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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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斯冷冰冰地逼視越來越慘白的時清,說出自己無意間發現的真相:“你和阿周根本就不是兄弟。”

發現的原因有些偶然。

有線探告訴他,發現了珀西正在調查和公爵府有關的消息,而時清在有意無意的阻攔。

和時周有關的事情,蘭斯自然上了一萬分心思,著手命人去調查。

珀西不是帝都人,自然容易被時清的消息引導而放棄自己的猜測,可蘭斯卻是不折不扣的活在帝都這麽久見慣家族秘辛的人。

原來當初老公爵迫害了自己妻子母族之後,引得他正在懷孕的妻子早產生下一個嬰兒。可那個嬰兒一出生就是死胎,她身邊的仆人想要給予夫人活下去的動力,偷偷換了一個嬰兒到她身邊。不過公爵夫人沒多久就撒手人寰,仆人跟著去世。夫人留下的兩個兒子被公爵府其他人迫害趕出流浪至金三角,就此哥哥和弟弟相依為命長大。

但其實兩個人一點血緣關系都沒有。

不知道時清回到帝都之後什麽時候得到了這些消息,加快了奪取爵位的進度,直接殺了老公爵把公爵府中的所有人大換血。

“不是的!”時清倉皇地反駁,嘴唇失去最後一抹血色,“哥哥,我是你弟弟,我們都是公爵的孩子,你從小養大了我,這些都是真的。”

蘭斯語氣中滿是嘲諷:“公爵是被你殺的。”

時周小小地“啊”了一聲,他一直以為公爵是自然病死的。

蘭斯小聲解釋著:“公爵想告訴你真相的時候被他提前發現了,他就動了手。”

時清立在原地,臉色蒼白的像一張紙,目光從始至終不肯從時周的臉上移開。

時周沒有多大反應,他本來就是個披著殼的外來者,是不是兄弟對他而言並沒有那麽重要。從前的關心是對年幼乖巧者下意識的照顧,相處久了之後變成了類似陪伴的親情。不過現在早就碎得稀爛,所以他只是垂下眼睛,淡淡的“哦”了一聲。

原來不是兄弟啊。

聯系之前好幾次周圍談及這事時時清的敏感,好像早就有了答案。

這就是時清想把自己送進實驗室的原因嗎?擔心自己和他搶公爵的爵位?

但時清的反應實在讓他好笑,都決裂了,也不在乎有沒有血緣關系了,時清似乎很難過極不願意曝光真相。

時周閃過這樣的想法之後懶得繼續多想,內心平靜無比,不起一絲波瀾。

“我們走……”蘭斯虛虛攬過時周的肩膀,隔開時清的視線將時清往外頭帶。時清雖然年少但手段之狠令人觸目驚心,當初幾乎血洗公爵府的手段連他都自愧弗如,他不希望時周和時清多相處一秒鐘。

“哥哥……”時清的聲音好像碎了。

時周停住腳步,抿了抿嘴唇,最終沒有說話,也沒有什麽想說的話,頭也不回地離開。

房間鴉雀無聲,暖氣和窗戶進來的冷空氣交織,本該適中的溫度裏時清止不住地顫抖。

他從小就察覺到自己對時周的齷齪心思,愛上一個永遠護在自己身前的人他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他曾經厭惡過彼此的親情關系,可等到時周到了帝都和自己漸行漸遠之後,血緣反而成了他最著迷最感激的存在。

他們的兄弟身份讓時周雖然不喜歡自己的一些做法但會負責任地說教,雖然不喜歡別人的觸碰卻允許自己和他並肩,雖然不關心許多事卻仍然習慣性去保護自己。

可這個聯系是假的。

他是個仆人的孩子,他低人一等,他的血比其他人低賤,他卑劣又骯臟,卻覬覦著一個幹凈純白者的愛。

所以當他知道老公爵準備告訴時周兩人的關系之時,匆忙籌備了一個計劃讓他無聲無息地帶著秘密死去,將所有可能的線索統統抹去,然後天亮後再找到時周,見面輕輕喚他一聲“哥哥”。

他和時周已經剩不了什麽了。

那一點血緣羈絆是他最引以為豪的存在,代表了他和時周從一開始就應該牽扯在一起,不管是好的壞的幸福的不堪的,無論時周在不在乎他恨不恨他,他和時周之間永遠有一份也是唯一一份不能割舍的聯系值得他緊緊抓住。

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的鮮血淋漓,眼中的風暴翻湧又一寸一寸地平息。

蘭斯,你該死。

*************

“你也回去吧。”走到外頭,時周轉身對蘭斯毫不留情下了逐客令。

蘭斯下意識苦笑於自己永遠不招對方的待見,但知趣地道別了:“你不要多吹風。”

病房被時清暫時地鳩占鵲巢,時周又不喜歡醫院的一切,隨意找了個花園的幹凈秋千坐下,輕輕晃了幾下又恢覆原狀。

系統這回沒有刷啦啦地翻書,而是氣得把那本厚重的原著給砸了:【狗屁不通,連這麽重要的消息都沒有寫。】

“我對你的不靠譜已經習以為常了。”時周連打起精神吐槽的力氣都沒有。

他用力蹬了一腳地板,秋千在反作用力的作用之下向前奔去擡高升到空中,風吹走他有些混亂的思緒。

把心中的雜念趕跑,他停了下來。

忽然熟悉的一道聲音像涼又泛漣漪的湖水,扶住秋千的繩:

“周周。”

顯而易見是司凜。

司凜什麽時候開始叫自己“周周”了,之前不是一直“小騙子”“小孩”“時周”叫的順口嗎?

時周一下子想到系統曾經的求助,警覺道:“你給司凜發了什麽?”

系統害羞地亮出之前的信息:【司凜!周周出事啦!你快點來救周周吧!】

司凜不知道系統的存在,只能以為時周自稱“周周”發了求救短信。

時周抓緊了秋千的繩子,暗中磨了磨牙。

艹,系統這個憨批。

系統默默死遁了。

司凜欣賞完一番時周咬牙切齒的表情,低沈笑出聲,坐到時周讓出的秋千的另一端,腳尖磨蹭了地上松軟的泥土:“這條求救就是你自己發的,並且剛好幸運躲過了蟲族的信號屏蔽,不是嗎?”

他在“自己”和“躲過屏蔽”之間加重了語氣,仿佛刻意強調著什麽。

時周的臉色逐漸嚴肅了,司凜當然猜到時周有不可以讓人知道的技術或者秘密,但最終替他瞞了下來。

“是。”時周轉過頭朝他露出一個燦爛漂亮的笑,“謝謝。”

司凜飛快地垂下眼睛,跟被嚇到了一樣:“沒事。”

“你怎麽也來了?”時周問。

“M星變數太多,保險起見我就跟來了。抱歉這一次預估錯誤,反而讓你們預備役失去了最初歷練的本質。”司凜道歉。

尤其是時周居然傷的那麽重,收到求救時他的心直接空了一拍,馬上決定出征。來到這裏後見到時周的身體檢查報告,心裏撕扯開的疼痛比他自己受傷還要難受。

時周某種意義上稱得上“好了傷疤忘了疼”,反過來安慰司凜:“沒事,我的試煉目的達到了,我收獲很多。”

“安達安裝了機械手臂。”司凜好像順帶提起這件事。

時周小小“唔”一聲,語氣中隱藏不了的嘲弄,他在司凜面前從來不去掩飾自己的惡意:“真可惜,我都忘了帝國先進的科技了。”

機械手臂要是花了心血,有時候甚至比人本身的手更加好用。

司凜不去指責時周的厭惡,撥開他快要落到眼睛裏的一縷發絲,站起身等待著時周:“不是不喜歡呆在醫院嗎?我領你去外面看看。”

********

“好像不該叫你出來,外面甚至不如醫院裏。”

“雪狼”開啟了飛行模式盤桓於城中,但底下的景色我並不是想象中的鮮亮。灰拜的色調和陰沈沈的氣息哪怕在空中俯視,也難以避免聞到那種絕望無助的心情。街道空無一人,偶爾穿著厚重的白色衣服和重重的頭盔步履艱難。

“他們到底得了什麽病?”時周疑惑。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最開始是城中的一棵古樹發生了異變,和人擁有精神力一樣,它的磁場陷入了混亂之中,讓整個城中人頭暈嘔吐,他們現在身上穿的是隔絕的防護服。”

“那你難受嗎?”時周繼續反問。

司凜臉上看不出什麽內容,但說出的話讓時周意外:“很難受。他們給建築設置了防護屏障,所有人閉門不出,但是整個城市的運轉系統幾乎癱瘓。一走出醫院我就感覺不對勁了。”

時周揚眉,他一點感受都沒有。

地面上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正艱難行走,忽然小的那一個踉蹌倒到地上。

時周跳下機甲,把身上所有的藥劑拿出來詢問抱著孩子的女人:“有用嗎?”

女人哭泣著搖頭。

小女孩漸漸醒了過來,哭泣不止:“媽媽,我頭疼。”

“所以安達是來給那棵樹治病的?”時周轉頭向司凜確認。

“不是,他是來加強防護服的作用的,越靠近古樹,輻射越強,現有的防護服根本阻擋不了,凡是靠近那棵樹的人都死了。包括對樹木動手腳的蟲族也直接死在了那棵古樹旁。”

時周懂了,星際變異版核輻射。

“蟲族太可怕了。”

這些年蟲族的科研發展愈發可怕,背地裏研究出許多不入流的東西。

“嗯。”司凜附和。

對於街上的狀況無能為力,目送母女們走遠,時周和司凜再度回到機甲之上,繼續向前飛行,心裏愈發沈重,行至一半,機甲徹底停下來。

機甲根據主人的意志行事,時周看向了司凜。

司凜捂住太陽穴,這是時周第一次見到他出現倦怠的神色:“抱歉,忘記要兩套防護服,我也抵達不住了。”

何止是司凜,哪怕一直無感的時周也開始犯惡心,從食道深處翻滾著想要嘔吐的欲望。

從舷窗往外看,M星的神樹能遠眺望見清晰的輪廓,遮天蔽日的樹冠蔓延幾百米,原本青翠濃郁的綠意死氣沈沈地散發死亡的氣息,方圓幾十裏內寸草不生。

“走吧。”時周拍了拍自己的心臟,以希冀平覆感應的更深的難受。

M星的情況比想象之中要壞上一百倍,連蘇醒過來的安達都夜以繼日地投身到防護服研發的最後一道工序。

暫時沒有他們軍隊的人什麽事,尤其是時周受過傷,更是被勒令好好在病房養傷,原來那天司凜帶他出去兜風是為了更好地拒絕他現在想要出去的想法。

男人沒有什麽好東西。當代蘇格拉底——系統如是說。

悶得發慌的生活全靠和帝國小夥伴的通訊以及當前小分隊的朋友們友情為他表演單口相聲而度過。M星的信號已經恢覆,入侵的蟲族被司凜和蘭斯全數剿滅。

已然到了夜幕,時周把屋子裏的窗戶大開讓新鮮帶著泥土芳香的空氣進入。

門外傳來敲門聲,又有新的朋友來慰問他了。

時周猜測是不是陳教官,拋卻他的軍銜和軍功,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有著中年男人都具有的愛好——看相親節目。但由於當前沒有什麽相親節目,於是他自己主辦了一場相親節目。每天雷打不動地到時周病房裏和時周聊一聊司凜過去的那些事,短短幾天,時周幾乎跟背軍事史一樣記住了所有司凜參與過的戰役。

轉過頭,沒想到映入眼簾的是一抹靚麗的綠色——

是M星的王子。

“嗨。”王子自來熟地打了個招呼,搬來一張凳子挪到時周身邊一起趴在窗邊,“好像沒有我什麽事了,我來你這兒放松一下。”

一個個都把自己當成樹洞了,時周無奈,關心了事情的進度:“怎麽樣了?”

王子深皺的眉毛終於舒展了一些:“很順利,防護服已經可以讓大家在外面連續呆到五個小時以上。”

時周跟著高興:“太好了。”

“是啊。”王子輕嘆,“不好中的最好了。”

時周用手指彈走窗戶上的落葉,神色猶疑:“雖然有些冒昧,但你們沒有想過搬移星球嗎?”

這明明是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做法,管理者不可能想不到,但最終是什麽促使他們的放棄。

王子搖頭。

“我們世世代代生長於這個星球,星球是我們的神,星球上庇佑我們的自然也是我們的神。我們星球所有人,從皇室到子民,對神的信仰貫穿我們的一生。生於斯,長於斯,死於斯,我們與星球共沈淪。”

“可是你們都要死了。”

他實在沒有辦法理解把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如此之重到可以放棄生命的行為。

見到時周濃烈的不解,王子寬容地笑一笑:“對於我們而言,信仰比生命更重要。”

“你沒有信仰吧?”

時周搖搖頭。

雖然帝國凡是重大節日,所有人都會去萬神廟朝奉,但他一點認同感都無法產生,每次禱告都在濫竽充數。

王子閃過了然:“所以你不懂,那是深入骨子裏抹不掉的東西,是支撐我們活下去的動力,沒有了它,我們跟行屍走肉沒有區別。只有它永垂不朽,我們才能綿延萬代不絕生的希望。”

雖然不理解,但是得尊重,時周認真頷首表示自己清楚了,擡頭把視線投向窗外。

深紫色的星辰密布,鬥轉星移,大方地展示著宇宙無窮無盡的奧妙。

那你為什麽還要哭呢?

時周聽見王子輕微的啜泣聲,在心裏悄悄提出了疑問。

等待哭泣聲停止,他裝作什麽都沒聽見一樣轉過頭遞上一方手帕。

王子的淚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見,他沒有接過時周的手帕,而是放任臉上的濕潤,聲音脆弱又諷刺:

“可是我也不想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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