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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天下第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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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水城。

縱使不經風月,這世家公子也知曉秦水城是何去處,一時面色酡紅。換在平日,他縱使放浪,也不會去這等煙花之地,要不然得被兄長打斷腿,但現在性命危急,哪裏顧得上許多,只稍稍整理儀容便跟著排隊。

他雖穿著黑衣,傷口也拿破舊鬥篷掩著,但身旁的人都似懼著癆病鬼般遠離他,那些見多識廣的衛兵更是一眼便瞧出這人面色蒼白,身上又掩著血腥味,準是逃難來的。

秦水城身處要塞,什麽樣的牛鬼蛇神都愛往城中鉆,更多有江湖人士來往。莫說逃難的,便是追殺的主也常來,只要能交出入城費,秦水城一概不管。

可這樣的麻煩人物,都是要收些“辛苦費”的。

衛兵眼也不眨地便向融少爺要二十兩紋銀。

融司藏身上帶著大筆銀票,他以往在融雪城也當慣了精貴少爺,不知這二十兩是多少小富之家一年的花銷,還以為入城費本就這麽多,繳納了便想離開。沒想到那衛兵眼睛一亮,強拉著他詢問:“大俠,您可要大夫?這城中的醫館可都只看花柳病,治不來外傷。您只要給我五十兩,我便將城外最好的大夫請來……”

融司藏只覺自己腰腹中的血都快淌幹凈了,隨身攜帶的治傷藥粉也被血水化成黏液,一時雙目都有些恍惚。他倒還沒忘了自己是在被追殺,不敢差旁人大張旗鼓地尋大夫,便抽了一張銀票塞在衛兵手中:“你與同僚只當今夜未見過我。”融司藏以為“封口費”算是給到了位,緊皺著眉,神色惶急地要離開。

哪裏知道那衛兵看著手中兩百兩的銀兩,像是做夢般翻來覆去地檢驗,眼中浮現出一縷貪婪。悄悄拿出一點香粉,黏在其上,推拒般地拉住融司藏,遞還給他。連聲道:“無功不受祿!大俠只管收回去,我們城中有律法,不可透露前來客人的行蹤,誰問起來都回不知道。”

融司藏心中好生疑慮,只當這秦水城被約束的還挺作風清明,將銀票收了,接著趕路。

夜間的秦水城最是豪華。融司藏原想投身花樓妓院,歇上一宿,但又以身設想,那些殺手若是真追進了秦水城,會先去何處找他……首先是醫館,其次便是有名氣的花樓了。

他該反其道而行之。

誰都知曉融司藏生性風流卻不好男色——他面無表情地拾級而上,要去往處正是座男風館。

進門後,給足了銀錢,讓老鴇安排著熱水和客房。融司藏先用了些糕點,又進浴池中痛快洗去血垢,可惜腹部傷口無法處理,只好將藥粉灑在白布上,環著腰部緊緊繞了幾圈,權做治傷。

可來這男風館的人,決不是來休息的。至少融司隱已經出手闊綽得讓老鴇默默將閑著的紅倌都叫了出來,勢必要留住這樣的金財神,將他囊中財物都掏空才好。於是等融司藏換上身幹凈衣物,從浴池中出來,便見著一群搓著脂粉、眸眼含春的公子向他迎來,明明身為男子,卻各個扭著腰肢,好似一條水蛇,讓融司藏看著心中古怪。

似乎是很遺憾他已經洗完了,一名公子靠了過來。因為這人不會武功,融司藏也沒有防備。只見一雙細白柔荑輕輕掩靠在融司藏肩頭,那公子唇上塗著殷紅的口脂,在耳畔吐氣如蘭:“公子怎麽沐浴更衣的這樣快?也不等等奴家……”

融司藏震驚地後退兩步,那表情如同被玷汙的大家閨秀般悲憤,竟是猛地紮出院落,用上輕功,躥地一下飛走了。

融司藏覺得自己被追殺時都沒飛這麽快過!

他以往只是不好男色,這時才發覺原來自己根本是厭惡來著。哪怕已經飛出幾裏,心間還是急促地攘動,喉間發癢,有些反胃。

可腹間傷處又開始疼痛起來,融司藏現在頗為騎虎難下,只好停了下來。

正巧眼前也是間男風館,只是名字文雅些,叫“南竹館”。融司藏百般躊躇,舉步不定,覺得要面對那些要承歡的男子,不如幹脆去花樓罷了——只是融司藏要離開前,突然想起來,自己實在是一葉障目,他現在換了身幹凈衣物,傷處也還能再強挨幾日,幹脆隱匿進男風館中藏身,還不怕被那些小倌洩露行蹤。

他想起融雪城中那些管事,都說自己年輕時被追殺,不敢住客棧,便躲在客棧的馬棚中,那些稻草又幹又軟,比上等的床榻還舒服,竟死死睡過去一夜,好在第二天沒身首異處。

融司藏見著南竹館地方頗大,夜裏他睡進馬棚,白天便躲在落鎖的空閑廂房裏,將那些化朽閣的殺手都等走了再往融雪城送信。

只是他想的雖好,找到馬棚處所在卻來回飛了三四道,也就是仗著身手好才沒被發覺。等找到了那只養著幾匹毛驢的馬棚,迎面便被牲畜的腥臭味掀了個顛倒,完全無法和管事口中“松軟”、“舒適”的馬棚對上號。

融雪城的馬棚,都要比這幹凈多了!

融司藏正糾結,便聽身後傳來沈悶兇器襲來的聲響。

他剎時驚出冷汗,抽出束在腰上的軟劍,迎面襲上。

——

謝虛註意這賊人很久了。

他在院落之中盤桓許久,觀察地形伺機下手。只是謝虛與旁的護衛提起要去追捕時,那些前輩都默契地露出笑容,揉了揉少年柔軟的發,說道:“困就去睡吧,正長身體呢,秋先生處有我們盯著。”

……於是到最後,謝虛是一個人來的。

他見那賊人不進公子姑娘們的廂房,也不去偷客人的財物,只是溜在後院處,摸進了馬棚中——是要偷驢?

謝虛靜靜地盯著他,在賊人將要下手時,舉起了手邊的武器。

南竹館只是花樓,護衛當然也不可能佩戴刀劍,所以謝虛手中的武器是一截粗壯木棍,相當心狠手辣地向那人後頸揮去。

當然是被躲開了。

謝虛迎身而上,昏暗的光線沒給他帶來分毫阻攔,只是這賊人的身手比前些時日的混混要好上不少,要不是他動作有些遲鈍——應該是之前偷東西被抓住所以挨了頓打——謝虛要抓住他,還需更小心些。

最後的結果,是賊人的兇器被謝虛撥開,膝處挨了一記踢,頓時軟下去,謝虛便趁這時繞到他身後,用繩子牢牢捆住了雙手和身軀。

順利擒獲。

融司藏眼底已全是絕望,他心中不甘,卻沒勇氣掙脫手上的捆繩。那化朽閣的捆繩都是特制的,相傳一旦鎖上手足,便是神仙也難逃。

方才一場酣戰來的太過突然,恍惚之間,只看見一個身量略矮,形似少年的人向自己襲來。但這並非重點,重點是黑暗之中,他隱約可見那人手持武器形似禪杖,壯碩粗長。要知殺手刺客的趁手武器為了便於隱藏,向來是寸寸短的,而又相傳化朽閣中有幾個使長兵的殺手,一旦出手,被追殺的人再無生路。

他已絕處無生。

融司藏恍惚之中,發覺那人並未殺自己,而是驅趕著自己向某處走去。

……難道是要將自己帶回化朽閣?可若是成了化朽閣威脅他兄長的工具,他融司藏還不如現在死了才好,還當的上一句英雄好漢。

這人似乎是打算將花樓裏的人全部殺光滅口,也不遮掩,大刺刺走在燈火下。融司藏心中不忍落,更是怨恨,心中籌謀著反殺,他們走了沒幾步,便不幸碰上了人。

幾個不會武功的普通護衛向著一年輕男人不斷弓身道歉,似乎在解釋著什麽。

那男人不屑地道:“我只來查看一次,便遇見他偷懶,只不知以往你們又幫他遮掩了幾回?”

幾個護衛冷汗都要下來了,後悔這回害慘了謝虛。

謝虛也看見了秋先生,於是艱難地從眼前身材頎長的男人背後探出一個頭來,解釋道:“我去抓賊了。”

融司藏:“??”

秋先生見謝虛真捆著人回來了,只是那人衣冠齊整,相貌也實在英俊,看著便非池中物,尤其是那一雙眼睛,如同寒星褶褶,他只對視一眼,一時被驚得心中洶湧。半晌才回過神來,艱難詢問道:“什麽抓賊,你是不是抓錯人了?”

謝虛抿唇,冷漠無情地道:“他偷我們的驢。”

融司藏實在是陷入了震驚之中,他的臉頰覆著半面陰影,癡怔許久……當然在旁人看來,他也不過是楞了會神,便壓抑著低聲笑了出來。

此時的融司藏也不想去思考,這小小花樓裏怎麽會有這樣武功卓絕的人物,只要來逮他的不是化朽閣的殺手,他尚且還有一線生機!

謝虛又問道:“要押送進官府嗎?”

秦水城當然是有官府的,多用來處置鬧事白嫖的混混惡霸,可融司藏心中浮現的是京城那般森嚴的深獄,心道要被送進去,豈不是讓化朽閣甕中捉鱉,連忙道:“我不是賊人!”

因融司藏的手腳都被束縛著,他也掏不出銀票,便只從袖中抖出幾粒小金珠。那幾粒金珠一落地,便被護衛們惶恐地拾了起來,遞到秋先生眼前。

金珠品質上好,一粒便可抵紋銀三十兩,融司藏這才解釋道:“這是嫖……咳,入住費,我是正經的客人,怎麽會去偷驢呢?”

謝虛:“……”

作者有話要說: 方右:我是血鹿堂右堂主,一生歷經大小戰役四十場,殺人如麻,長刀出鞘見血封喉!

融司藏:喲,不是來找茬被謝虛打跑的混混嗎?

方右:……

融司藏:我是天下第一劍客的弟弟,融雪城二城主,年少成名天賦絕佳,無數隱士高人要收我為徒,我沒答應。

方右:喲,不是那個偷驢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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