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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折沖樽俎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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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賊心不死,妄圖覆國,想挑起我們義軍內訌,讓你我兄弟之間自相殘殺,我要殺光他全家、全族,斬草除根。否則,暴秦還有可能死灰覆燃。”

劉邦心中冷笑,暗說:“我怎麽會把曹無傷交給你,再給他一個出賣我的機會?”不過,項羽對子嬰的仇恨之火已經被點燃,秦國與項羽有深仇大恨,對這個亡國之君本就耿耿於懷,現在經劉邦煽風點火,更加急不可待地要報仇雪恨。

在對付劉邦的問題上,諸侯和項羽之間立場並不一致,但子嬰是大家共同的敵人,消滅亡秦的殘餘勢力,鞏固革命成果,是各路諸侯共同的願望。所以,諸侯們個個表現得大義凜然,慷慨激昂,紛紛呼應項羽的表態,要把子嬰和他的族人殺個精光。

看火候已經到了,劉邦決定拋出子嬰最重要的罪證,最後宣判這個亡國之君的死刑。唯一的一點不忍是子嬰那個國色天香的王後,但現在自保要緊,已經不顧上那個美人了。劉邦還不知道子嬰王後已經香消玉殞。

“昨天,賤內將虞姬接過去敘舊。我擔心虞姬徹夜不歸,會讓大王擔心,所以就派人護送虞姬返回鴻門。孰料,車隊半路上竟然遭到襲擊,幸好衛士們拼死力戰,才保護虞姬安全地返回霸上。虞姬受到驚擾,需要休息,我也擔心她的安全,夜間出行恐再遭不測,所以就把她留在了軍營。不料這一耽擱,就給了小人乘虛而入,搬弄是非的機會。讓大王誤會我劫持虞姬,脅迫上將軍,稍不留意,就險些鑄成大錯!”

項羽一聽有人劫持虞姬,別的什麽都顧不上了,喝問道:“什麽人膽敢對我的愛妻下手?難道是子嬰?”聲如霹靂,在場的人都打了一個哆嗦。一座火山就要爆發了。

“這個魯莽匹夫還真上路!不用我說,自動把矛頭指向子嬰了。”劉邦心頭暗喜,點點頭說:“正是子嬰。他想通過劫走虞姬,制造我與大王的矛盾,虞姬在我的手上不見了,我就是有一千張嘴也說不清楚,有一萬顆腦袋也不夠大王砍啊!不過,幸好虞姬吉人天相,安然無恙,否則的話,一場大戰在所難免了,兄弟自相殘殺,幾十萬人血流成河,想想都後怕啊!”劉邦這番話倒是肺腑之言,動了感情,所以說得聲情並茂,讓人無法懷疑他的真誠。

“子嬰,子嬰……”項羽念著子嬰的名字,就好像把子嬰塞進了他的血盆大口之中,嚼個粉碎一樣。

“子嬰見自己的陰謀破產,狗急跳墻,發動埋伏在鹹陽城的死士,襲擊我派駐鹹陽的守軍,企圖帶著他的家眷和王公貴族們逃往關外,與秦軍殘部匯合。不過我早有準備,派出援兵,將其同黨一網打盡,現在子嬰等人都被關在鹹陽大牢之中,等候大王處置。”說到這裏,劉邦有些得意了,感覺自己棋高一著,力挽狂瀾,接連挫敗了亡秦殘餘勢力的覆辟陰謀,又為反秦大業立下不世之功。

項羽舉起手中的玉卮,“各位,我們一起敬沛公,如果不是他洞察秋毫,處置得當,反秦大業可能要遭受嚴重的挫折,亡秦就有覆辟的危險。沛公功高蓋世,做關中王當之無愧!”範增聽項羽公開表態支持劉邦做關中王,想阻攔已經來不及了,當著眾人的面,項羽的話已經說出口,收不回來了。

劉邦連忙捧起玉卮,向項羽和各位諸侯致意,一飲而盡。項伯和張良對劉邦的表現都非常滿意,一番話可以說是環環相扣、恰到好處,既把矛盾的焦點成功地轉移到了子嬰身上,又消除了與項羽之間的誤會,一箭雙雕。

項伯問道:“既然子嬰的勢力已經被沛公一網打盡,那麽半路伏擊你的人是誰呢?”

劉邦故作沈思狀,最後說:“現在我斷定是曹無傷所為,他看自己的離間計沒有得逞,擔心自己暴露,所以派人中途截殺我,嫁禍給大王,企圖借此激起兩邊的沖突。他自己好渾水摸魚!”

項伯連忙提醒道:“那你趕快派人回霸上報信,通知留守的人看住曹無傷,提防他狗急跳墻。”

張良插話道:“我方才已經安排人回去報信了。項兄不必擔心!”

劉邦向張良會心地一笑。剛才聽項羽主動爆料,知道曹無傷是內鬼之後,劉邦在背後向張良打了一個手勢,張良心領神會,馬上到營門外安排人回霸上軍營報信。兩個人之間的默契已經不需要多餘的言語了。

看到這種局面,範增知道項羽不會再對劉邦下手了。但他仍然不願意放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沛公,虞姬什麽時候能到啊?霸上和鴻門這麽近,應該要不了太久吧?”

還沒等劉邦回答,項羽不耐煩地說:“亞父!我兄長不是說了嗎,隨後就到!您真是年紀大了,越來越喜歡嘮叨了!”範增被項羽這麽一說,噎了一口氣,憋悶得夠嗆,只好喝了一大口酒順氣,不再說話了。

項羽招呼道:“各位今日放開酒量,不醉不歸,慶祝我和沛公消除誤會,兄弟和好如初,也避免了一場生靈塗炭的兵禍。”眾人聞言,紛紛舉杯,皆大歡喜。

看著眼前觥籌交錯,歡聲笑語,宴會氣氛熱烈,不時掀起高潮,賓客們一陣陣叫喊,範增的心情更加郁悶。“我的計劃就這麽破產了?劉邦這個危險的對手,已經是送到嘴邊的鴨子,就這麽讓他飛了?殺一儆百,傲視群雄,稱霸天下的最佳時機就這麽錯過了?”範增在心中不停地問著自己。因為喝了很多悶酒,範增已經有了幾分醉意,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起來,目光在劉邦和項羽兩個人身上流連。

大帳內的燭光將劉邦和項羽的背影投射在篷布上,範增依稀看到,劉邦的背影仿佛一條蜿蜒的盤龍,項羽的背影則像一頭威風凜凜的猛虎。“劉季是一條蟄伏的臥龍,項羽是一頭鋒芒畢露的虎。龍是帝王的象征,虎是猛將的代表。猛虎當道,臥龍韜光養晦,這不正是二人力量此消彼長的顯現嗎?可是帝王最終是要擁有天下的,猛虎不是臣服於蛟龍,就是被蛟龍吞噬。莫非這是項羽亡於劉季的征兆,是天意使然?”

“不!就算這是天命,我也要與天抗爭!一定要扼殺劉季這條龍,不能讓他吃掉項羽這頭虎!”酒勁讓範增的膽氣驟然高漲起來。他取下身上的玉玦,向項羽舉了起來。項羽只顧著與大家飲酒,沒有看到範增的動作。範增把玉玦越舉越高,手臂不斷地往前伸,他的坐席離項羽很近,恨不得把玉玦舉到項羽的臉上。項羽終於察覺到了範增發出的信號,他厭惡地看了一眼“亞父”,見他醉醺醺的樣子,心說:“你喝多了吧!現在還要我殺劉季,我有什麽理由殺他?”他故意扭過臉去,不看範增。見項羽這種態度,範增頹然地坐在了席子上,玉玦落在泥土中。

範增的動作和項羽的反應都被張良收入眼中。他暗自發笑,“範增這個謀臣留在項羽的身邊真是可惜了!也怪他自己擇主不當,如果是轉而輔佐沛公,倒還可以成就一番事業!”張良端起酒來,走到範增的席前,擺出一副要給他敬酒的樣子,借機故作驚奇地彎腰拾起地上的玉玦,問道:“大將軍,這可是你的?好精美的一塊古玉啊!”

範增氣沖沖地一把奪過來,掛在了腰上。張良不以為意,舉起玉卮道:“久聞大將軍博學多才,滿腹經綸,高瞻遠矚,定策安邦。良雖然與先生有幸相識,但未及深交,今後有機會,還希望大將軍多多賜教!沛公對先生也非常仰慕,如果先生不嫌棄的話,可以抽身到霸上走一趟,與沛公暢談。”

範增知道自己的意圖都被張良識破了,惱羞成怒,憤然起身離席,走出大帳。

4、刀光劍影

範增走到大帳外面,被冷風一吹,酒氣上湧,險些嘔吐出來。他把腹內翻湧著的東西硬是壓了下去,長長出了一口氣,頭腦也冷靜了很多。一手扶著旗桿,一手掐著額頭,範增設法讓自己的腦袋重新運轉起來,尋找打破僵局的辦法。就在他絞盡腦汁地搜尋鏟除劉邦的妙計的時候,在帳外帶領衛士戒備的項莊走了過來,“亞父,您沒事吧?是不是喝得太多了?我扶您回去休息吧!”

看到項莊,範增眼前一亮,豁然開朗。他一把拉住項莊,說:“大王心腸太軟,不忍心鏟除劉季這個日後的勁敵。你應該替自己的兄長分憂啊!”

“那是當然。亞父您說,我該怎麽做呢?”項莊非常痛快地說。他是劍客,不像謀士那麽有城府。

“你現在借給大王敬酒的名義進帳。敬完酒,請求舞劍助興。你是楚國第一劍客,劍術高超,大王一定會應允,好讓你在各路諸侯面前為楚國勇士爭光。屆時,你尋機將劉季刺死在座位上。否則的話,劉季一旦逃脫,將來我們都要成為他的階下囚。”

項莊猶豫著問:“虞姬不是還在他們手上嗎?如果我們殺了劉季,虞姬有個三長兩短,大王肯定要怪罪我們。”

範增橫下一條心來,信口胡謅說:“我已經派人把虞姬接回來了,你不要擔心。放手去做吧!事情成功了,你就是為大王奠定帝王基業的第一功臣!”

項莊歷來敬重和信任範增,聽範增這麽一說,馬上打消了顧慮,果敢地說:“亞父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說罷,便昂首闊步地走進大帳。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範增不顧一切了。他要不惜一切代價地除掉劉邦,即便是要犧牲虞姬。酒勁驅逐了他的恐懼,也沒有了任何顧忌。“如果項羽要降罪的話,我一力承擔,劉季一定要死!”在內心深處,範增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有力,枯朽的身軀又煥發了活力。他的頭腦非常清楚,這不是一時沖動,因為自己的計劃破產而惱羞成怒,喪心病狂,而是為了一個長遠的目標,為了自己的信念而獻身。年逾古稀的範增拔直了自己佝僂的身軀,跟隨在項莊的後面走進了大帳。

項莊走到項羽的席前,躬身施禮,舉起玉卮,道:“大王,您身先士卒、披堅執銳,帶領我們推翻暴秦,覆興六國,功高蓋世。我代表將士們向您敬酒!”

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弟,項羽心頭一熱,端起玉卮,一飲而盡。項莊趁機提議:“大王宴請沛公和各路諸侯,可惜美中不足……”

“哦!不足是什麽?”項羽饒有興味地問道。

“軍中沒有什麽娛樂,不能為各位助酒興!”

項羽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可惜虞姬不在,等她回來了,讓她在大帳中舞上一曲,虞姬的舞姿天下無雙,管教各位拍手叫絕!”

項莊連忙阻止道:“大嫂往返奔波,一定非常勞累,還是不要煩擾她了。如果大王允許,我願意舞劍助興!”

項羽用力地以拳擊掌,恍然大悟地說:“對啊!我怎麽忘了你這個楚國第一劍客。好,快來,快來!”

得到了項羽的允許,項莊轉身走到大帳中央,眼睛向劉邦的座位上瞟了一下。就這一眼,把劉邦看得心驚肉跳,預感到項莊沒打什麽好主意。他求救似地望向張良,張良也有同感,又看項伯。項伯會意地點點頭,拍了拍自己的佩劍,示意張良放心,自己既然承諾給劉邦當衛士,就會竭盡全力保護他的安全。

項羽帶頭擊掌,為項莊打節拍,帳中的人也隨他一起擊掌。項莊屏氣凝神,隨著節拍聲的整齊劃一,利劍破空而出,迅疾有力,收放自如,身隨劍動,騰挪跳躍。一把劍在他的手中獲得了生命,或劈、或掃、或刺、或扛,沒有固定的套路,但環環相扣,渾然一體,淩厲的殺氣被優美矯健的舞姿所掩蓋。大帳中的觀眾看得目瞪口呆,屏住了呼吸,也漸漸忘記了擊打節拍。

所有的人中,只有劉邦、張良、項伯、範增幾個人沒有被這難得一見的劍舞所迷惑。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項莊,不放過他的一舉一動。劉邦等人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隨時準備應變;範增則在祈禱項莊手中的那柄劍準確無誤地刺中劉邦的心臟,不要再出什麽差錯。他距離自己的目標只有一步之遙了,不會又一次功虧一簣吧!

項莊驚心動魄的劍舞讓項伯實在按捺不住了,再這麽看下去,他擔心自己的心臟會突然停止跳動。“不能讓這個侄子一個人表演了!遲早要出事,到時候再采取行動可就什麽都晚了。”項伯下定決心,站起身來,對項羽道:“大王,我看得興起,心裏發癢,獨舞不如對舞,讓我與項莊一起舞劍助興,如何?”

項羽還沈浸在雄壯的劍舞中,沒有看出任何異常來,聽項莊這麽一說,情緒更加高漲,拍手道:“好啊!你們叔侄對舞,我這個侄子當裁判,各位一起來評個優劣,勝者重賞!”

項伯拔劍在手,走到了大帳中央,站在項莊的對面。項莊並不知道項伯與劉邦的關系,但在自己步步逼近劉邦的時候,突然跳出這麽一個攔路虎,心中非常懊惱。他一個勁兒地朝項伯使眼色,項伯假裝沒看見。再看範增,範增只能幹瞪眼,無可奈何。

見項莊楞在那裏不動,項伯也不客氣,挺劍進攻,項莊沒有辦法,只好招架。項伯盡量背朝劉邦,用自己的身體把親家公擋住,不給項莊行刺的機會。張良見劉邦暫時沒有危險,終於松了一口氣,連忙走出大帳,向營門走去。

營門外,樊噲、夏侯嬰等人急得團團轉,不知道裏面的情況怎麽樣了。看到張良走出來,大家連忙圍了上去。張良開口便問:“虞姬什麽時候到?”

樊噲答道:“剛剛接到消息,很快就到了!”

張良點點頭,說:“虞姬到之前,必須想辦法讓大王脫身。”

“裏面的情況怎麽樣?”樊噲焦急地問。

“形勢緊迫。項莊拔劍起舞,想尋機刺殺大王。幸好項伯挺身而出,與他對舞,保護大王,所以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這樣下去,時間一長就不好說了。”

樊噲一聽,馬上就急了,“太危險了!我現在就沖進去,如果他們敢對大王下手,那就同歸於盡!”說罷,荷劍執盾,就往營門裏面沖。張良想出手阻攔,但已經來不及了,只好向夏侯嬰幾個人交代了幾句,便緊跟在樊噲後面返回軍營。

把守營門的士兵見有人闖入,馬上過來阻攔。樊噲把盾牌豎在前面,抵擋住刺向自己的兵器,然後用身體抗住盾牌,使出渾身的力氣往前沖撞,將那些阻擋自己的士兵紛紛撞翻在地。他力大如牛,又豁出了性命去,一時間竟然無人能擋,硬是沖進了營門。從營門到大帳的路上,早就布置了精銳的武士,見有人突破營門,馬上圍了上來,將樊噲和跟在他後面的張良困在中間。

眼看自己和樊噲就要被亂刀砍死,張良情急之下高聲喊道:“此乃沛公的貼身衛士樊噲,項王聽說他在陣前動輒斬首數十級,敬佩他勇猛過人,所以召見。大家快快給他讓路,不要傷了自己人。”倉促間,張良竟然想到冒用項羽的名義來命令這些武士,同時又以樊噲的勇猛嚇唬他們,堪稱急中生智。負責指揮武士的項莊正在大帳內舞劍,一時間群龍無首,這些武士大眼瞪小眼,都沒了主意。樊噲不是魯莽武夫,反應很快,馬上昂首挺胸,理直氣壯地向大帳走去。武士們被他和張良的配合給唬住了,紛紛讓路。

來到大帳前,這裏的武士都是項羽的貼身衛士,就沒有那麽好打發了,端起長戟,攔住樊噲。張良知道再用剛才的辦法肯定無效了,沒有項羽的命令,他們不會放任何人進入大帳。他在樊噲耳邊低語道:“這次只能硬來了!”樊噲二話不說,手持盾牌就向前沖。

大帳外的嘈雜聲引起了項羽和眾人的註意,項羽剛想喝問怎麽回事兒,就見門簾一挑,一個威風凜凜的壯漢出現在門口。樊噲一手執劍,一手持盾,門簾還披在肩上,直視坐在正位的項羽,頭發一根根立了起來,眼睛瞪得仿佛要撐破眼眶,真正的怒發沖冠,目眥欲裂。樊噲的這副容貌把大家都嚇了一跳,正在舞劍的項伯和項莊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項羽警覺地挺身按劍,喝問道:“什麽人?”

跟著進來的張良連忙代樊噲回答說:“這是沛公的侍衛樊噲。”

範增怒斥:“違抗軍令,擅自攜帶武器闖入軍營,拉出去砍了!”

劉邦剛想出面說情,項羽先開口了,他並沒有下達過“攜帶武器者禁止入內”的命令,所以也不覺得非常惱火。“罷了!既然是沛公的衛士,擔心主公安危,一時莽撞,也不是什麽大錯。好一個壯士啊!來,賜他飲酒!”

門口的衛士沒有攔住樊噲,也跟進了大帳,被他一番沖撞,心中非常氣惱,聽項羽下令,搶先捧過來一鬥酒,遞到樊噲的面前。樊噲見衛士有意要為難自己,輕蔑地一笑,放下手中的兵器,把酒接了過來,仰面朝天,“咕咚咕咚”地倒進嘴裏,一口氣把一鬥酒全都喝光了。如此豪放的喝法讓包括項羽在內的各路諸侯目瞪口呆。見樊噲喝完了酒,項羽忙道:“賜他吃肉!”

衛士存心跟樊噲作對,竟然拿來一整只生豬腿,丟在樊噲的面前。樊噲見狀,放聲大笑起來。他本就是屠夫出身,給他出這樣的難題可謂正中下懷。樊噲把盾牌倒扣在地上,將生豬腿擱在上面,以劍代替屠刀,技藝嫻熟地把豬腿上的肉一片片地削下來,一邊削一邊往嘴裏塞,嚼巴嚼巴就咽了下去,生吞活剝,不一會兒就把整只豬腿吃得幹幹凈凈。賓客中一些膽小、腸胃功能脆弱的人看著都覺得惡心,禁不住嘔吐起來。樊噲卻神態自若,連吃帶喝之後照舊持盾執劍,盯著項羽。

項羽非但不生氣,反而很欣賞樊噲的猛獸作風,問道:“壯士還能再喝嗎?”

樊噲朗聲道:“我連死都不怕,還怕喝酒嗎?”項羽讚許地點點頭。

劉邦本想起身代樊噲謝罪,孰料樊噲意猶未盡,當眾教訓起項羽來。“大王,我是個粗人,不會咬文嚼字,附庸風雅,不過有些心裏話不吐不快,如果言語之間冒犯了大王,還請見諒。如果大王要怪罪的話,樊噲一力承擔,不要連累我家主公。”

“壯士請講,不必有什麽顧慮!”項羽非常痛快。

“暴秦有虎狼之心,濫施刑罰,殺人不計其數,所以天下豪傑才起兵反秦。懷王與大家有約在先:先入關者王之。沛公率先入關,兵臨鹹陽,逼降子嬰,可他封存府庫、宮室,珠寶財物一無所取,駐軍霸上,等候大王前來處置。先前派兵把守函谷關,不過是為了緝拿強盜,防止發生意外。沛公勞苦功高,大王沒有封侯之賞,反而聽信小人讒言,要殺害功臣。這麽做與暴秦有什麽兩樣?我站在大王的立場上考慮,認為這種做法實在欠妥啊!”

樊噲雖然翻的都是舊賬,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但分寸把握得非常好,可謂一石三鳥,恰到好處。既當眾戳穿了項羽企圖消滅劉邦的陰謀,又把責任推給了進讒言的小人,給項羽留了面子,同時為劉邦主張“封侯之賞”,向項羽表明劉邦並沒有擅自稱王,獨霸關中的野心。

被樊噲當眾教育了一通,項羽沈默片刻,揮揮手說:“壯士坐,我知道了!”樊噲在劉邦身後坐下來,就近保護。有項伯和樊噲兩個人在場,項莊想刺殺劉邦,已經沒有可能了,只得怏怏告退。項羽本就沒有了殺害劉邦的念頭,經樊噲這麽一鬧,甚至為自己當初的冒失、險些釀成大錯而感到愧疚起來。宴會的氣氛一時陷入了沈悶當中。

張良見時候差不多了,便湊到劉邦身邊,低聲道:“沛公,虞姬就快到了,趕緊走吧!”劉邦聞言,馬上起身離席,往大帳外面走去。項羽正在喝悶酒,其他人也自顧自地飲酒聊天,誰都沒有註意到劉邦離開。張良向項伯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和樊噲一起跟著劉邦走出了大帳。但是,有一個人始終沒有走神,一直在盯著劉邦——範增。

劉邦、張良、樊噲三個人剛出帳門,就聽背後有人叫道:“沛公,匆匆忙忙地去哪裏啊?”劉邦嚇得身子一抖,心就像突然被人揪了一把,額頭上瞬間就浸出了冷汗。張良回過身來,見是範增,訕訕地笑道:“沛公要更衣,我們陪他去去就回!”

劉邦穩住心神,轉過身來,強作鎮定地說:“原來是大將軍啊!是啊,我酒喝得太多了,尿急,去趟茅廁就回來!”

範增陰笑了兩聲,說:“請便!軍營很大,我怕沛公迷路,派幾個衛士陪你們去吧!”說罷,不等劉邦推辭,就招呼過來幾個武士,“沛公去更衣,你們負責帶路,一定要保護好沛公。萬一沛公走失了,唯你們是問!”

劉邦三個人只好在武士的監視下走向茅廁。樊噲悄悄地提起手中劍,準備在僻靜無人的地方除掉這幾個武士,幫助劉邦脫身。張良用眼神阻止了他,在千軍萬馬的軍營中這麽做,太冒險了!

進入廁所後,張良讓樊噲把門,急切地對劉邦道:“沛公,快走!虞姬一回來,項羽沒有了顧忌,萬一改變了主意,那就危險了!”

“怎麽走啊?”劉邦茫然地問。

張良把劉邦拉到蹲位旁邊,向下面一指:“您看!”

劉邦捂著鼻子向下面看了一眼,楞住了。夏侯嬰、紀信、靳強三個人用毛巾裹住口鼻,正擡著一架梯子進到茅廁的下層。當時的廁所分上下兩層,上層搭有跳板,供人方便,下層是糞坑。上層的門開在裏面,供上廁所的人進出;下層的門朝外,供清理糞坑的人進出。項莊和項伯相對舞劍的時候,張良趁機到外面通知樊噲等人,交代夏侯嬰、紀信、靳強三個人到大帳附近的茅廁下面接應,當時他就想好了由這裏脫身的辦法。

劉邦感慨道:“子房,你可真是神機妙算,這樣的主意都能想出來!”

張良擺擺手,“委屈大王了,不要說了,快下去吧!”

劉邦遲疑道:“只是……”

“只是什麽?”看劉邦在這種十萬火急的時候還在猶豫不決,張良按捺不住了。

“我還沒跟項王告辭呢!就這樣一走了之,將來項王怪罪起來,該怎麽辦啊!”

樊噲一聽就火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行大禮者不辭小讓。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還告什麽辭啊!”

正在劉邦猶豫不決的時候,外面有人高聲道:“項王麾下陳平,代項王來探望沛公!”原來,項羽也發現劉邦從宴會上消失了,就叫侍從陳平出來尋找。陳平問過衛士之後,跟著來到了茅廁。

樊噲閃身到門背後,準備擊殺陳平。門簾掀開,陳平走了進來,眼珠滴溜溜亂轉,打量著劉邦和張良,沒有料到自己身後還有一個殺手,隨時準備砍下自己的腦袋。“沛公,您怎麽還在這裏,還不快走?”

聽陳平說出這樣的話,劉邦和張良都楞了,樊噲舉起劍的手也連忙放了下去。陳平解釋道:“項羽此人優柔寡斷、反覆無常,萬一他忽然改變了主意,要加害沛公,那就插翅難逃了。趁現在還來得及,沛公還是走為上計吧!”

“你這是……”劉邦有點摸不著頭腦。

陳平倒是非常坦然,“我早看出項羽只有匹夫之勇,不是成就帝王之業的材料,而沛公胸懷廣闊、知人善任、志向遠大,待時機成熟之時,陳平願意投靠沛公,共建大業。只是現在形勢不允許我這麽做,恕陳平不能馬上追隨沛公”。

劉邦感激地抓住陳平的手,說:“先生的大恩劉季永志不忘,期待有一天與先生相聚,同心協力,奪取天下!”

陳平慷慨地回應:“我果然沒有看錯沛公,您不止是要做關中王,還要君臨天下!陳平在這裏恭送沛公!”

夏侯嬰等人已經把梯子搭了上來,劉邦正要往下面鉆,張良拉住他說:“沛公,您先行一步,我代您向項羽辭行吧!如果我們幾個人都這樣一走了之,的確太突兀了。萬一項羽起疑,將來興師問罪,又要惹起事端。”

“我擔心子房你的安危啊!”劉邦道。

張良笑了笑,說:“沒關系,我畢竟不是沛公的屬下,有韓國司徒的身份,想必項羽也不會過分刁難我這個第三者。沛公,您帶了什麽禮品需要我代為進獻嗎?”

劉邦這才想起來,“我帶了白璧一雙,是呈獻給項王的;還有玉鬥一雙,是獻給大將軍的。現在都在我的馬車上,就麻煩你代我獻給他們吧!我的馬車和衛士都在營門前原地不動,以免引起懷疑,就帶這幾個人抄小路返回霸上。你估計我們到了霸上的時候,就進去向項羽辭行。”

“好!”張良滿口答應。劉邦順著梯子溜下了茅坑,帶著樊噲幾個人快馬加鞭,直奔霸上而去。

大帳內,範增發現劉邦遲遲不回來,又派人去找。先前他派去跟蹤劉邦的幾個武士已經被陳平支開了,後來派去的人到營門看了看,發現劉邦的馬車和衛隊都待在原地不動,沒有任何異常,於是回來向範增稟報說:“沛公的車駕和隨從還在營門外,應該沒有離開。”

範增畢竟年紀大了,酒意加上倦意讓他快要支持不住了,頭腦也變得遲鈍,此前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喪失了應有的警惕性和敏銳的判斷力。聽了衛士的報告,範增無力地揮揮手,讓他退下,靠在幾案上,用手支撐著額頭,昏昏欲睡。

項羽只顧著與大家飲酒,把劉邦的事忘在了腦後,對於陳平遲遲沒來回報,也沒在意。這時,衛士進來稟報:“大王,虞姬的馬車已進入軍營。”

項羽從自己的坐席上彈跳起來,根本不管其他人的反應,沖出大帳,直奔虞姬的馬車。虞姬剛剛從馬車上探出個頭來,就被項羽一把攬住,從馬車上抱了下來。看著神色疲憊、愈發顯得憔悴和柔弱的虞姬,項羽心疼得皺緊了眉頭,說:“你怎麽招呼都不打就出去了,一晚上都沒回來,害得我擔驚受怕,差點出了大事。”

虞姬不知道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事情,一觸即發的戰爭、驚心動魄的較量,對於她來說完全是不存在的。看著項羽擔心的樣子,虞姬內疚地說:“對不起,都是我太任性了,考慮不周,讓大王為我擔心。”

“沒事,沒事,回來就好。你先回去休息,我還在宴客,等宴會結束了再去陪你,有什麽事情到時候再說。”安頓好了虞姬,項羽重新返回大帳。

張良在陳平的陪同下進入大帳。他徑直走到項羽的席前,躬身施禮,道:“大王,沛公不勝酒力,擔心自己醉酒失態,在大王和各路諸侯面前出醜,所以來不及告辭,先行一步,返回霸上了。臨行前,他要我代為進獻白璧一雙,奉送給大王;玉鬥一雙,奉送給大將軍。”

虞姬已經平安返回,項羽對其他事情都不再關心了,只想著盡快結束宴會,回去陪伴虞姬。

範增聽說劉邦已經返回霸上,被酒精麻木的神經終於蘇醒了過來,意識到自己精心安排的消滅劉邦的計劃已經徹底破產了。他兩眼發直地瞪著擺放在自己面前幾案上的那對晶瑩剔透的玉鬥。過了許久,範增一揮手,將玉鬥掃落在地上,還覺得不解氣,索性拔出佩劍,一劍一個,砍碎了兩個玉鬥,好像那玉鬥就是劉邦的化身,借此發洩著心中的怒氣。

“唉!”砍碎玉鬥之後,範增仰天長嘆,道:“豎子不足與謀!將來奪走羽兒天下的,一定是這個劉季。我們這些人啊,都會成為他的階下囚!”

他的千古名言淹沒在一片喧囂聲中。諸侯正與項羽暢飲最後一輪酒,鴻門宴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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