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百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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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詭異的安靜中,太皇太後睜大了眼睛望向屏風,華宗平竟能輕而易舉的進了寢宮,可見局勢不妙。

今夜註定不尋常。

短暫的震驚之後,太皇太後神色逐漸鎮定,她就是踩著一件又一件出乎意料的事走來的,深知在此時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面對。對於應付這類事,她太過嫻熟。

忽然喉嚨一癢,她又止不住的咳嗽起來,她咳嗽著下了床榻,隨手拿起榻前的艷紅色外袍穿上,又取了一條絲帶將長發簡單的束起。

繞過屏風,她一眼便看到華宗平佇立於燭光中,在光影交錯映襯下,他明朗恣意的似驕陽。她不經意間對上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銳利而篤定,與他平日裏的慵懶判若兩人。

只是一瞬,她將目光移開。殿外夜色深沈,燭光搖曳,四周安靜極了,危機四伏。

如意宮的侍女和侍衛呢?

華宗平替她解惑的道:“侍衛們都被調走,你的貼身侍女都準備好了步入黃泉路。”他閑適的一笑,“只有一個侍女例外。”

“安禾?”

“沒錯。”

太皇太後緩緩的笑了笑,道:“真是驚喜連連。”

華宗平斜暼了她一眼,“這就是你最擅長的出其不意攻敵不備。”

“很厲害,”太皇太後由衷的稱讚道:“你很令我刮目相看,不得不說,甄璀璨很有眼光。”

“是要謝謝她。”華宗平抿嘴一笑,神色不明。

太皇太後漫不經心的問道:“你的計劃似乎是因為她今夜的舉動提前了?”

“是的。”華宗平正色的道:“她突然的舉動改變了你的計劃,如果朕今晚不動手,不知你明日會有什麽新的計劃。”

在得知甄璀璨帶著彎刀進如意宮後,華宗平當機立斷,要在今晚奪-權,殺她一個措手不及。恰好,安禾也認為很合時機。

“你是怎麽做到能讓安禾為你效命?”太皇太後最為好奇。

“是你常提到的俗不可耐的愛情。”一個冰冷的聲音將話接了去,安禾翩然進入殿內,一襲白衣冷艷迷人,她停步在華宗平的身側,“我已懷了身孕,若再不出手幫他,我如何能放心的安胎。”

太皇太後怔了怔,定睛的瞧著自稱為‘我’的安禾。

安禾漠然的問道:“你會因我的背叛而死不瞑目?”

“那倒不會,”太皇太後隱隱一笑道:“世間本就沒有絕對的忠誠,你一直隱藏的很好,我也太過於自信。”

安禾冷笑道:“拜你的悉心教導所賜,我背叛了你,卻毫不內疚,反而冷眼旁觀你的下場。”

“在這些侍女裏,你最深得我心,始終能做到我要求的冷漠無情。”太皇太後啞然失笑道:“可最終,也只有你對別人動了情。”

“你曾說情是世間最傷人最無用的東西,我卻發現它是世間最美妙的體驗。”安禾輕撫著小腹,冰冷的眼眸裏漸漸浮上溫暖之意,“很遺憾,你從沒有機會感受過。”

太皇太後輕問:“你確定它會一直美妙?而不是一時的迷惑?”

安禾確定的道:“深信不疑。”

“你們聯手多久了?”

“四年。”

“四年。”太皇太後自嘲的一笑,她看了一眼華宗平,華宗平不置可否。

“這四年是游走於你們之間,嚴格的講,四年間跟他不算是真正的聯手,”安禾坦言道:“我在前不久懷上了身孕,才死心踏地的要幫他。”

太皇太後道:“今夜,你都幫他做了什麽?”

“放心,我跟了你那麽多年,耳濡目染了很多經驗,”安禾近乎殘酷的笑著,“不必徒勞的試探,你毫無回旋的餘地,今夜整個如意宮裏還能站著說話的,只有我們仨人。”

太皇太後對她的話並不質疑,她完全有能力做出這種事,十幾年了,精心調-教出來的最得力的貼身侍女,總能完美而出色的完成任務,相信這一次也不例外。

安禾冷笑道:“你機關算盡,敗給了變幻的人心,無可厚非。”

“是我咎由自取,著實怪不了誰。”太皇太後的神態自若。她步步為營,卻毀在了自己的手中,錯信了人,選錯了棋子,如果要怪,只能怪她自己,而她又從不跟自己過意不去,她接受自己造成的一切後果。她目光一轉,看向華宗平,心平氣和的道:“你很了得。”

華宗平從容不迫的聽著。

“你故意一副隨心所欲閑散的樣子,實則運籌帷幄,蒙蔽我的眼睛。”太皇太後看著他,後知後覺的道:“你很聰明,了解我處事的方式,順水推舟,在我以為達到了我的目的時,其實是讓你得逞了。”

華宗平承認,這些年,在她打的如意算盤裏,他都在精心的對弈。

太皇太後不禁笑道:“甄璀璨也是糊塗一時,被你的障眼法蒙蔽,她竟以為你真的愛她。”

華宗平抿唇不語。

“你很深謀遠慮,”太皇太後無法不佩服,“為了不引起我的懷疑,朝堂之中無一大臣是你的黨羽,你很清楚的知道需要應付的唯有我一人,只要你坐在了皇帝之位上,便能施展你的計謀,像今晚這般順理成章的奪-權。你終究是正統的皇帝,萬民不得不臣服。”

現在才意識到,未過太遲。

她曾自恃聰明果斷,以為天下人愚昧懦弱。殊不知,到了最後一刻,她才知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的陷入華宗平布下的局中。

“最厲害的莫過於,我身邊最親信的兩位女子,都被你拉攏了。”太皇太後隱隱一嘆,如果甄璀璨像水,華宗平則像火。火,能溫暖,給予光明;也能燎原,摧毀一切。她若有所思的問道:“你是要我讓出皇權?”

“皇權你是非讓出不可。”

“還需要我做什麽?”

華宗平正色的道:“朕的祖父、朕的父皇、朕的母後,朕的五個兄弟、三十二個華氏皇親、六千四百八十二條人命,”他的目光驟然幽黯,“作為連本帶利的償債,朕會讓甄姓從此在華國消失。”

“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這樣做。”太皇太後平靜極了,她似乎從來沒有這般平靜過,那是久經風雨之後的看淡,是塵埃落定不可逆轉之後的釋然,“還會對我挫骨揚灰?”

華宗平沈聲道:“你也知道自己罪大惡極?”

太皇太後傲然而立,擡首望向殿外的黑夜,她甄艷進皇宮二十四年了,當她踏進帝王家的那一天,就註定沒有回頭路,她必須要向前走,前方是無盡的黑暗,遍地的荊棘,血雨腥風,不得不練就了鋼鐵般的意志和巨石般的心。

如果可以選擇,她也願意有情可棲,有人可倚。

她沒有選擇,也不能停下腳步。

自她指染皇權以來,做的利國利民的舉措,有幾人提?鞠躬盡瘁守的江山,為了誰?

是的,她殺了很多人,做了很多殘暴自私的事。

事事非非,功功過過,無所謂了。

權傾朝野時,她是威名遠揚的甄太皇太後。被困在這間寢宮裏,把她的權力剝離後,她不過就是一個叫甄艷的女人。連同整個甄氏家族,因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許久,甄艷才常聲道:“事已至此,我無話可說,你想怎麽殺就怎麽殺吧。”

有豁然,也有疲倦,背了那麽久的包袱可以卸下了。

華宗平淡淡的暼了她一眼,她是那麽的沈著,像是早已把生死寵辱置身事外,不卑不亢,光明磊落,不在乎輸與敗,只是順其自然的面對自己的命運。

國恨家仇歷歷在目,無論她是何種姿態,都激不起他絲毫的惻隱,他寒聲道:“朕賜你自縊。”

“可以。”甄艷欣然應著,他的父皇和母後都死於自縊。

下一刻,安禾已將三尺白綾懸於房梁,示意道:“能死的有尊嚴也不錯,你最為睿智,就不必再多說了。”

甄艷仰望著白綾,不曾想自己的狂烈的一生,竟是以這種方式落幕。

安禾冷聲催促道:“需要我幫你?”

“不用。”甄艷笑了笑,笑得從容大方,她笑著看向勢在必得的華宗平,想為甄達和甄璀璨求情,話到嘴邊,她還是沒有說出來。她忽然覺得,事情到了這種地步,甄達和甄璀璨也有責任,如果他們能更清醒更堅定的與她團結一致,也不至於讓華宗平如願以償。

她深吸了口氣,踩在木凳上,慢慢的將腦袋放進了白綾套裏,輕輕的閉上了眼睛,一切的一切都將煙消雲散於浩瀚的時光中。史冊會怎麽撰寫?隨便吧。

華宗平看著她泰然赴死,偏頭對安禾低聲說了一句話。

安禾難以置信的問:“因為她?”

華宗平無法否認。

安禾冷聲道:“我現在就去殺了她。”

“你留在這,我去。”華宗平攔住了安禾,疾步出了如意宮。

趁著夜色,華宗平避人耳目的進了嫻寧宮,在寢宮外候著的阿苔道:“皇後娘娘早已入睡。”

華宗平頜首,隨手推門而入,摸黑來到了甄璀璨的榻前。

甄璀璨睡得很香,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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