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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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把戰死沙場作為心願。”

“嗯,他年少剛入伍時,曾在洞陽關遭遇外敵入侵。狼狽不堪之下,洞陽關守將險些全軍覆滅,‘逃!逃得越遠越好!千萬別回頭!千萬不能死’!老將軍的喊話像鞭子一樣甩在他的心上,血淋淋地踐踏著他的自尊,十幾個少年兵士互相攙扶著,臉上掛著淚水和血水,在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中趔趄前行。在敵人的狂刀之下,恐懼和畏縮便是奪命的利器。當精疲力竭的生命再無法邁出下一步時,聽天由命就成了可悲的結局。可是,他終究還是活下來了。在一場戰爭中茍且偷生的他發誓不會再退後一步,哪怕軍令如山,哪怕天崩地裂,他也不會再退後一步。戰死,是一個軍人的天性,也是一個軍人的自尊,現在他如願以償了,縱使百死,亦不後退。他做的壯烈。”千逸說起吳將軍時,眼中依舊溢滿了自豪和向往。

“他是位真英雄,真漢子。”我由衷地感慨,同時為嘉國失去這樣一位勇士而感到惋惜。

千逸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是和前線最後一份奏報一起送回來的,我一直不敢打開看,我想不出來,在最後的關頭,他會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千逸有些黯然,神色也有些慌張。

“你想讓我幫你打開?”

“對,然後告訴我他說了什麽。”千逸把頭扭向一邊,唯恐我拆信的動作會刺傷她的眼睛。

我拿起信封,打開,取出信紙,展開,紙上潦草寫著一行字:逸兒,來世再見,定為夫妻。

只十個字,卻沈重地讓我無力擔負。我不知道這十個字對千逸意味著什麽,但是模模糊糊地,我預感到,千逸註定會有所選擇。我無聲地把信遞給千逸,想要安慰她,可是轉念又覺得自己太過殘酷,便扭頭望向一邊。

許久,千逸嘆了口氣,“怎麽會是這樣呢?怎麽會是這樣呢?他死了,我怎麽辦?”我看著千逸紅了眼眶,嘴唇青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到此刻,我才意識到,這世上總有些事情,是我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的。

“公主,我先走了,你早點兒休息吧!”千逸站起身,恍惚地沖我笑了笑,滿目疑惑地走了出去,一邊走,嘴裏一邊碎碎念著,“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我目送這千逸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覺得滿心的苦澀如海浪般洶湧而來。

千逸就這麽走了,夜裏下起了大雨,有人看到千逸頂著蓑衣離開了皇宮。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兒,我也一樣。想像著她離開時的決絕,我知道,天地間再沒有人能阻止她和吳翊在一起了。跨越了生死的樊籬,情感似乎真實起來。

☆、最後的□□

鄭國軍隊的鐵騎還在向前奔沖,理王澤鄭的部隊也布置好了反擊的陣型,大戰一觸即發。可是就在這個緊要時刻,筱淵卻被冠以“禍亂後宮、幹擾朝政”之名收監入獄。越過了打入冷宮的關節,筱淵竟被直接打入了大牢,這一逾矩、反常的處置引起了朝堂上的議論紛紛,大家猜測著聖意卻一無所獲。我本想袖手旁觀,可是一想到筱軒會在朝堂上受別人排擠、看別人臉色,我便再難保持冷漠。

海寧院,月寒也在為筱淵的事憂心。據她所知,宮中有人暗呈了筱淵的志罪書給澤郁,澤郁閱後,龍顏大怒,當即下令將筱淵收監,只待判刑,再無半點商量餘地,而筱家的九族也將受到牽涉,輕則抄家,重則發配。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筱軒辛苦得來的成績在朝夕間便被消除貽盡,我一定要做些什麽。

我在禦書房外跪了半日,才得到澤郁的召見。揉著酸痛的雙腿,我第一次體味到天威難測的惶恐。進了禦書房,我見到澤鄭也在,心裏一驚。三軍統帥,臨陣回朝,豈不是動搖軍心。我不動聲色地沖澤郁一拜,開門見山地說明自己是來給慧妃求情的。澤郁臉色一沈,“啪”地一聲合上奏折,拍在桌上,“她是罪有應得,你不必多這份好心。”我想到以前澤郁給筱淵的評價,再看到此時澤郁的絕情,只覺得“殘酷”原來是如此廉價的情感,來來去去,竟如此簡單。

“定罪總不能憑檢舉人的一面之詞,慧妃娘娘在宮中一向以處事雷厲風行著稱,得罪的人多了,難免不會有人栽贓陷害。”我冷眼註視著澤郁的舉動,思忖著如何為筱淵開脫。

這時,澤鄭開口了,“皇妹,話雖如此,可若是沒有真憑實據,陛下又怎麽會輕易治慧妃的罪呢?更何況,慧妃也已經認罪,你再多說也無益。”

“認罪了?”我不認為這會是筱淵的做法,以她一貫的強悍精明,又怎麽會輕易放棄,背負罪名呢?“我想見慧妃娘娘,親自問個明白。”

“皇妹,你不覺得此舉欠妥嗎?你要以什麽身份去探望慧妃呢?”澤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眼中寫滿輕蔑。

“皇兄,臣妹只想親自問個明白,望皇兄賜準。”我昂起頭,跪倒在地,直視澤郁的雙眸,堅定著自己的信念,同時傳遞給澤郁壓力。最終,澤郁擺擺手,應允了我的請求。

戶部大牢裏,筱淵面墻而坐,從她挺直的脊背,我看到了一個女人桀驁的不屈。她以沈默應對我的關切,似乎什麽也不想說。我忍無可忍,低聲斥責她,“你以為你委屈,就可以用沈默無聲地對抗質疑嗎?你不辯解只會害更多人,你不說實話,只會讓更多人受牽連,你的父母,親戚……還有筱軒……”

“終於說到重點了?若是沒有筱軒,你會到這兒來見我嗎?”筱淵轉過身,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嫵媚。

“你有心思揭我的短,不如好好想想是誰想整垮你?仁妃娘娘還在想辦法……”

“淩月寒?算了吧!以德報怨這一套,我不稀罕。從我當年推她那一下開始,我們倆就註定是敵人而非朋友。是她傻,以為我與她姐妹相稱,便相安無事了?實話告訴你,她懷的第二個孩子根本就是個死胎,早在她第一次小產調養身子時,我便已經給她下了毒,她這輩子都別想生個活胎出來。”筱淵的臉上滿是怨毒,看得我心驚膽顫。

“怎麽?後悔來了?你不是喜歡皇後娘娘嗎?你不是喜歡去怡然小閣見她嗎?我就偏偏不讓她去。你親手遞給她的風曳筍片裏便被我下了毒,只要她到了生有白桃的地方就會面生紅疹。自打她入住錦蘭宮,我沒少給她送食壺。慢毒快毒我沒少下心思,只可惜她心有戒備,我從未得手過,多虧了你呀。若是沒有你,她又怎麽會輕易中招?”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真的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該來。

“你還真是無惡不作呢?還有什麽更聳人聽聞的嗎?”我平靜的註視著她。

“陛下這麽多年來,甚少有子嗣誕生,就是因為我給那些女人下了藥,讓她們懷不上孩子的藥……”筱淵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猛地俯下身,抓住她的衣領,“你想死,沒人攔著!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奉勸你去求求皇兄,別將你們筱氏滿門都拖入苦難之中。”

筱淵推開我的手,冷笑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未免太高估你皇兄了。當年他遭人陷害,任憑先皇打罵也不出言分辯。他自覺受了冤枉便放任自流,全然不顧太子府上下百口人的安危,他可曾想過‘一日夫妻百日恩’?

“今日,他信了澤鄭的話。治我的罪,無非就是因為與鄭國交戰要仰仗澤鄭的兵力。他自私自利,從來沒有為別人考慮過。當年,他在戰場上負傷瀕死,被一女子所救,那女子曾吹奏一首笛曲,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後來,他聽到叢夢唱的一首歌謠與那笛曲相似,便將那低賤的伶人接進皇宮。他只惦記著自己的喜惡,又何曾考慮過我們這一眾宮眷的顏面?”

筱淵說著,眼角竟有淚水湧出,“我這輩子,錯就錯在愛上了一個昏庸無能的窩囊廢!”

我看著筱淵,對她的話感慨良多卻又無從說起。

“去吧!我的命生死在天,筱軒的路曲直在你。記著,叢夢私會的情人便是澤鄭,他的把柄便在易康館的柳樹下。有朝一日,你或可用的上。”說完,筱淵再次面墻而坐,消瘦的脊背挺直地孤兀、蒼涼。

☆、結局

最終,筱淵被判流放到苦寒之地蒼久,筱家被抄家。我沒有告訴月寒筱淵說過的話,只是到易康館的柳樹下挖出了一塊玉佩。玉佩上龍紋毓鏤,雕了一個“鄭”字,旁邊還有後刻上的“夢”字,一看“夢”字,我便知是澤鄭親手所為,想來這確是一個把柄。

鬧得滿城風雨的鄭嘉大戰並沒有真正打響,一紙婚書成了雙方偃旗息鼓的理由。“……鄭國君主慕嘉國梅曳公主艷名已久,願以機緣、棲霞二谷為聘,迎公主入鄭為後……”詔書擺在我面前,直接的像一把利刃刺入了我的胸膛。我笑著問澤郁,“我還有其他選擇嗎?”澤郁不語,雙眼微閉,如入定一般。倒是一旁的澤鄭淡淡地說道,“你覺得呢?”

我看著澤鄭醜惡的嘴臉,冷笑道,“活不成,我還有死路可以選。嘉國的男人丟得起這個臉,我卻未必。”

澤鄭也冷起臉,“陛下若從大局出發,根本就不需要問你,問你無非是……”

“是走個排場,表現君心良善,對嗎?”我移步走到一邊坐下,心裏悲嘆,我們兄妹間的感情怎麽會落得如此地步。

澤郁垂下頭,無言以對。我心中一冷,手也涼了。事已至此,我終於明白了筱淵的話。沈默了許久,我高聲道,“三個條件。答應,我必乖乖嫁入鄭國,若不答應,我就沈屍枯井陪巨演共存亡。”

澤鄭寡然一笑,“願聞其祥。”

“第一,即日恢覆筱軒的禮部主傅之位,三年內官拜宰相;第二,不許美倫公主嫁給筱軒,永遠不許;第三,我要皇兄親自送我出關。”

澤鄭臉上的笑容冷若寒刀,“皇妹不覺得自己太貪心了嗎?”

我目無表情的看著澤鄭,“貪心?我有這個資格。”我走近澤鄭,低聲道,“你想讓你妹妹趁心如意嗎?別做夢了!你送給叢夢的東西,我拿到了。你若想動粗,最好先考慮清楚。清君側的話,可有不少人等著做呢!”澤鄭怒視著我,眼中噴著火。我只作不見,沖澤郁一禮,“臣妹全當皇兄應允了,臣妹告退。”

鄭國倒也大方,只彩禮便準備了百車。想想自己能“賣”個這麽好的價錢,我苦笑著為澤郁感到高興。筱軒到城外送我,我執意下車與他簡話幾句。可是面對面站在風中,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了。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我問筱軒。

“在我姐姐嫁給陛下的典禮上。我第一次見到你,覺得你看皇後娘娘的眼神很專註。我想,能被那樣的眼光註視的人一定很幸福。”

“是這樣的眼神嗎?”

筱軒點點頭,“可惜太短暫了。”

我笑笑,一直壓抑悲傷的長堤在筱軒的註視下土崩瓦解。

“為了我,值得嗎?”筱軒眼眶紅了。

“不只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至少我們都可以過得很好;至少,我們都能在滿月的時候想起對方;至少,我們能活著珍惜對彼此的思念。”我頓了頓,想起了舅舅和佑若,“讓我活在你的心裏不好嗎?讓我用這種永恒的方式寄存在你的生命裏不好嗎?”淚水無聲地滑落,消散在風中。

“從今日起,我便為你而活。我會活得好好的,直到我們再見的那一天。”筱軒的字字句句都刻在了我顫抖的心上。我點點頭,拭去淚水,轉身離去。

洞陽關,風裏還迷漫著血腥的氣味,我與澤郁相視而立,在陌生的冷漠中回憶著曾經的溫情。澤郁的笑容有些慘淡,那是被長久以來埋藏在心底的恐懼折磨所致。我望著澤郁,想要告訴他當年在戰場上救他一命的便是商易,他魂牽夢縈、念念不忘的女子便是與他擦肩而過的商易。可是,西風起,孤雁哀鳴,我忍住了這個殘忍的想法。生於皇室,命運可悲的人又豈止我一個?我坐上車,眼看著澤郁的身影一點點遠去,淚水也終於奪眶而出。

愛的,恨的,已隨著巨演的遠逝而漸漸消散;痛的,憾的,卻註定要隨著我到另一個地方去愈演愈烈。回顧往昔,我在皇宮裏見到的一個又一個如花般嬌艷的女子,終究不免離散的命運,在那個囚人的皇宮裏飽受冷暖。而我即將走入的另一個囚人的皇宮,又有什麽等待著我呢?驀地,我想起了那兩句詩:

花非花,生又生生生不息。

事亦事,圓難圓圓圓還散。

我所見的一個個一生,似乎便融在了這兩行詩裏,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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