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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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城裏的一處樹林, 光禿禿的枝幹卻因著前幾日的雪, 變得銀霜素裹。

在樹林中的一小塊空地上, 有一間低矮的小茅屋, 茅草很新, 應該是新搭建的,不過看起來歪歪扭扭很是敷衍。

就在這個茅屋前,站著二十幾個黑衣人, 為首的藍衣人往茅屋的門口又走進了一些,在還有一步的距離處停下, 拱手沖著屋內稟告道。

“綠拂姑娘,已經一個時辰了。我們的人連個人影都沒瞧見,會不會是那個女人趁機跑了?”

靜默了一會, 在所有人都以為不會有回應的時候,門口出現了一襲綠衣的身影,正是綠拂,綠拂神色不怎麽和悅,一邊往外走, 一邊回應著剛才人的問話。

“別人可能會,程倩依那個人卻不會, 走, 其他人等在這裏,你同我過去瞧瞧。”

兩人走了沒多久,就看見了躺在雪地裏的程倩依。

藍衣人不等綠拂吩咐,已經率先走過去, 蹲下身子探了探綠拂的鼻息,手指微微一抖,然後站起來。

“死了。”

綠拂此刻神色一寒,看著雪地裏除了程倩依的腳印還有一個人的腳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薛長風的母親在哪?”

“綠拂姑娘你有所不知,程倩依這女人心眼多,到了落雁城的第二日,她就將她姑母給藏起來了,還以此為籌碼說是她若是用她姑母誆騙住了薛長風,就要求爺在事成之後給她黃金萬兩,爺同意了。如今這女人死了,說不定已經被薛長風逼問出了她姑母所在的地方。”

藍衣人說著,露出擔憂之色,“綠拂姑娘,眼下我們已經打草驚蛇了,如今我們手上已經沒有了人質,再要想將薛長風騙出來是不可能了,屬下以為我們還是速速將此事稟告給爺知曉吧。”

綠拂手攥了攥,眉眼間一道狠厲,“誰說沒了,我們還有一個人。”

“綠拂姑娘你是說蘇姑娘?可......”

“爺如今處境艱難,哪怕是爺知道後要處置我,我也認了,可我絕不能看著爺被一個女人耽誤了前程,甚至葬送了性命,此事你若是要活命,只當不知道便是了,我綠拂一個人來做。”

藍衣人聞言當即跪下,“綠拂姑娘,屬下蒙受姑娘與爺的再造之恩,並不是貪生怕死之輩,既然是為了爺,就算屬下一個。”

綠拂走過去將人扶起來,然後小聲在藍衣人耳邊說了幾句,藍衣人聽後,深以為然還沖綠拂豎了豎大拇指。

薛長風渾渾噩噩的回到軍營後,借口搜查蠻國奸細的名義,調動了數千人盤查客棧,酒肆,民宅,以及荒廟廢墟,凡是不屬於落雁城本土居民一律帶回衙門,由他親自指認。

是以接連好幾日,他都是在府衙裏借著指認奸細的由頭,找尋著他的母親薛王氏。

一時間,落雁城內被攪得天翻地覆,卻始終沒有找到人。

直到幾日後的深夜,他疲累的睡下,竟夢到母親死了。

醒來後天還未亮,薛長風就趕去了落雁城的各個義莊,竟真的讓他看到了薛王氏的屍體。

一時所有的僥幸成灰,薛長風撲過去,抓著薛王氏冰涼的手,低低吐了一聲“母親。”

看守義莊的老伯見狀有些疑惑,卻礙於薛長風的身份沒有上前,只是對著薛長風的背影出聲詢問道:“軍師,你沒事吧?”

“她是怎麽死的?”每一個字都生澀的好似從嗓子裏磨出來的。

“回軍師大人,這人是昨日幾個村民擡過來的,說是在村裏一個荒廢的菜窖裏發現的,發現的時候已經出氣多進氣少,弄出來後就死了。哎,也是可憐這麽冷的天掉進去沒吃沒喝,又冷又餓,幾個人扛得住。”

聞言,薛長風瞬間淚流滿面,聲音沙啞,將冰冷的薛王氏背在後背上,再也也聽不見義莊老伯說了什麽。

他只是機械的大步往前走,頭也不回。

背著薛王氏的薛長風,從天蒙蒙亮走到了天色大亮,來到了一處山頂上以後,才將薛王氏的屍體放下,然後又下山買了一口棺材。

一個人挖了三個時辰,終於在冰凍的地上挖出了一個土坑,將薛王氏下葬了。

一切弄好之後,薛長風跪在新墳前。

一雙眼睛通紅,手因為覆土,指甲裏填滿了泥垢,指節上多處滲著血,鮮紅的血混著黑色的泥水在木頭上寫下三個字:無名氏。

“母親,是兒子一時心善,沒有早早的就殺了程倩依,以至於讓她接連害了母親兩輩子。”

“母親,是兒子不孝,明知道母親最喜歡錦衣華服,風光人前,可眼下兒子的身份擺著,卻連給你立個墓碑都做不到,母親你放心,兒子同你保證,再過些日子,等兒子了斷了雲蠻戰爭,兒子定來這裏將母親帶回晉城厚葬。”

說完薛長風重重的磕了三個頭,起身走了兩步頓住,回頭,眼眶更紅。

縱然母親不明事理,心思算計,可對他卻同所有母親一樣,帶給他母愛。

*********

戰鼓轟鳴,吵雜聲不斷。

薛長風從營帳內走出來,這還是連日來他第一次出營帳。

他叫了一個小兵問道:“出了什麽事?”

小兵吱吱嗚嗚的不說話。

薛長風心中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也沒有再等小兵回答,而是朝著秦老將軍的大帳走去。

剛來到大帳門口,就聽到帳內傳來爭吵聲。

“鎮南,你冷靜,三王爺已經去同蠻軍統帥交涉了。”

“秦老將軍你叫我如何冷靜,蠻軍城墻上綁著的人,那是我妹妹,我親妹妹。”

“蘇鎮南,老夫知道那是你妹妹,可是蠻軍要交換的人是軍師,我們能換嗎?這關乎著數萬人的性命,你不僅僅是兄長,你還是一軍守將!你可小聲點,這事萬不可讓軍師聽見啊。”

蘇鎮南的妹妹,婉音?

薛長風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當先就撩開軍帳走了進去,“我已經聽見了。”

秦老將軍抱著蘇鎮南的胳膊一松,想要沖出去的蘇鎮南也楞在當場,忘了要沖出去的想法。

薛長風心中著急,等不及兩人主動交代,當先看著蘇鎮南道:“蘇將軍,你來說,這到底怎麽回事?”

蘇鎮南猶豫。

“蘇將軍,你不說,本軍師就去問別人。”薛長風說著就要轉身出去。

蘇鎮南見狀當即叫住薛長風,“是蠻軍抓了我妹妹蘇婉音,因為知道我是她大哥,又知道三王爺喜歡我妹妹;再加上我軍因為有了軍師謀劃,我軍接連打了勝仗,數日前又斷了蠻軍糧草;蠻軍這才想用我妹妹,要求我軍每日提供一千擔糧食,才肯將我妹妹從城墻上放下來,若是要我妹妹平安回來,就要...”

“就要什麽?”

蘇鎮南看了秦老將軍一眼,有些慚愧跟自責的垂下頭,如實的繼續說道:“若是想要我妹妹平安回來,就需要一人換一人,而他們要用來交換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軍師你。”

秦老將軍見蘇鎮南說完,忙走近兩步,略帶歉意的看著薛長風,“軍師,你為了我雲國立下戰功,與我雲國有恩,我等定然不會拿軍師你來交換的。”

薛長風側頭,“那秦老將軍的意思是打算犧牲掉蘇姑娘。”

不等秦老將軍說話,蘇鎮南就發出了反對的聲音,“我妹妹不能死,末將願意去交換我妹妹。”

薛長風見此,絲毫不意外,蘇鎮南的寵愛婉音他一直都知道。

薛長風伸手拉住蘇鎮南,“蘇將軍你說換就能換的了嗎?還是說你有把握蠻國的人會答應,你妹妹會答應?”

薛長風的幾個問句,如一盆冷水澆在蘇鎮南頭上,蘇鎮南激動的情緒一下子委頓下來,目光是覆雜又茫然。

營帳內的氣氛也變得既沈悶又沈悶。

最後,還是秦老將軍嘆了一口氣,開口試探性的詢問,“那軍師可有什麽辦法?”

能有什麽辦法?

薛長風也想問問,只是,他沒有人可問。

又是片刻的沈默,薛長風轉身就出了營帳,秦老將軍與蘇鎮南忙要跟出來,薛長風聽見身後動靜,便頓住步子。

他沒有回頭,語氣卻帶著一絲明顯的命令。

“將心不穩,則軍心亂。有勞秦老將軍看住蘇將軍,一切等本軍師看過後再議。”

薛長風說完,沒有再留步,由著小兵牽來一匹戰馬,跨騎上去,雙腿一夾馬肚子,就疾馳而出。

走了十多裏路,就遇到了三王爺蕭雲逸帶的一列隊伍,再往前就是蠻軍兵敗後退守的沙城城墻樓。

此地因為雨水少,又長年有風。植被少,一刮風就會帶起漫天風沙,故而叫沙城。

沙城一年四季有三個季節都是塵土飛揚,天空都是灰蒙蒙的,也只有冬季下了雪之後,天空澄凈,視線才能不受風沙阻礙,看的遠。

也正因為如此,薛長風匆匆掃了一眼後,目光便釘在了沙城城墻上那抹身影之上。

薛長風下意識的就猛拽韁繩,驅使著馬匹又往前奔走了一段路。

而他也終於確定了城樓上的那抹身影就是蘇婉音。

或許可以易容,可那雙眼睛,他卻是看了兩輩子,又怎麽可能看錯。

她雙手被綁吊掛在城墻上,她的下方是一道一人寬的壕溝,壕溝裏紮著削尖的木樁。

若是人從高處掉下去,下場讓薛長風不敢去想。

那廂蕭雲逸見到薛長風的到來,只是詫異了一下,很快就再度將目光投向城墻上的蘇婉音,話卻是對城樓上,為首的人喊的。

“司空千都,一千擔糧食已經給你們運來了,現在你快給本王將人放下來。”

司空千都是皇親,也是此次蠻軍的統帥,一向驍勇善戰,在上輩子,薛長風在此人手上也栽過,更是被此人重傷過一回。

後來,還是司空千都的部下突然反叛,沒有按照他的計劃支援,是以沒能如願對他雲國大軍造成合圍之勢,他上輩子才有機會親手砍下了此人的頭顱。

其實過去,拋開各自的立場,薛長風多少對司空千都這樣的敵手還是有些敬佩的。

如今看到他用女人來要挾人,雖說兵者詭道,可這手段著實卑劣了些,薛長風心中的那份敬佩之情,此刻早已沒了,只恨他這輩子沒有早點砍了司空千都的頭。

就在此時,對面城墻上傳來司空千都洪鐘般的笑聲,“三王爺,本帥還沒有查驗數量,還是請三王爺稍等片刻。”

蕭雲逸攥緊拳頭,命令部下道:“將糧草送過去。”

司空千都一邊吩咐人下去接應糧食,一邊不忘最重要的一環,“三王爺,貴軍的軍師什麽時候給本帥送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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