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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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姝心不在焉地點頭,雖然剛才拿話刺晏子欽,可是真到了關節上,她還是全然信任他的。

還記得當初他和她說過:“我豈是那種背信棄義、拋棄妻子的人,古君子有言,‘身不二色’,既和你做了夫妻,便是終生不能撒開手的!”

倘若連晏子欽都不可托付,她還能期盼些什麽呢?

“藥照常喝,藥材沒了回家拿。”曲夫人道。

明姝從善如流,點頭道:“那些補藥我一直喝著呢。別的效果不清楚,現在都不似以前那麽畏寒了。”

曲夫人摸著女兒的手,果然是暖烘烘的,換做往常,在外面坐了這麽久,早就凍僵了,她道:“咱們家的藥材自然比外頭市面上的好,上次許親家還送來一些太白山的雪蛤、靈芝,看女婿不在家,你們那份也在我那兒呢,什麽時候讓許安來拿。”

太白山就是現代的吉林省長白山,宋朝時還在遼國境內,是女真人的聚居地。

明姝很驚訝,道:“這些都是遼國的東西,朝廷不是不允許尋常商人跨關隘通商的嗎?”

二十四年前,宋真宗景德元年,宋遼兩國在澶州定下澶淵之盟,此後兩國百年修好,雖然宋朝每年要向遼國繳納歲幣,可總算結束了之前長達四十年的紛爭,海內平定,與民休息。

為了防止宋朝的財富毫無遏制地流入遼國,朝廷封鎖了民間的貿易渠道,只允許特定的幾家商號與遼國通商。而遼國的皮貨、藥材都是中原人爭相競奪的珍品,其中利潤不言而喻。

許杭雖然是個精明的商人,但是根基有限,全靠他已故去的鄉紳岳父留下了不少資產,早年間做些人棄我取、囤貨居奇的生意,也積累了一些財富,可還達不到和遼國通商的資格。

曲夫人道:“說你心眼死,沒有資格,不會想辦法拿到資格?你爹爹是外相,整日和遼國打交道,他舅舅和咱們結了親家,他的體面自然就是咱們的體面,把事情派給他做,豈不是比交給陌生人放心?”

明姝尷尬地笑笑,道:“那,娘可別和我夫君說,你知道的,他……”

曲夫人一臉明白的表情,拍著明姝的手道:“好好好,我曉得,你的藥也必須按時吃!”

明姝連連應下,心道幸虧有許杭舅舅岔開話題,否則還不知要聽母親念叨到何時。

把在遠處抱著王安石發呆的晏子欽叫回來,見天色已晚,賓客陸續告辭,他們也去袁廷用處面辭。

袁廷用的表情依舊冷硬如鐵,其實他和妻子一樣,是個面團團似的人,平日看上去一團和氣,今天顯然是因兒子考課被篡改一事氣煞了。

他還沒機會和妻子說,因此袁夫人不知內情,還怪丈夫臉色難看,不知好好送送明姝。

“咱們從小看著寧寧長大,她喊咱們伯父、伯母,你對著小輩也沒些個慈愛面孔。”明姝和晏子欽離開後,袁夫人小聲責怪丈夫。

也不知當她聽到噩耗後,還有沒有心思擺出好臉色。

晏子欽把明姝送回家,又簡單安排了一下家中庶務,諸如年末歲尾的清賬,許杭送了他幾間鋪面,雖不大,一年下來卻也有百餘兩的盈餘,依晏子欽的意思,過年走親戚、置辦禮品的錢就從這項出了。至於明姝嫁妝裏帶來的鋪子、田產,他也不過問,只讓明姝自行收好,妥善管理。

其實家中有陳嬤嬤幫著明姝料理,他是放心的。陳嬤嬤是岳母身邊的老人了,凡事極有條理,就拿最近準備年節這一項說吧,將家裏十幾個下人和臨時雇來的六個幫工分成三組,一組專管外出采買飲食、酒水、薪柴,回到廚下保管、烹飪,一組專管布置,從購置爆竹、桃符,到張燈結彩、挪動桌椅,都由他們負責,最後一組都是陳嬤嬤、春岫、許安這樣的體面下人,專門調度前兩組,出門拜年時也由他們跟著。

“丁家這事總沒結果,莫不是要拖到年後去?”幫晏子欽換上官服時,明姝道。

他不過是偷得浮生半日閑,從袁家回來後又要回京兆府去,楊纮、楊純等還在等著他。

晏子欽低頭把右肩領口處的布扣系好,道:“快了,今年的事,今年做完。”

明姝驚喜道:“怎麽,丁家內部有人反水了?”

晏子欽笑道:“反水?從哪學的黑話。是叔父和丁謂舊日的黨羽王欽若談過了,他願意指證,加上前來鳴冤的忠良之後,現在拿下丁家,有理有據。”

明姝疑惑道:“之前也是有理有據,不敢妄動,不就是怕丁謂狗急跳墻,犯上作亂,與朝廷掙個魚死網破嗎?”

看著她憂心忡忡的樣子,晏子欽好笑地捏了捏她的鼻尖,道:“世事的此消彼長還不是在瞬息之間,現在的事態已經和之前不同了,你說說看,不同在哪裏?”

明姝不想被他輕視了去,仔細想了想,道:“你剛剛說了,王欽若偏向你們這邊,他好歹是平章,雖說快致仕了,權力旁落,可還是能和丁謂抗衡。還有袁伯父,他為了證明兒子的清白,也會站在咱們這一邊。”

晏子欽點點頭,又搖搖頭,道:“還有呢?”

明姝道:“還有?這兩條加起來還不夠嗎!”

晏子欽道:“王欽若憑什麽答應叔父‘反水’?因為叔父即將升遷為禦史中丞,不過這只是召他回京時的過渡,來年就會授職為資政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為重新調回六部出任尚書做準備。叔父向王欽若保證過,可以讓他安然無恙地告老還鄉,他在朝為官的子嗣也不會受連累。”

王欽若勞碌一世,垂垂老矣之際,所求不過是安享晚年、福孫蔭子,只要滿足他這兩點,他哪還管丁謂是誰,統統都是浮雲。

明姝喃喃道:“原來如此,可是叔父此舉……”不算是徇私舞弊嗎?

晏子欽猜得出她未說出口的話,道:“其實叔父和王欽若還有一段淵源。你爹是畿輔人,你可能不覺得有什麽,只是咱們大宋朝堂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不用南人為相’。”

明姝道:“我聽說過,這是太、祖皇帝的遺訓。”

晏子欽點頭,道:“為了這毫無來由的規矩,百年來,不知有多少南方賢達失去拜相的機會,心中憤懣,更加劇了朝中南人北人分營結黨、互相傾軋的風氣。王欽若生於臨江軍,說起來和我們的故鄉臨川很近。真宗皇帝要拜他為相時,朝中一片沸騰,都以‘宗朝未有南人當國者’加以反對。最後延宕了十年,王欽若還是升任宰相。”

“無論如何,算是幫我們南方士子開了先河,而我的叔父七歲時曾以神童的身份入朝覲見真宗皇帝,寇準懷著南北偏見,很不讚同,上奏道:‘晏殊是江外人,不可額外拔擢。’還是王欽若在禦前與之針鋒相對,辯駁道:‘唐朝名相張九齡豈不也是江外人!’這才幫叔父解圍。”

明姝啞口無言,良久才道:“我……我一直以為寇相公是個明辨是非的忠良,可他怎麽……不分青紅皂白,只因出身地域不同就攻訐他人,還是一個七歲的孩子。而王欽若,居然也有這麽正義的時候。”

晏子欽笑道:“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守得住大義就算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了。所以寇相公雖然對南人有偏見,可澶淵之役中勸服遼人,穩固大宋江山,兼資忠義,清廉剛正,猶如白璧微瑕,不染本質。可丁謂、王欽若等人,奸狡得志,殘害異己,雖有功績,卻如頑石點金,終是棄物。”

明姝點頭道:“你這樣說,我心裏還舒服些,否則從小到大的三觀都要被顛覆了。”

晏子欽道:“三觀?什麽意思?”

明姝道:“就是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簡單點說,就是你覺得什麽是對的,想做什麽樣的人。”

此時,晏子欽已換好了青綠色的官服,肩頭披著月白縐綢銀鼠大氅頭,戴墨黑的展腳襆頭,如修竹蒼松,和一身家常的青蓮紫夾裏褙子,銀挑線鶴紋團花緙絲抹胸,藕荷色下裙的明姝相對而坐,燈影在二人眼前明明滅滅,映著窗外的雪色入室,一片晶瑩。

晏子欽道:“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他是什麽樣的人,該如何形容呢?明姝只恨自己詞窮了,若是讓她來說,便是誇得天花亂墜,她心裏也是高興的,可是晏子欽信嗎?

越是熟悉、喜歡一個人,越難說出他的特點,因為在對方眼中,他身上的每一點都是他獨有的、閃亮的存在。到了這時,恐怕只能說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因為無一處不好,即便有不好,也是他和別人之間的事,和自己無關。

於是,她推開窗子,映入眼簾的是庭院中無暇的白雪和天邊初升的明月。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不需多言,晏子欽已起身。

她既視他如清白的雪月,他怎麽能辜負她的期待呢,快到京兆府時才從飄飄然中清醒過來。

“等等,這不是卓文君白頭吟中的兩句,接下來的就是……”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明姝這是什麽意思,懷疑我的忠誠?晏子欽摸不著頭腦,不知就裏的明姝還沈浸在自己吹起來的粉色泡泡裏,覺得自己好浪漫。

她想的卻是上輩子讀過的一句詩,“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一下子把兩個人都稱讚了,他們一個高士,一個美人,好般配啊!不知道晏子欽能不能理解她的心思!

值此雪月交輝之夜,依舊困在丁家的羅綺玉和杜和卻無心觀賞美景了,他們雖然有了計劃,準備打昏看守,可真正實施起來卻不容易得手,直到今晚,正好看守為了禦寒喝了點熱酒,人暈乎乎的,他們才得以偷襲成功。

就在看守們昏倒前,還在相互抱怨。

“國公爺遲早要完了,咱們兄弟就這麽一棵樹上吊死?不過是混口飯吃,何必為了東家送命!”

“可不是,我看地窖裏關著的這倆人和晏大人關系不錯,要不然……”

他們喝了酒,嗓門也不自覺地大了起來,被一直貼在地窖門上聚精會神偷聽的羅綺玉察覺了,趕緊把昏昏欲睡的杜和叫起來。

“杜郎,有機會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晏子欽:你是要和我離婚嗎?

明姝:????怎麽????

晏子欽:(指指雪,指指月亮)

明姝:你瓊瑤阿姨附體了,想陪我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

晏子欽:????(黑人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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