭遠大抓緊機會承諾:“我洗,回來了我洗還不行嗎?”

王大媽哇啦哇啦地說著,起身做出門的準備,曉蘭對彭遠大說:“那就說定了,我陪你們去,你回來替我洗碗。”

這是彭遠大巴不得的事兒,連連答應。三個人出門繞過堆積如山的垃圾、冬菜、煤塊,來到停在胡同口的伏爾加轎車跟前,彭遠大拉開車門請她們上車的時候,曉蘭竟然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問:“我們就坐這個車嗎?”

看到曉蘭驚詫的神情,彭遠大得意極了,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設計收到了預期的效果。

坐在車上,他們就開始一個個到失主的家裏或者單位請失主從那一麻袋衣服鞋襪中辨認有沒有自己丟失的東西,失主果然從這一堆衣服鞋襪中找到了自己的失物,有的是外套,有的是內衣,還有的是一雙時髦的尼龍襪子。證據確鑿,吉普車偷衣服的案子已經沒有任何疑問了。可是麻袋裏還剩下不少衣服不是那些失主的,根據衣服號碼來看,這些衣服肯定也不是吉普車自己的,彭遠大判斷這些衣服也是吉普車從不知什麽地方偷來的,只不過失主沒有報案,或者雖然報了案卻沒有立案偵查。對此彭遠大並不擔心,面對確鑿的證據,吉普車不老實交代也不行了,這些剩下的衣服就留給吉普車爭取寬大處理吧。這時候司機小張又提起了局長小姨子的手表:“那塊表是不是這個小偷偷的?”

這個問題彭遠大沒法回答,因為迄今為止他沒有得到一點關於這塊手表的線索。小張又提醒他:“你是不是也讓局長的小姨子看看這些衣服,如果這裏頭有局長小姨子的衣服,八成手表就是這個小偷偷的。”

局長小姨子報案時並沒有說她丟了衣服,所以彭遠大就沒打算讓局長小姨子辨認衣服。不過小張還是提醒了他,他發現自己在調查走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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