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我終完美落幕(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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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辭那天去接西西放學,在超市裏買零食的時候有個男人過來抱走了西西。西西的嘴巴被捂上了。周辭沒看到到西西的身影,轉身尋找時瞥見了一個男人跑出路口。周辭馬上追了上去,和那個男人發生了肢體沖突。

周辭早年間是當過兵的,格鬥擒拿之類的功夫不在話下,可沒想到那個男的身上帶了刀,一時疏忽被那個男人一刀捅進了肚子裏。

接應的面包車就在不遠處,那個男人跳上車就跑了。

周辭被踹倒在地。西西抱著周辭的手臂大哭,“周周叔叔你流了好多血。”

“西西閉上眼睛不要看。”周辭拿出手機報了一個120,馬上又報了警。

打完兩個電話,西西一直聽話地緊閉著自己的眼睛,一張小臉皺巴巴的,五官都因為用力的動作擰了一起。

從腹部蔓延出來的疼痛非常劇烈,周辭的額頭上冒出很多冷汗,他用僅剩的力氣拿手按緊了傷口,可還是不斷地有溫熱的液體從他的指縫裏流走。

周辭想到了時壹。

傅崢也跟他說過如果不和時壹分手他們的孩子早就能夠打醬油了。周辭看著西西的臉想到了他和時壹要是真的有一個小孩會長什麽樣。

如果在張一鳴的婚禮上見到了時壹,那麽如今的他們是不是會不一樣。

張一鳴結婚當天是陳盛的追悼會。周辭參加完追悼會不久後就退役了,全部從頭開始學習培訓進入民航。

陳盛是周辭在部隊時最好的朋友。那天是日常執勤,周辭和陳盛分開執行任務。陳盛開的飛機出了故障,在短短的一分鐘內,飛機失去控制直接墜入海域,飛機上的三個人全部遇難。

當時陳盛的妻子於清遠懷有身孕,後來生下的那個女孩就是西西。

陳盛走後,於清遠一個人工作帶小孩忙,周辭有時間就會幫她去學校接西西放學,西西還小,發不好平翹舌音,總是喊他周周叔叔,一連四個翹舌音,每次喊都要把嘴唇翹得高高的,吃力的很。

幼兒園上手工課,西西做了一只紙飛機。在西西很小的時候,周辭就告訴她,她的爸爸是一個很厲害的飛行員,開著飛機在天上飛。

西西舉著紙飛機,眨著大眼睛,問周辭:“周周叔叔,我今天做了一只飛機,你覺得好不好的呀?”

周辭抱起西西看了看她手中的紙飛機,“西西做得很棒。”

“我做了飛機,我的爸爸是不是可以飛回來啦?”

周辭聽到西西的話一怔,“嗯,等西西的飛機做得再大一點爸爸就可以飛回來了。”

“周周叔叔要不要我做的飛機?下次我也給周周叔叔做一個。”

“好的呀。”周辭單手抱著西西,伸出另一只手理了理西西紮著的兩個小辮子。西西始終專註著她手上的那只白色紙飛機和她永遠回不來的爸爸。

他是不是也要沒有永遠了。

周圍的人聚得越來越多,周辭的意識也越來越渙散。西西哭著,斷斷續續地喊著周周叔叔。

“乖,別睜眼,西西要聽話。”周辭不敢昏過去。剛剛差一點西西就被別人抱走了,他不能再讓她處於危險的境地中。

救護車來的那一刻,周辭終於沈沈地昏過去了。

西西的聲音漸漸遠離了他。

可腦海裏的時壹卻越來越清晰。

他經過告白墻的時候看到過時壹寫的話,就在字最密集的那一塊,只有三個字。其實是很難分辨出字跡來的三個字,但周辭就是知道那是時壹寫的。他後悔沒有多對她說幾遍。

幾年前因害怕死亡離開了部隊,享受了這幾年安穩的生活,卻也沒有勇氣去見她一面,後來見到了甚至還要裝作不認識。

誰能比他懦弱啊,周辭想。他把所有的未來都規劃好了,唯獨漏了那個最重要的人。他也沒有臉面與資格說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她,事實上他都是為了自己。

要比自私,沒人比得過他。

南二中清湖旁邊櫻桃樹上的櫻桃還沒成熟的時候,時壹就會偷偷摘一把,晚上和周辭一塊兒回寢室的時候塞進他的口袋裏。

“你每次給我這個我也吃不了啊。鳥都不吃。”周辭嘗過,酸得要命。

“再不摘就沒啦。”

“摘了也吃不了啊。”周辭強調“吃不了”,櫻桃是用來吃的不是用來摘的。

時壹別過頭去,不想跟周辭爭論,兩個人死腦筋糾結在了一起,不鬥個你死我活沒法收場。

周辭見時壹不說話,就服了軟,“行行行,你想摘就摘嘛,我喜歡的。”

“你不用說假話的,明明就不喜歡。以後我再也不要摘了。”時壹又開始鬧脾氣。

等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後,周辭才理解了時壹的意思,那是“待到櫻桃成熟時”。

春天已經來了,南二中清湖邊上的櫻桃樹想必已經結了很多櫻桃了,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像時壹那樣的女孩子特意去摘未熟的果實只為委婉地表達一份對今後的期待。

周辭的記憶混亂。

高考的考場裏,他居然看到了時壹就坐在原來教室裏的那個位置。他很久都沒見到她了。對她,周辭連說“高考加油”的資格都沒有。

拍畢業照時遠遠地望到一眼,不敢走近去看。

“周辭,好久不見了啊。”時壹流著淚笑著對他說。時壹的臉離他非常近,周辭能夠看到她鼻尖上小小的淺棕色的雀斑,像雀躍的笑臉,昭示著勝利的喜悅。

他們那一屆,年紀段裏很多有名的對子,不過大多在後來都分開了,能夠堅持到最後的少之又少。周辭和時壹沒有被距離和時間沖散,卻主動選擇了對命運和未來俯首稱臣,徹底放棄反抗與掙紮。“大海掀起無數反叛的海浪,卻從沒有升上天空。”——是宿命。

腹部不斷有血滲出,喇叭聲滯留在耳邊,揮之不去,手已經麻木。

周辭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

南二中軍訓那天的記憶終於回到眼前。傅崢說隔壁班的班主任穿錯了褲子,周辭笑著,覺得熱拉開了衣服的拉鏈,幾個人慢悠悠地往籃球場走著。球場上站著的人群裏,有個女孩子的目光一直留在他身上,她在看著他笑。

他後來問她:“你是不是喜歡我?”

所有的都清楚了。

錯位的記憶全部都覆原。時間機器重新運轉,失約的兔子奔赴與愛麗絲的約會。而周辭的問題懸而未決,十年後時壹的答案會不會還和當初的一樣。他一直都忘了告訴她,他曾經所有的未來裏都有她。

“周辭他也經歷了很多。他說他怕死,他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你了。”這不是傅崢騙時壹的話了,“他那時想過很多你們的以後,真的。”

那是周辭正式簽了某民航後的那天出去慶祝,喝多了後拉著傅崢說的。

傅崢從頭到尾都沒套過他的話,在那時,周辭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提起時壹,傅崢都以為周辭就那麽忘了她了。

“他沒參加畢業典禮也是因為提前去學校報道了,回不來。”傅崢充當上帝角色給了時壹一個又一個的解釋。

時壹低著頭,不知作何回應。她很想告訴傅崢,她一直在努力地放棄喜歡周辭,她就快要成功了。

周辭媽媽端著水盆出去了,說要洗毛巾,讓時壹先坐著。留下周辭和時壹面面相覷。

“其實我來也沒什麽事。”時壹低著頭,手揉著自己的大衣一角,她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不然我給你剝個橙子吧。”

時壹又站起身來去拿橙子。

高中畢業之後,她忽然就開竅了,不用再讓戚詞給她剝橙子了,她自己就能剝得很好。

周辭看著她熟練的動作,開口說:“記得你以前不太會的。”

他的聲音很啞,時壹聽著想哭。

時壹知道他說的是剝橙子皮這件事。她吸了吸鼻子,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她笑得連口水都差點要掉下來,“後來就會了。”

“我現在不能吃水果。”

周辭說出這話,時壹手上的動作也隨之一停,她舔了舔嘴唇,放下雙手,又提了起來,“這樣啊。”她還是繼續剝完了整個橙子把皮留在果肉了外面,然後放在了一旁的床頭櫃上,“等會阿姨回來了可以吃。”

周辭很輕地嗯了一聲。

時壹低著頭,周辭明明就在她身邊,可這一瞬間她覺得和他已經越走越遠了。而今她努力伸長手臂,都再也拉不住他。

窗外進來的陽光平鋪在白色的大理石地磚上,營造出了一副歲月靜好的假象。時壹轉頭看到了在空氣裏翻滾的塵埃顆粒,它們沿著光束穿越了一整個十年。在這個房間裏,清楚地告訴了她:算了吧。

那一個瞬間,時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年初時的那個雪天,她假裝灑脫卻還死死地抓著最後的那根救命稻草,在心底裏渴望周辭說些什麽話對整個故事進行顛覆性的重寫。可是現在的時壹不需要了。

十年時間為一場無果的早戀殉葬。

很多年過去了,這個句子可以是故事的開頭,也可以是結尾。她終於可以用這個句子風輕雲淡地講述她的曾經。

雨夜南二中的中央大道上,兩排路燈站立在黑暗裏,昏黃色的光亮穿越朦朧水汽與時間浪潮抵達她的眼前。在燈光的明滅間,她看到周辭為她撐起傘的模樣,那時最好的少年,舉著一把藏青色的雨傘,為她遮擋風霜雨雪。光與水滴打在傘面上,他拉著她的手走向沒有結果的以後。

場景不可思議地反覆回旋,喊不了停,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帶著強酸性的時間腐蝕堅固的回憶,直至一切都剝落消失,化為烏有。

很多年過去了,她也要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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