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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圈養惡鬼的天師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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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的事,下人是絕不可置咄的。

謝虛一開口,管家哪怕心中再有主意也不會駁斥他的意思。連藺羽也只是猶豫了一瞬便道:“可我怕他們粗手粗腳,傷了謝少爺……”

“不至於。”謝虛起身,口中的腥氣已經很淡了。他微垂下眼睫,將那點冰冷的漠然都掩住:“我去一趟就回。”

謝虛也沒讓藺羽出面,是管家送他出來的。

兩個執刑者看著輕松走出來的少年,第一個想法是他比照片中要好看上許多;第二個便是少年的神情也未免太鎮靜了些,哪怕是尋常天師見了刑司的人也會有些心慌,更別提他是被抓捕的逃犯。

其中一人冷聲哼道:“不愧是年紀尚輕便能做出這等陰毒事的逃犯,也不知進了刑司還能不能這麽冷靜自持。”

另一人更是不解,詢問管家:“怎麽不給他上兩道禁制,要是讓他逃了……”

黑發少年打斷道:“我不會逃。”他身形看著瘦削,唇紅齒白的少年模樣,孱弱得像是一只手便能輕易按倒,的確讓人生不出戒心來。

或是謝虛的外形和窮兇極惡差太遠了,連那一臉不耐的執刑者都只瞥了他一眼,未再說什麽。

管家見執刑者們粗暴的態度,有些後悔將謝少爺帶出來了,他蒼白的面色落在執刑者的眼中,被兩人當成了後怕和心驚。畢竟是藺家的人,也不好再逼問,兩人給黑發少年手腕上下了一道禁制,便打算將謝虛帶回刑司交差。

三人背影漸淡,管家駭得滿手黏膩汗水,他折身回去稟告藺羽,同時問道:“是否盡快將此事稟告老祖?”

“老祖……”藺羽其實對藺諶許害怕多過尊敬,還從沒有因為私事打攪過老祖,而且他也拿不準老祖對謝虛究竟看重到什麽程度,一時有些猶豫,“可我怕影響老祖的修行。”

“老祖閉關前,是親自交代過的。”管家壓低聲音說道。

……

天師刑司分部雖然建的寬敞又明亮,但審訊室卻是刻意用玄術遮掩了一些,顯得十分陰森可怖,只在墻邊立著一盞燈泡,光芒影影綽綽。

執刑者將謝虛押解到位後,便各自領了靈符作為報酬回到崗位了。

黑袍天師是這片轄區的分部司長,他見到黑發少年後,那副不近人情的冰冷面容上也有了一分波動,他蹙著眉道:“你看上去……還挺真人不露像。”

司長幾乎沒辦法將眼前面容清俊的少年和汪家家主口中殘忍的惡徒對上號。倒是汪行來時,一眼認出了眼前人就是照片上的“於檜”,即刻紅了眼睛,拍著桌子要往少年臉上呼巴掌。

謝虛原是很乖順地坐在椅子上,汪行動手時他才微微向後翹了椅腿,人也往後避了一些,躲過了那一耳光。

昏暗的燈光下,少年一雙黑眸無比透亮,那張柔軟面頰都似因驚嚇更白了一些,反倒顯得他的唇珠殷紅如血,艷麗非常。

黑袍司長的目光驟然冷下來。

他輕輕拍了一下汪行的肩膀,汪行便一下子坐回位置上,弄出的動靜大得好似他是被千鈞巨石壓下去的一般。

當然由他難看的臉色看來,那一掌或許與巨石也沒什麽分別了。

司長語氣很舒緩地道:“汪天師,刑司有刑司的規矩,希望你能理解。”

汪行一動便覺出肩膀縫中鉆出來的酸痛感,頓時僵在原地,心中全是怒火,面上卻還是扯出勉強的微笑來:“能理解能理解,我也是一時見到兇手,情緒有些激動。”

接下來便是慣常流程的審問了。

出乎司長意料,少年幾乎沒有要辯解的意思,承認了是他將幾個世家後人拖入魘境,然後以某種手段剝奪了他們修習玄術的資本——甚至連詳細做法都說了,少年將他們魂體中最重要的那“一魄”,抽出來毀了。

司長微微皺眉,總覺得這種奇詭的手段好像在哪裏聽說過。

汪行更是聽得目光陰鷙,恨不得用一雙眼將謝虛抽筋剝皮。

只是唯獨在最後定罪的環節,黑發少年微彎了彎唇道:“我不認。”

司長停了筆,下意識擡眼望向謝虛,那眼中竟是難得的溫和平靜。司長擡了擡下巴道:“說說看。”

“汪秦和他的朋友先行以玄術欺辱我,以怨靈害死我在凡世的唯一親人,最後猶不肯放過我,要往我耳中灌陰屍蟲,”謝虛蒼白冰涼的指尖點了點耳廓,竟是微挑唇笑了起來,“如果我不回手,是不是現在已經死了?”

他是孱弱又多情的面相,偏偏在說這句話時,氣勢鋒利如同一柄染血鋼刀,兇戾得能讓人戰栗起來。

又像是在白布上蔓延開放的血花,觸目驚心地教人心神蕩漾。

司長看著謝虛的面容出了神,同時自言自語道:“這樣看來,應該算作自衛過度。”

“執刑者大人!”汪行一下子漲紅了臉,拍案而起,“怎麽能聽一個兇手胡編亂造的汙蔑!”

司長擺了擺手,正準備說話,審訊室的門被敲響,司長手下的副官打開一條門縫,提著公用的手機側進來半個身子:“那個被逮捕的小孩……他監護人來電話了,說會盡快趕過來。”

謝虛:“?”

司長:“??”

謝虛實在是怔楞了一刻,他微側了側頭道:“是我麽?”

司長說:“你還有監護人啊?也對……你才十七。”像這種能進天師刑司的案件,對未成年人也是有特別“優惠”的,真出了事能讓監護人頂鍋……當然,這個監護人也必須是天師界的人。

可天師皆對刑司有敬畏之心,避如蛇蠍,怎麽可能送上門來。

汪行倒是一點不心虛,他嗤笑一聲,目光灼灼地盯著謝虛,像一匹擇人而噬的狼。

原以為對方只是個年紀尚輕的孤兒,哪怕敲碎骨頭吸幹骨髓也榨不出多少好處,沒想到他還有個“監護人”要趕來刑司,這中間能做的文章就多了。

於檜是絕不能放過的,而且在對他處刑之前,還要從他監護人手上取得足夠的利益。

汪行將接下來應做的步驟想好了,反倒不怎麽著急,重新沈了氣坐下來。

場面一時陷入僵持之中。

謝虛微微低頭,下意識開始啃噬那只細白的指尖。

這具身體的親人的確一個不剩了,唯一能做他“監護人”的,恐怕是藺家的人。

看來藺老祖的確沒有食言,只是他會派誰來?

謝虛想到自己在藺家最熟悉的人——應當是藺羽了。

這次藺羽來得出奇得慢,大約過了半小時,審訊室的門才被沈沈叩響。

先進來的是一雙腿,坐在輪椅上的腿。

機械轉動的冰冷摩擦聲在寂靜的審訊室中尤其明顯,或許是因為等得久了,哪怕這樣微小的聲音,也讓司長臉上出現了明顯不快的神情。

“怎麽這麽吵?”

一雙手將門推得敞開了些,那人半個身子已經進來了,他的聲音異常沈靜,聽上去如同山澗泉水一般冰冷:“抱歉,我腿不大好用。”

因為司長溢於言表的不快,汪行也大膽地嘲諷了起來:“不就是個殘廢嗎,哧,還這麽大的面子,讓執刑者大人等你那麽久——”

他的話猛地被堵在喉中,臉上出現了明顯的錯愕神情。他倒是認不出面前的青年什麽來歷,但能猜到他定然隸屬某個世家大族中,只因那雪白的天師袍好似是用的八銜天師以上才能享用的雪鶴緞裁成,而他雖然坐在輪椅上,卻半分不顯頹廢姿態,反倒一身道法玄術內斂,讓人瞧不出深淺。

這樣的天師不論出身如何,身後一定都立著一個龐然巨物的世家作為供奉。汪行先是傻了一刻,又想到於檜試圖以假死逃脫報覆的行為,身後的背景絕不可能這麽深厚。

於檜要是有一個八銜天師的監護人,那豈不是到哪裏都可以橫著走,哪裏會懼怕幾個小世家的聯合?

汪行這麽想著,越看越覺得青年身上的衣料不過是普通緞面,只是圖紋和雪鶴緞有些像。

旁人那近乎冒犯的目光並沒有讓藺諶許有一分分心,他自進來起,目光便直直落在謝虛身上。

被他圈養的惡鬼也在看著他。

謝虛似乎是真正怔住了,那雙黑色的瞳子裏全然映出他的身影,殷紅的唇緊抿著,他白瓷般的面頰上似乎都有一點漲紅。

藺諶許焦躁惡劣的心情終於得到了某種安撫,極度的不安在這一刻全然消失了,他甚至有閑心對著謝虛露出一個斯文安撫的微笑。

謝虛:“……”

他開始懷疑面前的人可能是魘術所制。

藺諶許身邊並未跟著他常帶的那兩個傀儡,輪椅緩慢地滾到謝虛身邊。

藺老祖淡淡瞥了一眼黑發少年:“受委屈了沒有?”

這語氣親昵得古怪,然而謝虛只得微頓了一刻,便答:“沒有。”

藺老祖這才有閑心與對面的兩人對視。

在這個不良於行的青年進來以後,司長也有一瞬的失神。他像是血液在一瞬間涼了下來,手中的筆被他不經意間洩出的力道折斷,他卻毫無所覺。司長幾乎是下意識想到了那個令整個天師界都敬畏的天師大人,隨即又覺得十分可笑——那位大人上次離開藺家還是因為天師試煉,再怎麽樣也不會出現在一個小刑司分局裏,還是以一個少年監護人的身份。

又不是所有雙腿有疾的人都是藺老祖。

但即便如此,司長還是收起了輕慢的態度,面上的態度恭敬極了:“請您登記一下,貴姓?”

“免貴姓藺。”

謝虛突然覺得有些不忍直視,眼睫低垂。

“藺諶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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