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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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追和蘇鸞一起在去往弦國的馬車上坐了許多日了,骨碌碌的車輪聲仍讓她有些恍惚。

變故來得太快,讓人措手不及。她只覺好像在一夕之間,就從“翹首盼著嬴煥回來”轉為了“恩斷義絕”,這感覺總讓她覺得這一切都不真切,像是在做個噩夢。

可偏偏是真的。就像她驟然得知自己被下了毒那次一樣,她再不肯信,它也偏偏是真的。

阿追黯然嘆息,忽聽得在前頭馭馬的蘇洌說:“阿追,快到了。”

阿追應了聲“哎,知道了”,信手揭開車窗上的布簾,外面的景象令她一怔。

馬車正駛過的漫漫土地顏色微紅,沙粒很粗,無邊無際地鋪了一大片,像是粗布。而在那粗布的一端,徊江緩緩流淌著,在陽光下泛著淺淡的波光,蜿蜒間透出柔美,仿如一條上等的絲綢,鑲在了這方粗布邊上。

這和她上次逃到戚國邊境時所見的一樣。上一次差不多也是在這個位置的時候,追兵趕了過來,將離弦國只有一步之遙的她抓了回去。

那時她好恨,更有凜冽的不甘——這份不甘就算在昏迷中都無法緩和,她不甘這樣回到戚王身邊去。明明只差最後一步,這樣回去,就像是上天的嘲弄!

但現在,她好希望能有追兵追過來,在這只剩一步之遙的時候,把她抓回去。

——若是那樣,不管是聽說“戚王已回王宮,沒有出征弦國,尋她回去”或只是“戚王請她去談談”,她都會很開心的。他給她一個餘地,二人之間便有餘地。

她又不是不能理解他想一統天下的雄心壯志。她所希望的事不過兩樁:一是他不要欺瞞她,二是希望他能留懷哥哥一命。

其他都無所謂。

阿追癡癡地想著,直至馬車在江邊停住。

韁繩勒住時車身猛地一晃,阿追直被晃得好像心都跟著顫了,俄而定住神,一聲啞笑。

“阿追。”蘇鸞碰碰她的胳膊,她點點頭,三人便一道下了馬車。

近在眼前的徊江,看上去就沒有遙望時那樣柔美了。滾滾波濤翻湧個不停,卷出來的水聲猶如猛獸吼叫,讓人聽不見其他聲響。

阿追不自覺地回過頭,看向背後安靜的土地。

沒有人來。

阿追忽然覺得,雖則過了身後的這條徊江才是弦國,但自己好像已經遠離戚國千裏了……

這種可怕的疏遠感讓她再不敢多停一刻,強緩了兩息,阿追轉頭走向江邊:“老伯,有勞載我們過江吧!”

實在沒有必要妄想會有人來截住他們了。反正她的心已然離他千裏,這種殘存的奢求,無非是再在自己心口上補上一刀。

弦國國都,昱京。

國君姜懷一連七日被人“托夢”,夢中有人告訴他戚國即將攻弦,對方還自稱邪巫,說是受國巫殷追的命,借邪術告訴他此事。

第一天只他自己相信,朝臣們皆覺是無稽之談。七日下來,朝中終於動搖了大半。

這件事就成了廷議時爭論的首件大事,不信的人繼續嗤之以鼻,信的人則亂了陣腳,不知如何是好。

有說向南束求援的,有說向另外一方示好,請求班國、皖國相助的。

姜懷沈默不言。

國之大事,在祀在戎。可弦國實在太小了,“祀”之一事做得還不錯,但至於“戎”,無論如何也不是戚國的對手。

何況朝臣還都不知道,他在昨晚得到急稟說,似有一路皖國大軍正朝弦國過來,有幾十萬人。

他有些奇怪,一時不明為何皖國與戚國會同時朝弦國來。這兩國本就是敵對的,戚王野心勃勃,做出什麽都不足為奇,但皖國……

姜懷覺得必是遺漏什麽,或是有什麽地方弄錯了,卻又想不出。

一聲洪亮的“報——”灌入殿中。

眾人的聲音都一停,姜懷也舉目望去,入殿的護衛面色發白:“君上……國巫回來了!”

“什麽……”他怔然一凜,尚未來及回過神來,目光一擡,已經遙遙看見遠處那道府門走進來的三個身影。

殿中百官都驚吸了口氣。

姜懷心底驚喜與錯愕並升,起身迎出去。他剛出殿門,便見正當中的那人身形一滯,繼而拎裙便向他跑來。

“懷哥哥!”阿追撞進他懷裏的瞬間,連日顛簸攢下的疲憊和委屈一起翻湧而上,驀地把眼淚激了出來。

“阿追?”他仍有些回不過神來,只是下意識地擡手將她環住了。而後感覺到她哭得越來越厲害,他環住她的胳膊也添了些力。

阿追悶在他懷裏哭著,想一直這樣哭到時間的勁頭去!

她想躲過愈來愈近的戰亂、想躲過屍橫遍野的慘狀……

還有那個人,她這輩子都不想看見他了!哪怕這樣算來這輩子大約也已不剩多少時日,她也再不想看他一眼。

最好連想都不要再想。

姜懷低頭看著她,想勸又說不出話。他任由她哭了好久,攏住她身子的手終於忍不住顫意:“你明明知道要開戰……”

阿追沒頭沒腦地在他懷裏點頭:“是,是我讓莫婆婆告訴你……”

“那你還回來幹什麽……!”姜懷的笑音透著幾許淒愴,她禁不住在他懷裏一哆嗦,他卻將她環得更緊了。

阿追就幾許伏在他懷裏抽噎,靜聽著頭頂上傳來的聲音溫溫和和的,透著熟悉的無奈和寵溺:“你清楚弦國……不是戚國的對手,不該回來的。弦國難逃一劫,不用你來陪葬。”

姜懷說著,看向蘇洌:“敢問閣下是……”

“在下蘇洌。”蘇洌平靜而笑,“許久不見弦公了。”

姜懷面上一閃而過的驚訝。

阿追聽他問及蘇洌,便掙了掙,想好生同他說一說蘇洌的過往。

姜懷未理會她的掙紮,將她在懷裏箍得緊緊的:“多謝你送她回來,可否再勞你……”姜懷無力一哂,“送她離開?”

“懷哥哥!”阿追愕然喝住他,擡頭看看姜懷蒼白卻堅定的面容,轉瞬便怒了,“你什麽意思?要我眼看著弦國覆滅、自己溜之大吉麽?我回來便是要與弦國生死與共……”

“明日一早,就送她走吧。”他面無表情地垂眸。想決絕地把她推給蘇洌,卻到底狠不下心。

弦國國府就此墜入了一片絕望裏。

朝臣們眼看著國巫苦求未果,被君上一掌擊在腦後昏厥過去叫人扶走,沒有一個人知道此時該說點什麽。

敵軍還沒到,但弦國好像已經死了。這樣似乎太軟弱,卻也沒有別的辦法。

弦國太小了,他們可以傾舉國之力,拼死多撐上一刻,最終的結果卻不可能改變。

良久,咫尺外年輕的君主才回過身來:“將軍們準備迎戰吧。”

一種前所未有的堅毅直讓眾人一怔。

幾名武將遂即應了聲:“諾。”而後眾人不約而同地齊施大禮告退,肅殺的氣氛在國府中蔓延開來。

姜懷望著晌午的日輪籲了口氣,轉身回到殿裏,目光一擡,見宋鶴還候著。

“什麽事,說。”他淡淡道。

“君上……”宋鶴一揖,“雖不知戚國為何突然動兵,但按之前十七士所稟,戚王對國巫……”

“我知道。”姜懷點了頭。

宋鶴便更顯了不解:“那君上為何急於送國巫離開?留她在,戚王許會手下留情。”

姜懷沒聽完就搖了頭,揮手讓他離開。

宋鶴只得離開,殿門在身後關上,姜懷一拳砸在身邊的漆柱上!

戚王,嬴煥。他知道他對阿追有意。

但憑他對阿追的了解,那些日子,戚王能得以與她日漸親近,就絕不只是戚王自己“有意”而已。

阿追至少是真信了他的,如今卻不管不顧地回來與弦國“同生共死”。

姜懷狠然切齒,陰冷的笑音仍從齒間沁了出來。

與戚國交戰,他自知打不過。但膽敢這樣傷阿追的人……

他厲聲一喚:“來人!”

戚國軍營。

連日急行至今,軍隊已離弦國不足二十裏了,一旨王令卻忽地傳遍上下,命全體將士紮營休息。

眾人皆覺奇怪,思來想去也不明白此時停下是為何——就算是開戰前的養精蓄銳,也不該是這時候。

主帳裏,嬴煥的目光凝在眼前竹簡熟悉的娟秀字跡上。

他果真是低估她了,她確實知道了。

不止是“低估”,他還忽略了她的魄力,全然沒想到她知道了他的打算後,會做出這樣不留退路的事情來。

她會為了弦公連自己的命都不要。

一股難言的滋味在嬴煥心頭漫著,俄而化作一聲嗤笑。

“主上?”雁逸語帶詢問。

嬴煥回回神,如常地籲了口氣:“我們低估她了,她果真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是以他讓全軍喬裝成皖軍,想騙她說是皖國攻了弦國、戚國援軍晚到了一步,以此讓她平緩些接受弦國覆滅的安排,都是笑話了。

他看向雁逸:“從此處,馬不停蹄地趕往昱京,需要多久?”

雁逸想了想:“六七個時辰。”

“好。”戚王眉頭微挑,“傳令下去,暫不宣戰。你挑一千精兵騎快馬隨我走。”

雁逸愕然:“主上您……”

嬴煥抑住眼底的輕顫:“夜襲弦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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