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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番外(天下第一原劇情線)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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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上)

謝虛出生在隱世門派,是被萬千寵愛的小少主。父親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穿雲劍謝裴——不好好名揚天下就只能被迫回門派繼承絕世武學和深厚內力的俠二代。母親則是絕世的美人,音修傳人,一柄玉簫可教天下驚。

父母親琴瑟和鳴,頗為恩愛。

銀錢富足,又為武林景仰。

謝虛再人生贏家不過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腦海中總有一個聲音在嗡嗡叫——雖然次數很少,但是如果不按照那個聲音說的去做的話,就會連著三天三夜不停下來。

第一次是在謝虛七歲的時候。

他們雖然是隱世門派,但到底是會招徠些弟子的。尤其是自從得了謝虛這個小少主,弟子們也紛紛將家中的孩子帶上門派來,陪小少主說話取樂。

小孩子間,總是更能玩到一塊的,若是自幼沒個同齡玩伴,免不了會顯得性格孤僻。

謝父自小被看管著練功,一有空暇就眼饞著那些門派外的孩童能肆意玩耍,於是推己及人,希望得來的獨子在小時候能過得開心些,武功修為反倒不是最重要的。便也同意那些弟子將家裏適齡的子女帶來門派修習武功——更重要的是可以陪著謝虛一塊玩。

但其實謝虛並不怎麽喜歡和那些一團孩氣的同齡人玩耍。

他總覺得自己和別人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別,比如他生來就知道很多東西。聽得懂父母間的談話,知道那些黃白之物是可以拿來買糕點的銀兩,連照顧他的小丫鬟已經和服侍他爹的侍童情定終身了都看見了、並記住了。

他又好像忘掉了很多東西,是一個奇怪的孩子。

謝虛更喜歡練劍,或是念書,無聊了便是捏著糕點去餵餵魚也好,池塘中的花也生得好看。

似乎是察覺到了這個小少主的冷淡,那些孩子們從臉色通紅地來牽他的手,拉扯著邀他去玩;變成了只遠遠望著他,推搡著別的同伴來被迫和他接觸,這時候的謝虛已經修煉出了微薄內力,於是很輕易便能察覺到那些孩子躲在離他很遠的地方,悄聲地討論著什麽——

或許是覺得他格格不入的模樣,很像個怪胎。

謝虛起身從外面的涼亭裏,走進了房中歇息。那檀木門合上,將目光隔絕在了外界。

“呀。”孩子們的神色,變得有些惱怒起來。那一雙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竟都體現出了“望穿秋水”這個詞。

“小少主好像走之前,對著我笑了一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捧臉說道,那雙月牙似的眼睛微微彎起,唇邊都似盛著蜜糖。

“你胡說,”另一個孩子驚叫起來,“他明明是看著我笑的!”

“是我!”

“是我才對。”

孩子們又吵嚷起來了。

第二天,謝虛渾渾噩噩間起了身。外面的天還未見亮,只一道細縫似的雲裂開了一束光。

他似乎是有些燒了,想將貼身照顧的婆子叫起身,又覺得有些不必要,自己取柳枝沾了白鹽洗牙,又將面巾上的水擰擰幹,敷在了額頭上。

今天是他七歲的生辰。

謝虛第一次聽見腦海中那個聲音,聲情並茂地讀著。

[面對玩伴無心間說出的實話,你覺得十分憤怒,雙拳緊握,面色漲紅,眼睛也兇戾得紅成了一片。你的玩伴有些害怕,卻只聽你怒吼一聲,推開了面前的幼小孩童,慌不擇路地逃了出去。]

謝虛:“……”

這是什麽?

直到用早飯時,謝虛都還忍不住想著在腦海中聽到的話,甚至開始懷疑,那是不是過度疲累之下生出的幻覺。

謝母也因為今日日子特殊,親手為謝虛洗手作羹湯,煮了一碗長壽面。而謝父則是將他年少時的劍給了謝虛,眸中含著珍惜道:“這把劍叫‘無鞘’。”

“你需記住,但蕩天下不平事,不可以劍做不義之舉。”謝父顏色肅然。

於是謝小虛接過那柄幾乎要比他還高的劍,同樣神色肅然,點了點頭。

謝夫人:“……”

她往夫君的頭上敲了一敲,似有些無言:“今天這種日子,便不能說些好聽的話麽?小虛,你過來,我給你系一塊玉。”

謝虛正用筷子小口小口地挑著面條,聽到謝夫人的話,含糊地應了一聲。又見母親滿臉期待地望著,只好將吃了一半的面條放下去,走過去讓母親給他戴上那塊玉佩。

羊脂白玉佩在身上冰冰涼涼一片,或許是因為小孩子皮膚白嫩的緣故,那玉竟還沒謝虛頸間的膚色生得潔白。謝夫人實在看了喜歡,將謝虛攬過去親了一口,直讓那柔軟的面頰都覆上一層粉紅。

謝虛:“……”

有點不好意思。

他用過早膳,天際也被旭日染上層薄紅,謝虛正準備去練功,他娘親笑瞇瞇地一攔,將謝虛推到了門外去。

“今天不用練功哦。”

手在謝虛細軟的黑發上揉了一揉,大美人娘親蹲下身來,扯了扯小孩的雪白面頰,形成了一個唇角微笑的弧度:“去找你的小同伴玩吧。”

謝虛:“……”

謝虛:“好。”

好累,今天也是哄娘親的一天。

謝虛剛拿到手的“無鞘”沒多久便被收走了,他有些沈默地向娘親告訴他的地方走——很意外,幾乎門派中所有的小孩子都來全了。

沒有人缺席,都乖乖地坐在坐榻上。他一出現,便用黑溜溜的眼睛看過來。

大概是因為父母囑咐過,才所有人都來了吧。

謝虛如此想著。

那些孩子果然是被迫的。

七八歲原本是最快活也最靜不下來的時候,便是想讓這些孩子安靜待上一炷香時間都頗廢功夫,更別提一個個都乖得如同木樁,背著手一言不發的模樣。

謝虛看看他們,他們便垂著頭,有的也別扭地扭開身子,看上去很不自在的模樣。

“……”他嘆了口氣。

謝虛起身道:“我去隔壁寫字,你們自己玩。”

孩子們:“!!”

氣氛一下子躁動起來。

有個小姑娘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別走”,幾乎帶著泣音了。

他們中年齡最大的那個,已經十歲的男子漢頓時站了起來,代表孩子們的意願,一把扯住了謝虛的袖子。

“男子漢”的臉蛋微微漲紅了,目光也有些漂移,半晌才鼓足勇氣地道:“謝虛,你……”

“你長得真醜啊!”

這句話脫口而出。

仿佛受到了命運的某種惡意指使般。

謝虛:“?”

他倒是不生氣,只是覺得男孩突如其來的指責有些莫名其妙。

男孩仿佛受到了鼓舞一般,只是那張臉上的神色微微扭曲,看上去像是十分糾結痛苦,只是嘴上也不停。

“明明掌門夫人是那麽好看溫柔的人,掌門也灑脫俊美,你怎麽就生成這個樣子呢?”

小孩子的話往往是最口無遮掩的。

謝虛原本不生氣,但是聽見他扯到父母,卻是有些惱怒了。於是他一把揮開那只手,神色冷淡地瞥了小男孩一眼。

腦中那聲音適時響起,不斷地重覆道:

[面對玩伴無心間說出的實話,你覺得十分憤怒……]

[面對玩伴無心間……]

那聲音不斷重覆著,謝虛突然便意識到了它的意圖,是要讓自己按照話中的行動。

但是謝虛不願意。

卻見又一個孩子走了過來,對謝虛發出如出一轍的嘲諷。孩童懵逼的神色和腦海中的聲音不斷交替重覆著,把謝虛死死困在了這方寸之地。

謝虛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眼前的孩童可能並不是自願的,他們大概也受到了某種莫名的脅迫,於是他終於沈默地妥協,按照那話中的步驟——

孩子們看到那像小仙童般精致漂亮,讓他們又喜歡又自卑的謝小少主,微微攥緊了拳頭,眼睛一下子紅了,雪白的面頰都飄上了一抹紅暈,像是要落下淚來。

他推了一把為首的許坤,聲音低軟又委屈,聽得他們都難受的要命。

“你走開。”

謝小少主這麽說著,轉身跑了出去。

他們知道謝小少主很勤奮也很有天賦,已經是修煉出內力的孩子了,然而他那麽生氣,卻也沒用上武功,只是把許坤推得微微踉蹌了一下。

許坤在謝小少主跑出去後,也怔住了,“哇”地一聲坐到地上,大哭起來。

番外(中上)

在完成這一系列操作後,謝虛腦海中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

在他壽辰那天發生的事,還是被父母親知曉了。

縱使謝虛說並不在意,那些孩子也不過是懵懂無知的年紀,謝掌門還是在長久的沈默後,揉了揉獨子柔軟的黑發。

謝夫人更是滿臉疼惜,又微微偏過頭去,以免讓謝虛看見她眼中的淚光。

後來的幾月裏,那些孩子陸續下山習武,又或另擇去處,門派中又恢覆了往日平靜。

只留有謝虛這麽一個孩子,幾乎成了山門中最受寵愛的珍寶。

謝掌門精通十六種武學功法,最擅專的為劍法,十八歲時一劍驚鴻為天下所知。

而謝夫人當年小產,傷了身子,便只留下這麽個如珠似寶的命根子。謝虛作為偌大門派的少主,要修習的功法自然也有許多,光是每日習劍便需練上三個時辰,劍法也日益精進起來。

七歲的謝虛,尚且是一團孩氣,臉頰上的軟肉似能揪出水來,烏溜溜的眼睛讓人一眼瞧見便覺得可愛。只隨著白駒過隙,當年的孩童也拔高成少年,謝虛的身形抽條修長,相貌也生得愈加……好看起來。

是一眼望去,便尤覺得驚心攝魂的好看。

而且肉眼可見,隨著年齡增長,只怕會出落成更艷麗的相貌。

謝夫人時常感慨:“也不知吾兒生得這樣俊美,是隨了誰。”

謝掌門答:“虛兒倒是和我祖父生得頗像。”

謝夫人狐疑地看了夫君一眼——謝掌門雖也樣貌英俊,但與麟兒相比,差得不是一分兩分,便也沒有放在心上,當他是在胡說蹭光,只冷哼了一聲。謝夫人又想起自己年輕時,是很想要個女孩的,可惜傷了身子,也無法實現心願,便又頗遺憾地道:“若我們虛兒是個閨秀,只怕一家有女百家求,要引得這武林中的青年才俊、天之驕子,都為美人折腰才對。”

謝掌門思索片刻,誠懇地答:“現在也可以。”

謝夫人:“……”

謝掌門:“……”

謝夫人:“閉嘴!我不準!”

等謝虛長至十六歲,本該是要出門派歷練的年紀;可謝夫人瞧著自己的獨子憂心忡忡,便是謝掌門,只見著謝虛那一看便十分危險的臉,也頗為無言,開始猶豫要不要將門派的傳統延續下去。

於是歷練一事便一連壓了半年。

謝虛也只照常練劍。那柄當初有他半人高的無鞘已被他使得如臂使指,只是未經實戰,劍鋒未開戮氣,還是顯得有些綿軟無力。

他到瓶頸了。

如今十六歲的少年將劍一收,因為長時間高強度的訓練,皮膚都被熱意蒸得有些泛紅,額上起了層薄汗,將他稠艷的面容泅濕。放出的劍勢要收起,也頗為耗精力,只這麽一套動作做完,謝虛的胸前便微微起伏,閉上了眼,盡量平緩著吐息。

少年人練武易走歧途,謝掌門時常便來觀望謝虛練劍,只沒想到這次——他像是心中受到了什麽感召般,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你的劍法比之融雪城城主,要差上許多。”

此話一說,謝掌門自己都微微怔楞,有些錯愕。

融司隱成名已久,本便是不世出的天才,又年紀輕輕便臨危受命,繼承風雨飄搖的融雪城,比許多同齡人要更心性穩重,有那般出塵劍法,也並不讓人意外。

可謝虛還不過是十六歲被泡在蜜罐裏的少年,他太年輕了。

拿他們來比較,本便十分不合理。謝掌門自知失言,又懊惱地試圖彌補錯誤:“你們兩人,不好相比。”

——這句話聽上去反倒更像是對謝虛失望了。

於是黑發少年偏過頭來,有些惱怒地瞥了父親一眼,收劍急匆匆離開了。

謝虛生氣,謝掌門反而覺得更安心些。又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梁,想要去夫人那裏求取對策……

他把他們十幾年沒生過氣的小兒子惹火了,該怎麽要他原諒?

謝掌門不知,現在謝虛腦海中正不停回蕩著一個聲音,激昂頓挫地念著:

[父親的嘆息讓你心生怨恨,當然你更怨恨嫉妒的,是那融雪城的城主。

憑什麽,憑什麽?你是天之驕子,怎麽能被人這樣踩在腳下?

嫉妒使你面目全非,你決定下山去往融雪城,找到融司隱,殺了他,奪回你應有的榮譽。]

“……”

謝虛終於忍不住了。

他試圖與腦中的聲音對話。

[父親不過誇獎了他一句,我便要殺了他,會不會太偏激了?]

腦海中的聲音戛然而止。

謝虛又道:[何況,他死了,我又能有什麽榮譽?只怕會因為心性不正,被父親逐出師門。]

那個聲音顯得十分驚恐,在謝虛腦中質問:[你為什麽能夠發現我?]

[為什麽不能?]

[我,我是劇情啊。]它居然有些委屈,強調道,[你應該按著劇情走的。]

謝虛:“……”

[怪不得暗示你走劇情,會這麽累。]那個聲音嘆息道,[你不走劇情,我就一直煩你了。]

它的確很聒噪。

謝虛微微嘆息,退讓一步:[只是融司隱並非窮兇極惡之輩,我不能殺他。]

[不然,我找他決鬥好了。]

謝虛想了想,這才是意氣風發又沖動的少年人,會做出的事。

劇情沒有吭聲。

它熟知過去和未來,自然也沒有告訴謝虛,謝虛根本殺不了作為主角的融司隱,反而會被其反殺。

劇情裏需要“謝虛”的死亡。

它覺得,謝虛去找融司隱決鬥,也是一種自尋死路的挑釁,最後的結果不會有變動,於是也只好悶聲答應了他,語調還有些郁悶。

[好吧。]

番外(中下)

於是謝小少主留了封信在書案上,便下山去了。

——他不想讓父母親憂心,自然沒提要去找融司隱決鬥的事,只說是劍法習來滯澀,或是遇了瓶頸,想出門派歷練,見識不同的武功門派路數,或有所悟。

這理由正當,何況謝虛本就到了該下山歷練的年紀,這般離開,也沒必要派人興師動眾地尋。

只謝掌門想到自己那天說的話,坐立不安,又將憂慮與夫人說了一遍……挨了頓好罵。

謝夫人雖然氣急他口無遮掩,但見夫君當真愧疚難安的模樣,也不忍心多斥責,嘆息地道:“虛兒自小便比旁人穩重,何況他性情豁達,倒不會記恨你這個父親,只是怕你的話到底傷心,待他回來後,你再自行去道歉吧。”

這天下間哪有老子向兒子道歉的道理?

謝掌門卻只愧疚低頭,連聲應好。

謝夫人又安慰他:“我見虛兒比尋常男子心細……他將他師叔給的人皮面具帶上了,此去定是無憂,平安回來。”

有傳言說江湖上三種人最不能招惹,分別是老人、女人、小孩。但事實上,欺軟怕硬的人從來不少。謝虛雖已年有十六,但或是因為被養尊處優的慣著,臉顯得生嫩,一看便是極好欺負的富家公子模樣,為了避免麻煩,下山前便將人皮面具給戴好了。

那張易容五官端方,只眉眼慫拉著細紋,微透出些疲態,看上去有些滄桑意味,倒是增齡不少。還有一好處,便是這相貌可以說是毫無特色,讓人一眼見過便忘,也不打眼。

如今的大裕朝燕帝雖然無能,但好在並無強勁外敵窺伺,中原武林門派又大多清正自持,護佑百姓。因此謝虛一路下山行來,少見民不聊生百姓淒苦的慘狀——他所寄身的門派雖退隱世俗,但卻有蕩世間不平,除暴安良的門規,謝虛便也一路上做些行俠仗義的事,雖是順手解決,卻也陰差陽錯在江湖上落了些名頭。

又如此巧合,被謝虛相救的大多是貌美溫婉的女子抑或清俊柔弱的男子,各個也就十八九上下,正是知艾慕的年紀。他們雖對救自己的大俠心有孺慕,但謝虛的樣貌……實在稱不上英俊,皮膚蠟黃顯得十分頹廢便罷,身形還偏矮,半點夠不上英姿颯爽的標準。

於是景仰便僅僅止於景仰,哪怕被救的美人們聲淚俱下地道著多謝,若有來生定給恩公做牛做馬,他們也未發展出一絲一毫的多餘情誼來。

反倒讓人傳來傳去,成了江湖上出了個姓謝的俠客,雖是古道熱腸,卻只救那溫香軟玉的美人,算不得真君子。

謝虛還不知道自己風評被害。

或是知道了,也不怎麽在意。

他快馬加鞭,一路上便是行過幾樁好事,也在一月內趕到了融雪城。

融雪城分內外兩城,江湖上的人大多都是能進外城的,謝虛也只交了一枚銅板便進去了——這是他這麽些天來,交過的最低廉的入城費。

外城繁華至極,行人如織,連街邊挑擔的小販看上去都有兩把力氣,似練過外家功夫。

便是借行人歇腳的酒樓客棧,都比別處要幹凈舒適許多。

謝虛挑了外城裏看上去最幹凈的酒家,預留了半個月的上房費用。因懶得去外面露天的池子裏,便借著夥計擔來的熱水泡了通澡,用過飯食洗塵後,竟有了分困意。

只是今日他為了在太陽落山前趕到融雪城,馬也不飲食不喝水地疾奔了一天。謝虛頗心疼這匹母親給他尋來的寶駒,便從行囊中取了馬兒喜食的木槿果,打算先下樓餵完馬再睡。

這家客棧確有可取之處,便是馬棚也掃灑的幹凈,不聞一絲氣味。馬匹被養在單獨的隔間中,除了擱著馬草外,連大豆麥麩這樣的精料也添了不少,看得出用心。

謝虛之前便問過小二將馬匹拴在了何處,又前去瞥過一眼,只換件幹凈衣裳的功夫,自然不可能忘了位置。可走到馬廄面前,依著數數了過去,卻見那馬匹前遮著一個人影——一個瘦削的男人,身披灰色長袍,連著黑色棉綢的帽檐蓋在腦袋上,像一道影綽的黑影,再奇怪不過了。

哪有人大白天穿黑衣的。

他那雙細瘦而慘白的手從長袖中伸出,倒是很溫柔地在撫摸馬鬃。

謝夫人找來送給獨子的馬駒性情溫順又聰慧,察覺到黑衣人沒有惡意,還頗好脾氣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便在此時,謝虛也開口道:“請讓一讓,我要餵馬。”

那人似是沒料到身後有人,嚇得身子一顫,警惕地回過身來。他的面容在帽檐遮掩下模糊不清,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盡失血色的唇。

他第一時間的反應,竟像是有些生氣惱怒,又直楞楞盯著謝虛,一言不發。

謝虛便在這個時候插身進去,將手上鮮紅的玫果遞過去,馬兒打了個響鼻,歡快又溫順地低頭,要去舔謝虛手上的木槿果。

那黑衣人卻像是見到了什麽極不可思議的景象,一把捏住了謝虛的手腕,語氣含怒:“你在做什麽,誰準你餵西風的?”

西風?

謝虛沒在意那個稱呼,只知曉眼前人大抵是誤會了。他道:“這是我的馬。”

黑衣男子大約是把謝虛當成給馬下藥、要偷馬的賊,那雙手按得死緊,幾乎在白皙的腕上掐出道紅印來。男子冷笑道:“你怕是找錯了金主,別枉送了性命。這踏炎追月,是天底下僅剩兩匹的良駒,其中一匹,便是我們城主的——”

謝虛道:“那另一匹是我的?”

男子:“……”

這人太無恥了!

他還想再爭辯,卻見眼前的人不知怎麽便抽出了手,向後退了幾步,雙指相抵湊在唇上發出一聲輕唳的口哨聲來,踏炎追月在馬廄中轉了兩圈調整方向,忽地發力從棚中躍出,健壯馬身在男子眼前掠過,油光水亮的皮毛像是剛被清泉沖洗過般。

謝虛將手中果實餵給了馬,又翻身騎上,在男子眼前溜了兩步。

天下間的良駒,便是再性情溫順的,也不會讓一個陌生人隨意騎上。這時的男子才微微楞怔,身子不知為何開始發抖。

他擡起頭來仰看著謝虛,黑色的兜帽便掉了下來,露出那張俊雅的面容來。

那是一張非常好看的臉,只是左臉頰處似生了片紅疹般,隱約勾勒出一個“妓”字。

而主人的眼睛,也剎時間紅了起來,眼角濡出大粒的水光;像是傷心得狠了,全身都在發顫。

“原來他沒來找我。”

男人的唇微微顫動:“也對,他是日理萬機的城主,又如何會來找我。”

第一次瞧見成年男子哭的這麽傷心的謝虛:“……”

番外(下)

謝虛道:“你別哭了。”

男子一下子便歇了聲,只微微抿唇,眼裏還蓄著淚光,似是後知後覺地感到羞恥一般,神色也難看起來。

黑色的兜帽被他慌亂間重重拉下,遮蓋住半拉光線,臉上的紅疹也只露出小半截,像是在沈睡中不經意壓出的紅印,誰能想到那片光潔的皮膚上印著這麽極具侮辱性的字眼。

謝虛想到他剛才說的話,頓了頓問道:“你認識融雪城城主?”

男子一言不發,又將衣帽收攏了點,轉身疾步離開,便聽到身後那人又說:“你臉上的紅疹,可以治好。”剎時間,心中便萬般酸苦湧上來。

能治好?

融司隱也這般予他說,可三年過去,也不過是讓他臉上的印記淡了些。

就如同他過往幾年的暗無天日,如何也走不出來。

謝虛卻見到了他的猶豫,微微偏頭道:“我現在便能將藥給你,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

沈譚如何也沒想到,自己像鬼迷心竅般,如此輕易便相信了一個陌生人。

他難安地坐在軟榻上,由著面前的人微微半蹲下身,在他的臉頰上塗抹一層玉白色的脂膏。

藥膏的涼意很快浸潤入膚中,只是不過半晌,濕潤觸覺便淡去。沈譚吶吶盯著眼前人——他正也十分專註地盯著自己。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唯一雙瞳仁又黑又亮,像是夏夜的星空。

少頃,謝虛挪開了目光:“好了。”

他去將房中的銅鏡取來,置放在沈譚眼前,神色如常:“這個見效很快,再抹三次印記便全消了。”

銅鏡光滑,便是抵不上水面的清晰,但要映出一張臉的形貌卻怎麽也夠了。

沈譚的目光觸及那鏡面,一瞬間,像是被火燎過般跳了起來。

面頰上那代表著他臭不可聞的過去的烙字,竟是消退許多,臉頰像是被人一擰,微有些發腫才留下的痕跡。他如同一個再平平無奇不過的凡人,重獲新生。

因太過激動,沈譚跳起來時鼻梁直挺挺撞上了謝虛,頓時一股酸澀熱流在鼻腔湧動。沈譚以袖掩鼻,眼中都疼得滲出些淚水來,但他一擡頭見到謝虛也十分痛苦地掩著鼻梁,又忍不住哧笑出聲。

謝虛:“……”

少年滿臉冷漠:“笑夠了?”

沈譚勉強地抿了抿唇,神色緊繃。謝虛這才道:“到你答應我的時候了。”

眼中還含著水汽,沈譚目光卻平靜篤定:“只要我能做到。”回答雖與上次無異,卻平白多了些真摯。

謝虛也不和他客氣:“幫我引薦融城主。”

沈譚微怔。

他漂泊無依,寡人一個;唯一值得驕傲的際遇,就是被融城主相救了。

眼前人也是因為融司隱才……沈譚壓下心中那點奇怪的不適,頓了頓才道:“我會幫你,但融城主願不願意見你,卻是兩說。”

融司隱待他極真誠,沈譚利用他,總覺得有些羞愧。因此他雖應下謝虛的要求,卻還是猶豫著顰眉問道:“你見融城主是為了什麽?”

其實這個答案並不難猜,見融司隱的人莫不是為名利又或錢財,但沈譚卻像入魔般固執的以為,眼前人應當有個不同尋常的理由……

那張平凡得讓人一眼便忘的臉上,出現了微妙的停頓。

謝虛答:“決鬥。”

“我要找他決鬥。”

沈譚:“?!”

沈譚如何也沒想到,自己又一次鬼迷心竅了。

明明聽過那麽荒謬的理由,他卻還是答應了下來……

那人騎在踏炎上,兩條垂落的腿顯得筆直修長,舒展的背脊身形也極為漂亮,配著腰間長劍,顯得頗為英姿颯爽。沈譚不願與他同騎,便慢悠悠走在馬邊,只偶爾側頭望謝虛。便見被他偷覷的人也斂眉垂首望過來,細密的眼睫被朝陽打下層陰影。

那真是極具魅力的一幕——

沈譚突然間便怔楞得說不出話來。

他方才知道了謝虛的姓名,是江湖上近來名聲鵲起的年輕俠客。

“怎麽了?”

直到謝虛都發現了他奇怪的沈默。

沈譚猛地低頭,掩住慌亂神色,嘴上卻很不客氣:“我在融雪城這些年,見過要挑戰城主的人多如過江之卿,可他們沒一個能成功——或許打敗名氣鼎盛的前輩而在江湖揚名是一種捷徑,但當那個前輩變成了融城主,這可能就是一場災難了。”

謝虛沒有回話。

沈譚抿著唇去看他,見謝虛仍是神色如常,有些洩氣:“你聽見沒有?”

“嗯?”謝虛好似這時才反應過來,“你在擔心我?”

沈譚:“……”

沈譚:“!!”

接下來一段路,沈譚再沒開口說過一個字。

直到他們被攔在內城外。

沈譚曾想過融司隱會謝絕見謝虛,卻如何也未想到是卡在這一關竅上。

融雪城雖歡迎各地俠士往來,但內城卻戒備森嚴。沈譚自被融司隱帶來便出入無礙,自然對內城的戒嚴程度不清楚。

不過說到底,卻是守城門的侍衛嚴苛了。

內城裏長居久住的人要帶人進去又不是什麽稀罕事,但沈譚的地位卻著實有些特殊,他的過去因臉上刻字的緣故,並不算什麽秘密,因此守城的侍衛……也有些瞧不起他。

哪怕沈譚又強按捺下心緒,解釋了一遍謝虛的來歷正當,侍衛頗為深意地打量謝虛一眼,卻依舊不肯松口。

謝虛現在於江湖中的名聲也不小,可他那只救美人的名頭更響亮。沈譚雖然頰有烙字,但還算是個美人,護衛見他們相熟,頓時想起謝虛那登徒子的名頭,與他們城主相比,可謂是雲泥之別,自然連神態中都牽連出一股傲慢來。

“我們城主那樣的俠客,隨便什麽人都能見到不成?”男人眉眼微挑,不曾收斂一分不客氣。

沈譚微攥緊了手心。

謝虛倒是沒多大反應——或是因著那□□的緣故,他碰見什麽都是淡淡神色,幹脆將沈譚送到此處,便要離開。卻被沈譚一把拉住衣袖,聲音都似含著懇切。

“別走。”沈譚微咬了咬唇,血色盡失,寬大兜帽下的面容蒼白得嚇人:“我會,我會讓……”讓融城主來見你。

這樣的承諾,連沈譚自己都說不出口。

謝虛好像意識到了他窘迫的情緒,縱是再事不關己的性子,也忍不住伸手,壓了壓沈譚的兜帽。

“無妨。”

我知道你盡力了。

謝虛的要求,本就是讓沈譚答應能力範圍內的一件事,要是實在做不到,也不必勉強。

更重要的是,在謝虛決定離開時,腦內的那個聲音已經開始反覆播報——

[你趁著天際烏雲覆頂,月色模糊,偷偷潛進了內城中。心中殺意跌宕,只等找到融司隱,便——]

謝虛在心中打斷:[我不過是去找他決鬥,如何又成心中殺意跌宕?]

那個聲音猛地一頓,咬牙道:[劇情需要!]轉而又催促謝虛盡快潛入內城走劇情。

今天雖吃了個軟釘子,但進入內城的方法有許多,要擅自潛入未免冒昧。但腦海中的聲音催促得緊,謝虛又在城中一連等了幾日——他雖然可以等融司隱出內城,又或是借著別人的東風進去,但謝虛還想盡快趕回門派,加上腦中實在聒噪得厲害,竟也一時沖動……用起了那個聲音所說的法子。

內城的確守衛森嚴,尤其到了夜間,接班的都是頂尖的高手。

但謝虛的輕功,卻也是舉世無雙的厲害。

修長瘦削的身形輕巧地翻過城墻,繞開穿著錦衣長衫的護衛。謝虛所做的雖不是正人君子的行徑,但他自覺是無奈之舉,見到融司隱便和他說清楚,也沒刻意蒙面;只可惜那些侍衛連他的身影都尋不見,便更瞧不見臉了。

內城占地頗大,謝虛在來前便做過功課,知道何處是融司隱起居用的正殿,只是還未前去,他先被腦中的聲音指了路。

[融司隱在拭劍園中。]

[要去拭劍園,你先順著長廊左拐……]

謝虛道:[總覺得你好心的有些古怪。]

[……]腦海中頓時沒了聲。

它當然不會告訴謝虛,拭劍園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謝虛雖是這麽說,卻也沒刻意和腦中聲音作對。

輕功好的人身子骨都輕巧,他踩過片片瓦檐,眼前的院中燈火通明,燃著氤氳燭光,四處都系著燈籠。

而無數的光源凝聚下,只映出一人的影子。

融司隱站在拭劍園臺心,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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