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當冬珠揉著眼睛側身往外瞧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張熟悉的面孔，一個是自己房裏的知夏，另外一個卻是養母房裏的雙喜。

“大清早的，雙喜姐姐怎麽來了？”冬珠不好意思賴床，迅速地爬了起來，裹著被子問道。

“夫人說早膳後要和大小姐一起回長史府，命奴婢把大小姐過年的新衣先送過來，請大小姐選一件最喜歡的，讓奴婢幫著知夏為大小姐梳妝。”

冬珠下了床，裹著絨錦繡袍，來到八仙桌前仔細翻看，一共五套衣裙，分為海棠紅、玫瑰紫、孔雀藍、梅子青、蜜合色，都是上好的雲錦妝花緞。

“就要這個素絨繡花襖和撒花百褶裙吧。”冬珠指了指海棠紅的衣裙說道。

梳洗打扮過後，冬珠瞧著鏡中的自己，化身成了一個富貴金娃娃，引俊不禁地輕笑兩聲，扭頭掃了一眼知夏，吩咐道：“頭上只留羊脂色茉莉小簪和粉色絨花，別的都取下來吧。我年紀還小，帶那麽多金飾也壓不住。”

知夏遲疑了一下，便湊近取了冬珠頭上的金鑲玉步搖和金累絲珠花。

雙喜瞧著一旁勸道：“夫人說，過年了大小姐要打扮得富貴喜慶些，今日還要會親戚……”

“你瞧我這身上的金子還少嗎？耳環是金的，項圈是金的，手鐲也是金的，連頭飾也要戴那麽多金的，讓別人瞧見了，還以為石府富貴逼人呢！”

知夏扯了扯雙喜的衣角，雙喜也知道冬珠是個有主意的，即便是夫人，只要不是大事，平常多半也會由著大小姐的性子來，便也沒了說辭。

梳妝完畢，冬珠披上織錦鬥篷，由雙喜和知夏陪著去了西院，給養母請安。李氏見到冬珠後，先是打量了一翻，也沒多說什麽，便拉著她去小廳用膳。

冬珠喝了一小碗魚羹，吃了半屜小籠包和一個煎蛋，便開始把玩手裏的銀筷子，等李氏也吃得差不多了，才坐直了身子。一時丫頭收拾桌面，端來暖胃茶。

冬珠陪著李氏坐了一會兒，直到外面的管事媳婦銀珠進來回話：“夫人，馬車已備好了。奴婢瞧著外面挺冷的，又喚來兩乘暖轎，已經候在院外了。”

“咱們走吧。”李氏起身，牽著冬珠的小胖手，二人緩步出了屋子。

先乘坐暖轎，走到垂花門，下轎上了頭輛馬車。後面跟著的銀珠、雙喜、知夏三人上了裝過年節禮的第二輛馬車，一路上說說笑笑地走了大半個時辰。

馬車來到長史府大門口，稍作停留，便從側門進去。得了通報的李夫人派專人守在二門口。等李氏帶著冬珠下了馬車，一個穿著青布棉褂的中年婆子帶著兩個小丫頭迎了上來：“老夫人命奴婢過來瞧瞧，趕巧二姑奶奶和表小姐就到了。”

李氏瞧見是母親房裏的婆子，便含笑著開口問道。“母親可好？”

“老夫人好得很，特別是昨日二老爺一家回來，歡喜得夜裏睡覺都樂出聲來。”那婆子原是李夫人房裏的一個丫頭，嫁人後依舊在李夫人身邊服侍。

“父親可在？”

“今日府裏人全。老爺在書房，由大爺和二爺陪著。”婆子笑瞇瞇地說道。

李氏心裏有數了，轉頭掃了一眼身後的銀珠和雙喜，見車裏給母親和兩個嫂子預備的禮物已經交與了婆子身後的小丫頭，便也不在詢問。

一行人跟著婆子穿堂過院，繞廊而行，最後來到母親住的上房。李氏也不用婆子先行通傳，帶著冬珠，直接踏上石階，掀簾子走了進去。

李夫人住的主屋一明兩暗，十分寬敞。碧紗櫥外，冬珠聽到了東間傳出的陣陣說笑聲。

李氏放開冬珠的小手，停下腳步，對著珠簾內的人朗聲說道：“母親，女兒帶著珠兒來給您請安了。”

珠簾內頓時安靜了下來，一個慈愛的聲音載滿了喜悅：“快進來說話！”

身邊的丫頭掀起軟簾，冬珠後退了半步，跟著養母走了進去。

“二姐……”一個穿著湘妃色暗花緞對襟夾襖，腰系湖藍色八幅羅裙的纖弱婦人站了起來。

李氏緊趕幾步，拉住婦人的手，親熱著喚了一聲：“弟妹，十年未見了。”

“可不是嗎？”李二嫂眼圈發紅，聲音哽咽起來。

“昨日才招惹完咱們，今日又來禍害小妹了。母親可不能偏心，這次碧雪是一定要受罰的！”李大嫂柳眉微挑，眼中含笑地挪揄道。

“碧雪不愛吃羊肉，就罰她吃一個月的雪蓉羊肉羹吧。”李夫人笑瞇瞇地跟著湊趣。

“這雪蓉羊肉羹最是滋補的。弟妹回來了，母親就把我撇到一邊去了。”李大嫂一臉幽怨地望著自家婆婆。

“瞧碧雪的身子骨兒，大風一吹就倒了，給她補補是正經。你如果也想補，就跟著一起喝好了。只是怕出了正月，你又要嫌自己豐腴了。”

相較於弟妹的體態婀娜，李大嫂就顯得過於豐滿了。雖然五官耐看，皮膚白皙，但終究少了些女子的嬌柔嫵媚，這也是她未嫁時就常感到遺憾之處。

“母親，珠兒一直念叨著要見琳表姐。”李氏適時地岔開了話題。

“珠兒給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請安。”冬珠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團起小手，屈膝行禮。

“瞧你們光顧著自己說話，卻冷落了我的兩個乖孫女。珠兒過來，見見你的琳表姐。”李夫人沖冬珠招手，又推了一把身邊的粉衣小姑娘。

冬珠一進來就偷偷打量過了，知道這位琳表姐比自己大四歲，但瞧著對方瘦弱的身形，仿佛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只是個頭比自己高出一些。

小姑娘一樣梳著雙丫髻，發上簪著一支五彩寶石珠花，上面垂著搖搖曳曳的流蘇，一對小金釵戴在發間與之交相輝映。烏發之下，是一張粉嫩嫩的小圓臉，彎彎的細眉，水汪汪的眸子，小小的懸膽鼻，微翹的櫻唇，配上她那副纖纖弱弱的小身板，頗有一種弱柳拂風的感覺，整個人的氣場就像一朵嬌弱的小花。

這樣的姐姐能當宮女嗎？一想到那些聽來的宮規，冬珠就暗自思量。一楞神兒的工夫，李琳兒已走到她面前，揚起黑亮的眸子細聲細氣兒地問道：“你就是祖母常提起的珠兒妹妹？這般玉雪可愛，難怪得長輩們喜歡。”

小姑娘很會說話，性子也並不沈悶，冬珠心中略感詫異，再一次仔細打量對方，正好對上對方好奇的目光，便笑嘻嘻地讚道：“琳表姐頭上的珠花真好看！”

“喜歡就送給你吧。”李琳兒大大方方地取下五彩寶石珠花，塞到冬珠手裏。

冬珠沒想到她是一個如此大方爽快的人，一時窘迫起來，暗怪自己眼拙嘴欠。明明就是一個外嬌裏嫩的女漢子，卻硬看成一個需要垂憐的軟妹子。

李琳兒的友好行為，反而引來李夫人的讚賞：“這才是作姐姐該有的氣度。碧雪把琳姐兒教導得這般好，將來她入宮，我也能少些擔心了。”

這時李琳兒拉著冬珠，規規矩矩地坐到李夫人身邊。冬珠豎起了耳朵，傾聽長輩們接下來的敘話。無一例外的，話題扯到了年後的選秀大事上。

李大嫂沒有女兒，一臉艷羨地說道：“還是弟妹好命！哪像我，生了兩個臭小子，個頂個地讓人操心，想要個貼心的小棉襖都沒有。”

“琳姐兒一向是個懂事的，我原是不想讓她進宮的。可是偏有一個極好的機會，我娘家表姑在貴妃宮裏做事，前些日子傳出話來，這次選秀貴妃娘娘要給三殿下挑幾個合意的宮女。依夫君的意思，與其一直作個商戶女，不如進宮碰碰運氣。”

“這樣乖巧水靈的女娃，作宮女真是可惜了。”李夫人憐惜地瞅了一眼身邊的孫女，不無嘆息地說道。

“三殿下不是有寒疾嗎？讓琳姐兒去貴妃宮裏服侍三殿下，還不如通過大姐家的關系，求宮裏的容嬪娘娘拂照一二。”李大嫂快言快語地建議道。

“不作宮女也就罷了，如果進了宮不嫁入皇室，這宮女怕要作成白頭翁了。容嬪娘娘所出的五殿下比琳姐兒小得多，就算將來有她拂照著，也不能解決琳姐兒的歸宿。三殿下身子不好，但身份尊貴，只要琳姐兒入了貴妃娘娘的眼，將來就有大好的前途。夫君也是這個意思。”李二嫂柔柔地說道。

在坐的人聽出二房的人主意已定，一時也歇了再勸說的心思。

冬珠偷瞄了一眼身邊的李琳兒，發現她早已垂下頭去，攥著帕子的指手不停地扭動著，便試探著低聲邀請道：“一會兒咱們出去玩吧。”

見對方點了點頭，冬珠立刻轉頭對李夫人說道：“外祖母，珠兒想去表姐的房裏坐坐？”

“母親，珠兒最是個坐不住凳子的皮猴兒，不如讓琳姐兒帶著她出去玩吧？”李氏給了冬珠一個安撫的眼神，笑瞇瞇地說道。

“瞧我這記性，讓兩個孩子留在這裏聽大人嘮叨，實在無趣。去吧，好好玩，不許鬧脾氣！”李夫人發了話，李琳兒起身牽著冬珠，屈膝告退了。

出了門，李琳兒松了口氣，又恢覆了初見時的自然。

“怎麽不見海表哥？”冬珠記得養母跟她提過，李琳兒還有個弟弟。

“早膳後，就急不可捺地跑去找堂弟了，聽說堂弟要帶他出府轉轉。你先去我房裏坐坐，我有好東西送你。”

二人邁著輕快的小步子，一路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李琳兒的住處。

冬珠一進門，先掃了一眼房裏的情形。房間不大，但屋內的陳設確是精心布置過的，金漆木雕羅漢床，雙面繡牡丹的簾子，紫檀木的桌幾，四季美人的屏風，紫砂觀音的熏爐，竹絲纏枝的多寶格……一切都顯得那麽溫馨、富貴。

“琳表姐的房間好舒適呀。”冬珠不客氣地坐在抱銅活交椅上。

李琳兒吩咐房裏的丫頭：“要爐上煨的青磚奶茶，讓表小姐嘗嘗。”

自己則跑進裏間，打開梳妝箱，從中取了一個十分精致的檀木小盒子，興沖沖地拿到冬珠面前，笑瞇瞇地說道：“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冬珠打開一看，卻是一顆亮晶晶的珠子，比鵪鶉蛋小一圈。

“這是南珠，是一個販賣珠寶的客商送與父親的，一共六顆，聽說每顆都值千金。母親得了三顆，我也得了三顆。我自己留一顆，把餘下的兩顆送與你和雲表姐，算是我的一點心意。”李琳兒瞧出冬珠的驚訝，連忙解釋珍珠的來歷。

“這麽貴重的禮物，表姐送與我？”冬珠心裏喜歡，但卻有些遲疑。

“你喜歡就收下，我也不是白送的。這次年後進京，與雲表姐一起參加閱選，自然是要守望相助的。你現在年紀小，但過幾年也是要參加選秀的。到時候，如果你瞧見我過得不好，有法子就幫幫我。”李琳兒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

“琳表姐！”一時間，冬珠鼻子發酸，不知該拿什麽話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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