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萬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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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便無法止住的蔓延的火焰,點燃著每個人心中的震撼與憤怒。盡管皇室相關正在努力地把控輿論,封掉賬號屏蔽相關搜索訊號,但這一回網民們絕對不可以認輸。

時周的形象在之前大大小小的征戰之中已然扭轉,一個為帝國奉獻了自己生命的少年和帝國內部屍位素餐的老家夥們,他們會選擇站在誰的那一邊是顯而易見的。

除了最為親密的朋友,許多首軍、基軍曾經相處過的同伴們一樣堅定不移地發聲。他們的行為或許牽一發而動全身,有著覆雜的利益加諸於身,但至少在此刻,他們勇敢地站了出來。

時周沈默地刷新著光腦,他生平第一次花費這麽多的時間在網絡之上。每隔一秒鐘,就會有源源不斷的新的消息出現在實時的熱門之中。

他的手在發表鍵的上方懸空了很久一直沒有按下,深深吸了一口氣,收回自己已經僵硬的動作,雙手緊握成拳。

司凜用大拇指撫平他眉間的難過,堅定地在他的耳邊訴說:“發吧。”

時周的嗓音隱隱有了顫抖:“可是發了之後,你可能再也不是英雄了。”

司凜笑開,正對著時周,完整無疑地展露自己眼中忍俊不禁的笑意,目光比山海更加幽邃深遠:“那我還是你的英雄嗎?”

時周噗嗤笑開,毫不猶豫地重重點頭。

司凜攥緊時周的手,輕柔地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吻。

實時網絡上時周的賬號又更新了一則消息。

又是一則視頻,比上一回的更加簡短更加沈默,全程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沙沙作響,一張一張翻過去,一錘子一錘子敲得人全身都麻了。

時周從皇宮找到的那份記載了司凜的絕密檔案。

第一頁是司凜當時的年紀、精神力、出身的原始數據,最後編號了小小的零。

第二頁:零反應良好,精神力波谷較其餘實驗品更高。

第三頁:零身體狀況不穩,無法穩定控制力量。

第四頁:零出現排異反應,全身機能系統全線崩潰,決定銷毀

第五頁:重新投入實驗中

……

最後一頁:實驗成功。

視頻留白了三秒鐘無聲結束。

時周再看了一遍,氣也氣過了,恨也恨過了,好像不會再生出什麽別的感情,又好像演變成了淡淡的酸澀。

司凜,他多喜歡他的這個名字。表面凜冬,內裏卻種滿薔薇,可那群人嘴裏竟然諧音演變成了一個冷冰冰的數字。

他關閉星網,莫名地不想再關註任何消息。

時周口中所說的不能成為英雄,無非是因為司凜一直以來在所有人心中的形象就是天賜的英才,而血淋淋的現實裏,他不過是一個被改造得實驗體而已。

司凜說沒有關系,可是時周永遠會意難平下去。

他厭惡他們會對司凜的嘲笑,也害怕他們對司凜的施舍。他想要司凜永遠在天上做可望不可即的月亮永遠被別人仰望,也不要他成為他們口中可以隨意評頭論足的事物。

“我只要在你這裏是月亮就可以了。”司凜曾經那麽安慰他過。

但是時周覺得這個理由無法說服自己:“不可以,你就是應該得到所有人的仰望。”

司凜大概在笑他的執拗和難得的無理取鬧,舒展著眉眼不置一詞。

帝國的工作系統仿佛癱瘓了。

沒有人有心情認真工作,工廠直接停工了一天了,全帝都進入了死寂的狀態。

如果說時周是六芒星實驗的實驗品,帝國人民表現出的是憤怒本身。那麽關於司凜的真相,那麽對於他們而言就是坍塌。

這是司凜啊,許多人放在心中的神,有些人愛了十年,有些人恨了十年,但作為一個帝國的整體而言,司凜作為他們的驕傲與榮光是應該永遠銘記在歷史上的事情。

而在這件事之前,司凜正在被星網上的人轟轟烈烈地抵制成了操縱權柄之人,多少人暗中以旁觀者的心態義憤填膺地去踩上了一腳。

星際其他星球的人民本來就十分關註這件事情,政治立場不同,但並不影響他們對司凜個人的觀感,從之前對司凜的爭議時起他們就實時跟進了,現在徹底按捺不住,紛紛發表著看法:

【帝都原先罵元帥的人呢,我沒有記錯的話前段時間元帥遭到了不少詆毀吧。】

【實驗可怕,建議聯合全星際共同抗議。】

【帝國真是各種意義上的了不起,歡迎元帥來到我星任職,一定予舉國之尊敬贈給元帥。】

【無論如何,我為元帥感到不值,征戰多年換來之前所有人的背叛與不信任。】

【居然有人借此諷刺帝國的元帥不過是一個人工的機器,帝國究竟養出了怎麽樣的睿智和白眼狼,我如果是元帥,恨不得帝國滅亡才對】

一個一個翻起舊賬的發言,一巴掌清晰地打在帝國人民的臉上。

是啊,其實帝國本來就是要滅亡的。

十年前那場傾覆了帝國的戰役,如果不是剛剛司凜及時站出來轉敗為勝,他們今天就不能安然坐在那裏知道事情的真相。

可是,那時候的司凜居然剛剛從實驗中僥幸逃脫,滿身傷痕沒有愈合又增添了新的傷口。而他們作為劊子手,在十年之後惡狠狠地咬回了那道傷口指責他當初的居心叵測。

【我哭了一天,元帥對不起】

【祈求原諒的勇氣都沒有了,你是帝國的榮光,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諸如此類的話語大面積占據星網的消息。

發展到如今,每一片雪花隱隱有了醒悟的悔意。

可是他們發現司凜已經移交了所有的手續再也沒有任何的消息出現在公眾面前。

軍隊裏司凜最親近的直屬部下無聲地取下胸前的軍隊鷹隼徽章,只留了司凜授予他們的白薔薇徽章,告訴其他人:“元帥走了,我也走了,替自己不喜歡的人辦事,沒有他擋在他們身前,太累了。”

無數民眾自發地圍坐於皇宮和帝國大廈門口靜坐抗議,□□示威,要求皇室給出一個說法,要求將相關人員就地正法。

皇帝病倒了。

從司凜的那份絕密檔案出現在網絡上時,他胸膛一股氣血湧上,眼睛和大腦仿佛被堵住一般什麽都看不見了,直挺挺地栽倒到地上。

做什麽都於事無補,什麽樣的補救也無法挽回。

風燭殘年的身體更加破敗,氣若游絲地將重任暫時交給蘭斯,由太子暫未代領皇帝的權力。

皇室真的徹徹底底敗了,他營營汲汲多年的皇位竟然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狼狽收尾,只能依靠在民眾之中口碑尚存心有憐惜的太子勉強挽回一些局面。

蘭斯只當自己沒有瞧見皇帝躺在床上將政權暫時交給他的覆雜表情,平靜又漠然地領命。

心太冷了,本來早已使他寒心的親情已經並不能讓他泛起任何漣漪。他打開星網打開時周發表的視頻,這已經成為他這麽多天以後的動作甚至變成無法改正的習慣。

他楞楞地望著時周伸出的可怖手臂,楞楞地瞧著縱橫交錯的淡紅色傷疤,楞楞回顧時周在實驗室中和那個小孩相處時比現在稚嫩的聲音與照顧人的方式,心想世間原來真的有這麽可笑又荒唐的事情。

可笑的是他自己,荒唐的也是他自己。

“我小時候就經歷過類似的情況被人綁架了,最後成功和我關在一個房間的人一起逃了出來。”

聽見視頻裏的這句話時,蘭斯大腦當機,摔碎了握在手中的忍冬花玉雕。

兜兜轉轉一圈,他以愛人的名義又害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一次。少時出行卻被人綁走遭遇折磨的記憶如潮水湧來,他年少天才惹人生厭,擋住一些人的路,故而在途徑金三角的返程途中,被魚龍混雜假意沖突的一幫人趁機迷暈。醒來身處潮濕汙濁的房間裏,他發現自己的眼睛因為藥看不見了。

隔壁房間有其他無辜的小孩在啼哭,和他綁到一起的人像個啞巴,又不做聲的好心腸默默陪他熬過那段不知道能不能活過明天的日子。

再後來,一場大火,那個好心人拉扯著他往外跑,救了他一命後不知所蹤。

他以為自己要記他一輩子,感激那個人一輩子,沒想到斷送了那個人一輩子。

蘭斯翻滾住胃裏傳來對自己的惡心感,起身換了一件外出的衣服,吩咐調令皇家禁衛軍:“去安達的實驗室。”

一路暢通無阻,實驗室裏的研究人員幾乎跑光了,自覺有罪的畏罪潛逃,覺得沒有罪的躲回家中等待洗刷自己的清白。

安達穿戴整齊,白色衣服襯得他面色如雪,他的衣襟仍然纖塵不染,眼神仍然冰冷,仿佛望著的不是一幫人,而是一批實驗器材。

蘭斯和安達一般熟識,彼此之間的聯系僅限於曾經宮廷中的讀書生涯和他們共同的老師。蘭斯現在無比痛恨這個引狼入室的聯系,把安達和時周牽扯到了一起,也把時周推向了萬劫不覆。

安達的家族早早放棄了他,在他發跡之後急吼吼地跪舔,在他出事以後自然也會毫不猶豫地割舍。

安達不在意,本來都是不相幹的東西,他在意的自始自終只有那個人存在罷了。

“時周呢。”他擡眼,“我要見時周。”

仿佛被觸到了怒氣的開關,蘭斯抓住安達的衣領,像對待一塊廢棄骯臟的抹布一樣將他重重摔到地上。安達重傷未愈,勉強依靠機械手撐起身體,吐出一小灘血。

他擦掉唇角的血跡,依舊無所謂的樣子:“我有東西要給他。”

“去監獄給吧。”

蘭斯不再給他一個眼神,身後驚疑又躊躇的侍衛們趕緊拖行著安達壓入車中送去帝都最森嚴的監獄之中,想必那裏足夠讓他吃盡苦頭。

蘭斯不是沒有單獨處理過政事,本來應該順利的交接如今格外焦頭爛額,帝國仿佛忽然之間進入了日薄西山的老年階段。

帝國人民終於發現了不一樣的地方。

沒有司凜的管制,帝軍那種所向披靡的氣質潰不成軍,軍隊尤其需要有堅定的領頭人物,司凜很好地擔任並且扛了十餘年,如今群龍無首,他們才發現擁有這樣的軍隊究竟是不是幸福,究竟有沒有觸犯到他們所謂的民主。

無數人又到了議會大廈面前靜坐,之前他們能夠喊著口號讓皇室給出一個交代,但是現在他們鴉雀無聲,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

求元帥回來嗎?

這是他們深切的請求,但是他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了。自己把他趕走的,現在又讓他回來,捫心自問,他怎麽還會回來呢?

司凜和時周同時的消失令蟲族更加猖獗,一個是他們防備了這麽多年的存在,一個是近期崛起的殺戮無數的戰鬥機器,單單兩個人一起幾乎能折去蟲族四分之一的兵力。蟲族高層幾乎快要被送上來的勝利逗笑了,第一次見到如此不堪的局面。

他們一邊趁勝追擊,一邊命人暗中打探司凜的下落,隨時做好準備。

司凜在哪裏?許多人都不清楚,有時甚至連時周都不知道他到哪裏散心,他們從元帥府之中搬出來,駕駛著機甲隨意在各個星球之間跳躍尋找新的風景。

萬神廟內眾神雕塑栩栩如生,最初一批石雕歷經風吹雨打的斑駁,清晰的輪廓模糊不清,把的鋒芒也磨的柔和了許多。後面放上去的銅像於光線的照耀之中則像踱鍍上一層堅硬的鎧甲,光線之中面容冰冷肅穆。左側第一個最為嶄新的所羅門大帝雕像也不如之前剛建成時氣勢恢宏。

“我就知道你在這裏。”

時周望著司凜佇立在殿堂之中渺小的身影,慢慢走了過去,他沒有走到司凜面前,而是不遠不近隔開一段距離站下,不再往前。

司凜深黑色襯衫純粹靜謐,穹頂之下潑灑的星光靜靜鋪了一層籠罩於他的身上。

時周仰望圓弧拱的上空,深紫色夜空群星璀璨,鬥轉星移。

兩人都沒有對彼此說話,一呼一吸的聲音充斥在兩個人附近的距離,綿長又悠遠。

“時周……”司凜喚了一聲名字,有些無奈和對自己的疑惑。

時周把手背到身後,下頜線幹凈利落成一道流暢的線,保持擡頭看天空的姿勢,聲音小小,仿佛怕驚擾到什麽:“我知道。”

萬神廟是每一回重大戰爭前,軍隊一定會前來祭奠作別的地方。帝國人民把神話尊敬地當成他們歷史的一部分,盡管不一定把他們作為信仰,但是保留了一份浪漫的向往與精神追求的寄托。

人類文明發展到如今,更加需要銘記和不淡忘。

時周一句“我知道”,知道的是司凜的放不下。

司凜內心溫柔廣博,堅定不移,他深愛腳下這片土地,很早之前他就在危難之中挺身而出頂著壓力挽回一切,使命和責任早已深入到了他的血肉裏,永遠無法磨滅。

當初他因為自己有能力選擇駕馭鋼鐵之軀抵禦蟲族大軍,那麽現在他一樣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去吧。”

他縮短與司凜的距離,站定於他的眼前踮起腳尖拍拍他的頭頂,柔軟發梢的觸感令他對著司凜笑出了藍色月牙的眼睛。

放下腳跟矮了一寸,他仍然對著司凜笑意盎然。

他是外來人,他對帝國沒有愛,甚至恨之入骨,巴不得所有人一起去死了,可是他不能要求司凜那麽想。

他愛的人是英雄,愛得寬廣自由,有著刻進骨子裏誓死捍衛的東西。

司凜黑色的眼眸盯著時周很久,裏面流光蕩漾,裝下了浩瀚宇宙和小小的一個他。

他俯身,輕輕吻了下去。

在M星的星空下,王子淚流滿面地告訴時周,信仰永垂不朽,是他們生的希望。

時周沒有經歷過,眼睛下意識睜圓,氣息不穩了一瞬,溫熱的大手覆到他的眼睛上,帶著暖意的黑暗來臨之前他輕笑一聲,得到司凜無奈的嘆息。

時周緩緩閉上眼睛。

那麽司凜,我的信仰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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