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1)

關燈
兩人結婚還不到一個月,王方就被趙雲翔在一個晚上趕出了趙家的家門。那夜,若不是她誤打誤撞地遇到了戴世亮,又被戴世亮認出後出手相救,恐怕就算不出個好歹也至少要得上一場大病。於是齊之芳便是在這樣一個極為特殊的情況下和戴世亮重逢了。

戴世亮在城中的生意此時已做得頗為風生水起,此外他被歲月積澱成的成熟男人魅力,更讓他本就風流儒雅的氣質更勝往昔。因此齊之芳在再見到戴世亮時,心內亦不免一陣非常的悸動,好在她此時心內已經有了自己和肖虎之間的承諾,故能基本上做到和戴世亮發乎於情,止乎於禮。

由於王方暫時不願回趙家,齊之芳家中又實在沒有地方可以讓王方居住,齊之芳便答應讓王方借住在戴世亮家。雖然她也內心隱隱感到此事可能不妥,但是畢竟受制於現實條件,到底是無可奈何。

在戴世亮的幫助下,簡單地安頓好王方。齊之芳騎著自行車來到了肖虎工作的消防大隊門口。她眼望著本應該有自己和肖虎一間的新宿舍樓,此時已在肖虎夜以繼日的監督下拔地而起,不免又是一陣陣心酸與感嘆。

肖虎從基本竣工的新宿舍樓裏出來時,正好看見推著自行車的齊之芳正從工地上深一腳淺一腳披荊斬棘地向自己走來,他見狀忙摘下安全帽,邁著大步從滿地碎磚碎石中開辟了一條道路,向齊之芳快步走來。

齊之芳在肖虎剛剛在自己面前站穩後,便迫不及待地對他說道:“今天上午,我接到電話,趙書記兩口子要約我談談。”

肖虎道:“趙雲翔出面嗎?”

齊之芳搖了搖頭道:“不知道。反正我跟他們說了,王方是不會出面的。”

“我讓你借照相機,把王方臉上的傷照下來,你照了嗎?”肖虎還想像很多年前一樣,始終相信證據和正義的力量。他卻不明白從古至今“家”都不是一個適合講理的地方。

“照了。趙雲翔還一口咬定,是王方先動手打他的。”

肖虎咬牙切齒地說道:“這個渾蛋!走,芳子,咱們先去你家,看看王方去。”

齊之芳別過頭說道:“王方不在家裏。我怕趙雲翔又來騷擾她,什麽寫詩啊,求饒啊,她心一軟,又原諒了。”

“那她住在哪兒?”肖虎奇道。

齊之芳不知道在肖虎面前提戴世亮會引發什麽後果,只得含糊地答道:“在一個朋友家。”

“王方的朋友?”肖虎知道由於趙雲翔一向看得王方極緊,所以王方在社會上一向都沒有什麽朋友。

齊之芳一想王方住在戴世亮家的事,早晚也瞞不了肖虎,一咬牙索性實話實說道:“戴世亮主動提出讓王方在他家躲一陣的。他家地方大,而且趙雲翔不認識他,也不會想到去那兒找她。”

肖虎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齊之芳知道肖虎此時因為戴世亮的事走心了。

齊之芳盡量使用平淡的口氣說道:“那天夜裏,我找到童彤,哦,他是王方以前的同學、同事,是童彤讓戴世亮開車出來的。虧得他們開車,不然我們這會兒就沒王方了。童彤現在在世亮的服飾公司打工。”齊之芳此時說話的語氣雖然平靜,但話裏的內容卻全無一點兒邏輯。

肖虎勉強笑了笑,道:“行了,別解釋了。肖某這點度量還是有的。再說,戴世亮也是你的老朋友,多一個老朋友照料你,有什麽不好?”

齊之芳聽完肖虎的話,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她道:“世亮跟我說,請我帶我的愛人一塊兒去他家玩。”

肖虎打了個哈哈,強行壓下了自己臉上的緊張之色,道:“你沒對他說,那家夥不是我的愛人?”

齊之芳狠狠盯了肖虎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你自己去跟他說!”說完便把臉轉向了一邊。

“唉,跟你鬧著玩的!”肖虎道。

“一點兒也不好玩!”齊之芳說。

“那好,現在咱們就去姓戴的家,看看王方去。高興了吧?”肖虎四處看了一眼,沒有人,使勁捏了捏齊之芳的手。

齊之芳樂了,她道:“你怎麽不用望遠鏡看呀?握一下手還那麽賊頭賊腦的,不嫌費事!”

肖虎像個占著便宜的農夫一樣大笑起來。

齊之芳和肖虎並肩騎著車走在深秋的風裏。

在路過一家小吃店時,肖虎提出要給王方帶點吃的。他不待齊之芳回應便去小吃店裏買了二斤油炸饊子。看著肖虎一邊從小吃店往外走,一邊用自己的手絹把報紙包的饊子小心地紮起來掛在自行車的龍頭上的動作,齊之芳不知為什麽心中竟然感到一陣悲涼。

肖虎卻沒有看到齊之芳神色的變化,兀自興奮地說道:“我剛從部隊轉業到這兒的時候,這家小吃店就賣饊子,沒想到現在還在賣。”

就因為肖虎這無心的一個行動、一句話齊之芳忽然明白了,與緊跟著時代步伐前進的戴世亮相比,肖虎其實已經算得上是當今時代的隔世人了。

戴世亮家樓下,戴世亮新買的那輛二手老伏爾加車停在院子裏十分顯眼。

在齊之芳和肖虎往存車處推車路過老伏爾加車的過程中,肖虎不由自主地數次向這輛老伏爾加車行起了註目禮。而正是在這個時候,齊之芳卻隨隨便便地說了一句:“伏爾加車在呢,看來是世亮回來了。”

這句話聽在肖虎的耳朵裏,頓時在他的內心引發了無數的波瀾。

還沒有走到戴世亮家的門口,肖虎和齊之芳便聽見從戴家的門裏傳出齊之芳三個孩子的聲音。

“怎麽不一樣?戴叔叔,你說我調得對不對?”這最為青春而稚嫩的聲音來自王紅。

“就是不一樣!”王方和王東以及王東的妻子孫燕。

肖虎滿臉疑惑地看了齊之芳一眼,道:“他跟你幾個孩子幹什麽呢?”

“調酒。”齊之芳以不動聲色的語氣回答。

“調酒?什麽是調酒?”

齊之芳看看肖虎。肖虎手裏恭恭敬敬地提著那二斤饊子的樣子,帶有一種人蒼老後的灰暗。

戴世亮家的客廳中,此時酒櫃上正放著顏色各異的五六瓶酒和果汁。王紅拿著一只混淆酒的金屬調酒器,晃動著。戴世亮拿著一杯雞尾酒,看著她認真的模樣,覺得好玩。

一陣敲門聲從門外傳來。

戴世亮將食指豎起放在唇邊小心翼翼地道:“噓,看看是誰,再開門。”

王東跑過去,從窺視孔裏看了一眼,然後打開了門。

齊之芳和肖虎出現在門口。他們兩人的裝束打扮和這屋裏的布置以及這群年輕人顯然有著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戴世亮看清來人是齊之芳和肖虎,忙起身相迎道:“歡迎歡迎,請進!二位是貴客!讓我這陋室蓬蓽生輝!”

肖虎卻被戴世亮優越的居住環境鎮住了,竟然一時不知是進還是退。齊之芳看了一眼手足無措的肖虎,不動聲色地脫下鞋子,穿著絲襪自己先走了進去。

王紅見母親和肖虎來了,忙向兩人打招呼道:“媽,肖叔叔!我在學調雞尾酒呢!”

齊之芳對自己的三個孩子和孫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向戴世亮解釋道:“我們倆剛去了趟建築工地,老肖單位的新樓快落成了,我們去看看將來的房子。老肖急著想看看王方恢覆得怎麽樣,所以就這麽直接過來了。”

“老肖,快請進來呀!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我們正打算吃晚飯!”戴世亮神態顯得無比從容,極像一位正在自己的王國款待四方來客的王者。

肖虎走進屋,他拘束地笑了笑,然後四下裏觀瞧了起來。

“老肖還怕王方沒吃的,路上買了點吃的帶過來呢!”齊之芳從肖虎手裏拿過那包包在手絹的饊子交給女兒王方。

“謝謝肖叔叔!我最喜歡吃饊子!”王方笑著對肖虎致謝道,但連傻子都看得出來她的笑、她的話和她的感謝其實都是安慰性質的。

“來來來,請入座!”戴世亮趕緊熱情地招呼肖虎、齊之芳以及客廳中的其他人去餐廳吃晚餐,才算暫時化解了肖虎的一臉尷尬。

不想,肖虎跟著齊之芳方走進餐廳,便又一次被戴世亮家的豪華給鎮住了。

拉了拉肖虎的袖子,齊之芳低聲對他道:“你看老戴收藏的這些古瓷器,他還真有心思!”

肖虎註意到戴世亮此時手裏正拿著一雙拖鞋,向站在他身旁的王紅用手勢和眼色交代著什麽。

齊之芳輕輕拉了肖虎一把:“坐這兒吧。”

肖虎剛要坐下,王紅便走了過來,她很勉強地笑著對肖虎說道:“唉等等,肖叔叔,您換雙鞋吧。”

王紅說完把拖鞋放在了肖虎的面前。肖虎表情極其尷尬地看看齊之芳,為難道:“這就不用了吧?”

齊之芳飛快地瞥一眼王紅,見王紅對自己輕輕地搖了搖頭,只得勸肖虎客隨主便道:“換了吧,換了舒服些。”

見齊之芳發了話,肖虎只好乖乖地脫下腳上沾著水泥灰和泥巴的松緊口布鞋,換上極其幹凈的絨布拖鞋。拖鞋太小了,似乎是女人穿的,他穿線襪的腳後跟只好踩在地板上。在他換拖鞋的同時,他看見王紅小心地用手指尖把他的布鞋拎了出去。

孫燕和王東此時也依次入座。

一心想著如何裝修兩人小家的孫燕此刻正指著戴世亮家餐廳墻壁上的多寶格和裏面的古董,對王東道:“王東,你瞧瞧,就算咱家能住得起這樣的屋子,也趁不起那些瓷器呀!”

王東則應和道:“你才明白呀?收藏不光得趁錢,還得有眼光、有知識!”

見眾人都已入席,戴世亮提議道:“老肖,之芳,咱們先喝一杯,怎麽樣?”

“我和芳子一會兒就走,都是騎車的,回頭在路上犯暈——”肖虎在這樣的氛圍中感覺十分局促。

戴世亮卻不由分說地開始給眾人面前杯子中倒上了剛剛由王紅調制完成的雞尾酒,他道:“犯暈沒關系,我用車送你們二位回家,把自行車擱在後備廂裏。我那輛老爺車就一個好處,能裝東西!”

齊之芳此時袒護地把肖虎的酒杯一擋,對戴世亮道:“別給他倒那麽多,浪費了!他酒量不行!”

戴世亮見勢只得對齊之芳笑了一笑也就不再勉強。

王紅此時端了一只造型優美的玻璃盆走了進來。她一邊給眾人擺著盤子一邊道:“肖叔叔你可得給我一個面子,這是我第一次調雞尾酒。戴叔叔手把手教我的。戴叔叔說,到國外留學的時候,說不定我還能靠這點手藝打工掙錢呢!是不是,戴叔叔?”

戴世亮呵呵笑道:“可不。不過這酒的學問可大了,且得學呢!”

坐在一邊的孫燕則在一旁幫腔道:“這也得有錢才學得起!一瓶洋酒那麽貴!”

肖虎此時註意到在場的每個年輕人都對新的物質生活充滿崇拜和艷羨。他們此刻處在一種全新的興奮之中。

廚房內,暫住在戴世亮家的王方似乎已經成了這裏的年輕女主人,她不但熟識各種新式廚具,而且動作熟練地用不銹鋼鉗子從一個小烤箱裏取出一些烤得微焦的西式香腸,然後隨性地擺出幾個藝術造型放在盤子裏。

齊之芳和肖虎走進來。

“媽,肖叔叔。”王方擡起頭看了二人一眼。

齊之芳用手撥開擋在王方臉上的頭發,肖虎仔細查看她臉上的傷。

肖虎沈著臉道:“這差點兒就傷到眼睛了。”

“可不是嘛!”說起女婿趙雲翔對大女兒王方的家庭暴力,齊之芳亦是氣不打一處來。

“照片一定要讓趙書記夫婦倆好好看看!趙雲翔簡直是屢教不改!”肖虎憤憤地說。

齊之芳輕輕地按了一下女兒的傷處,道:“不疼了吧?”

“嗯,還有一點兒。”王方吃痛地躲開了母親的手,“後來他們又給咱家打過電話嗎?”

“嗯。趙書記兩口子想跟我面談一次,爭取拿出一個解決方案來。”齊之芳道。

王方的眼神更加憂郁了,取香腸的動作也慢下來。

齊之芳沒有註意到王方眼神的變化,繼續道:“我這次下定決心了,絕對不讓你再回到趙雲翔身邊去。隨便他們提出什麽條件。”

王方表情十分猶豫地說道:“可是我現在的工作是雲翔幫我找的,現在還只是試用階段,簽了一年的合同,我跟他斷了,說不定人家找個什麽借口,說我業務不好之類的,停止跟我續簽合同。”

站在齊之芳一旁的肖虎則拿出他當領導的口氣對王方道:“工作有七十二行,總可以想辦法,你的小命呢?只有一條,給他趙雲翔奪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明白嗎?”

王方對肖虎的話不置可否。

就在這時,齊之芳的小女兒王紅走了進來。

“這是什麽東西?”從來沒有見過烤箱的肖虎被戴世亮廚房中這一新奇工具引發出了興趣。

王紅向肖虎解釋道:“烤箱。那年戴叔叔從香港探親回來,能帶八大件,這也算一件,要我說真不合算!”

“什麽叫八大件?”一個接著一個的新名詞,聽的肖虎的頭都不知不覺大了起來。

王紅於是便開始比畫著手指頭,一個接一個數道:“嗯,電視機、立體聲、照相機、冰箱、洗衣機、縫紉機、摩托車,對了還有什麽來著,還有什麽,記不清了。反正生活裏需要的電器差不多能買齊了。”

說完王紅便端起竈臺上的一盤烤香腸,然後打開頭頂上的櫥櫃,拿出了一瓶番茄沙司。

“那這玩意兒能烤紅薯嗎?”肖虎埋下頭繼續琢磨著小小的烤箱。

王紅聞言笑道:“肖叔叔,好不容易買個進口貨,您就使它烤紅薯啊!滿大街都能買到烤紅薯!”

取完番茄沙司,王紅熟門熟路地向餐廳走去。

肖虎似乎是自語地說道:“真沒想到,現在過個日子竟然還要八大件——”

齊之芳則在肖虎一旁苦笑道:“要是家裏有了這八大件,恐怕我動都不敢動了。”

兩人相視一笑,心內各自一番滄海桑田地嘆息。

由於戴世亮今天晚上做的是齊之芳根本插不上手幫忙的西餐,齊之芳便也樂得清閑,索性把肖虎拉到客廳一角說起了體己話。

齊之芳左右看了看後,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肖虎道:“老肖,你們單位,有沒有什麽適合王方的工作?王方好歹也有夜大的文憑。”

肖虎苦著臉為難地說道:“芳子,你知道我幹不了這種事兒。”

肖虎說的話,齊之芳又何嘗不知道,但是看了一眼大女兒王方臉上仍未消散的瘀血,齊之芳決定今天她無論如何也得讓肖虎為自己破個例。她對肖虎繼續道:“你那個女秘書,她有什麽水平啊?要是讓王方當個秘書,總比她夠格吧?她還不是走關系到你們單位的?”

“不是走我的關系。”肖虎語氣冷淡得不帶有一絲商量的口吻。

齊之芳急道:“你別老是那麽壯烈好不好?咱們孩子要什麽有什麽,還有夜大文憑,在百貨公司上班當售貨員的時候,上上下下都誇!”

肖虎皺著眉,拿出了他在單位做領導的姿態,道:“芳子,這樣的談話,我希望以後再也不會發生。孩子們需要我哪方面的幫助都行,就不能要求我在這方面幫他們。”

說完肖虎自行向客廳走去,只剩下齊之芳一個人呆呆地看著鑲著乳白色瓷磚的墻壁。

飯菜上桌後,戴世亮輕輕地用銀勺敲了幾下盤子,示意大家暫時安靜下來。他站起來看了所有人一眼,然後舉杯道:“我們為活著幹杯!”

肖虎聞言卻提議道:“為孩子們幹杯吧。現在是他們的時代了。”

戴世亮呵呵一笑,道:“誰說的?我覺得我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齊之芳看了一眼戴世亮,發現在他的臉上有著過去從來沒有的自信與驕傲。

肖虎搖了搖頭道:“我可是快退休了。”

“退休好啊,西方人說,退休是人性生活的開始。”戴世亮適時轉移了話題。

“那咱們什麽時候才能過上人性生活?”王東想到了自己和妻子孫燕局促的蝸居和艱辛的日子。

戴世亮拍了拍王東的肩膀,道:“我覺得先得非人性地苦幹,才能享受人性生活!”

戴世亮的話,引得王紅兩眼放光,她道:“我最欣賞戴叔叔這個態度!”

不料戴世亮卻忽然話題一轉,舉杯道:“咱們幹脆為了老肖退休後的人性生活,幹杯!”

除了肖虎手中的酒杯,桌面上所有的酒杯都在空中碰到了一起。

齊之芳註意到了肖虎眼睛裏閃過的一絲不悅。她連忙在桌子下面試圖輕輕拉住肖虎的手以示安慰,誰知反而卻不小心將肖虎手上拿著一把勺子碰掉在地。

齊之芳躬下身去幫肖虎撿勺子,只見桌面下,肖虎用自己穿著線襪的雙腳直接站在地毯上,那雙女人的絨布拖鞋早就被他踢在一邊。肖虎線襪的腳尖上則各露出了一個讓齊之芳不知是喜是悲的小洞。

在戴世亮熱情的張羅下,當日的飯桌上自有一派其樂融融的歡喜和熱鬧。就在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喝得面如桃花的孫燕,開始微笑著不斷地給戴世亮斟酒。

孫燕借著給戴世亮敬酒的機會,道:“戴叔叔,以後您的家居裝飾公司需要人手,可別忘了我們呦!”

孫燕的話,讓坐在齊之芳身邊的肖虎看了一眼孫燕,又饒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戴世亮。

戴世亮醉醺醺地說道:“孫燕,你吃得起苦嗎?一天要工作十來個小時呢!”

孫燕聞言忙道:“練體操的人是最能吃苦的,我從小就練體操!幾年前我受了傷,就沒法教學了,體校讓我改行搞行政,太沒意思了!今天我和王東還說呢,不如跟戴叔叔學點兒真本事。現在不像過去了,有真本事再加上苦幹,才能過上您這樣的日子!”

王紅則在一旁為孫燕幫腔道:“聽說了吧,過去女孩兒都想找幹部子弟,現在呢,都想找研究生和留學生!再過一陣兒,可能都想找像戴叔叔這樣的個體企業家什麽的!”

聽到小女兒王紅的這番話,齊之芳忙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邊的肖虎,結果她卻發現肖虎此時卻露出了一副神游天外的神態。原來他早就對這些讓戴世亮和幾個年輕人聊得不亦樂乎的話題感到心不在焉。

酒喝得差不多了,戴世亮給王方、王紅遞了一個眼神,兩人便乖巧地去了廚房給眾人準備主食。

就在戴世亮繼續意氣風發地在餐桌上跟王東、孫燕兩人大談他的人生哲學之時,王方推開門端著兩盆意大利面走了進來。

王方把兩盆面條分別放在齊之芳和肖虎面前。孫燕充滿好奇地看著兩人面前的意大利面道:“這就是意大利面條?跟中國面條差不多嘛!”王方微笑著搖了搖頭,道:“不太一樣,吃起來就知道了。這還是戴叔叔上次去廣州訂貨的時候買回來的呢。”

“是進口的嗎?”王東亦對意大利面充滿了好奇。

此時,王紅也端了兩盤面條走了進來,她聽見哥哥這麽問,便有點炫耀地說道:“當然是進口的。戴叔叔說,國外面粉的功能分得可細了,做面條的跟做面包的就不一樣。做不同的面條,還要用不同的面粉!”

齊之芳聞言奇道:“王紅,你怎麽都知道了?”

王紅嘻嘻一笑道:“我沾我姐的光,天天來這兒啊!”

肖虎看了一眼王紅,眉頭緊了緊,然後看看表,道:“呦,不早了,我得走了。”

“肖叔叔,你不吃就走啊?”王紅沒有看出肖虎此時眼神中的沮喪。

肖虎強笑道:“我已經吃飽了!一般晚上不敢吃多,不像你們年輕人,消化系統老化嘍!”

齊之芳見肖虎要走,也站起身來,道:“我也吃不下了,我跟你一塊兒走吧。”

肖虎卻道:“你別走啊,一家子聚一塊兒,也不易,想聚還沒這麽寬敞的地方呢。我是因為回去有文件要看,說不定今晚還要開夜車,明天上午要開黨委會傳達。”

“我跟你一塊兒走。”齊之芳的聲音中有著肖虎不能拒絕的堅定。

站起身,肖虎剛邁了一步,整個人便在雞尾酒覆雜的酒力作用下猛地趔趄了一下。他伸手本能地向墻邊扶去,不想卻把一個青花瓷器從多寶格中碰了下來。幸虧坐在一邊的王東手疾眼快地接住,否則這件青花瓷器恐怕便要難逃一劫了。

孫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驚魂甫定後,說道:“王東,你可救了一個險球!”

“對,好幾千塊錢的險球!”肖虎聞言揶揄道,不想王東聞言卻一本正經地說道:“說不定好幾萬呢!”

肖虎自我解嘲道:“都賴王紅配的洋酒!王紅,你配的是酒嗎?是蒙汗藥吧?”

在場眾人聞言,不由皆哈哈大笑了起來。

肖虎伸手慈愛地捏了捏王紅的小臉,繼續道:“不過把你肖叔叔蒙了,也沒錢可打劫的!”

齊之芳伸出手把肖虎扶住,攙著他向戴世亮家的門外走去:“你們玩吧,我們走了啊!”

戴世亮見兩人真的起身欲走,忙出言相攔道:“芳子,老肖,你們怎麽走了?主菜剛上來!”

“得回去了!今晚還有事兒呢!”齊之芳邊說邊把肖虎的鞋子和自己的鞋子拿來。

齊之芳和肖虎兩人匆忙地換好了鞋。

就在齊之芳拉開門正準備離開的時候,肖虎卻忽然道:“等一下。”說完他便走進廚房,把包在被徹底冷落的油炸饊子上的手絹解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疊平整後塞入了自己的褲子口袋。

齊之芳不耐煩地瞪著肖虎做完這件事,她覺得肖虎今天晚上所做的一切都顯得如此笨拙讓人無法接受。

取好了手絹,肖虎對戴世亮一笑,道:“謝謝了!”

戴世亮微笑著向肖虎點頭示意道:“老肖、芳子,等有空我親手給你們做一次西餐。”

“那我和芳子都爭取有空!”肖虎把手伸給戴世亮,戴世亮輕輕地跟肖虎握了握。

在齊之芳和肖虎從戴世亮家中出來後,兩人都默契地沈默著。直到兩人肩並肩在馬路上騎了很久的車之後,肖虎才頗有感觸地對齊之芳說道:“現在回到人間了。”

齊之芳白了肖虎一眼,道:“肖虎,說什麽呢,你?”

肖虎苦笑道:“剛才跟在天堂似的,什麽都好,可什麽都不習慣。吃不慣,喝不慣。現在比較真實。”

齊之芳建議道:“咱們找家小館子吃碗面吧?”

“你怎麽這麽了解我?”

“我還了解你今天一晚上腦子裏都在跑什麽念頭。”

“是嗎?我覺得我這一晚上什麽念頭也沒有,整個傻了!”肖虎對齊之芳所說的這番話,其實半真半假。

片刻之後,齊之芳和肖虎兩人走進火車站旁一家在午夜仍然熙熙攘攘的小館子。

齊之芳用眼睛打量著四周,眼睛裏閃過懷舊的情緒,她語氣幽幽地對肖虎說道:“肖虎,你記得嗎?我們來過這兒。”

肖虎點了點頭,道:“嗯,就是王東小時候離家出走從外地被送回來,咱倆接他那次。”

沈浸在回憶裏的齊之芳笑著道:“那時候這兒臟得要命!”

“那麽臟也不少收一兩糧票。”肖虎邊說邊帶著齊之芳走到一張小桌旁坐下,齊之芳從皮包裏掏出老花鏡戴上,拿起一份菜單看了起來。

一個服務員走上來,手裏拿著筆和小本,對齊之芳和肖虎道:“二位吃點什麽?”

“我只要一碗湯面。”肖虎道。

齊之芳便指著菜單上的一種湯面道:“這種湯面,兩碗。”

服務員答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記得嗎,我們倆還吵了一架。”齊之芳似乎忽然又想到了什麽。

肖虎搖了搖頭,道:“那時候我要知道山不轉水轉,此人今天會這麽時來運轉,悶頭大發財,我就不會勸你跟他斷絕來往了!”

齊之芳乜斜他一眼:“這就是你今天一晚上的念頭。”

肖虎卻不答反問道:“我記得你當時說,他是為了孩子和你去犯罪的,你念他的情……”

齊之芳嗔笑,道:“唉,肖虎,你到底想說什麽呀?你心裏不舒服了一晚上,現在拿我報覆是不是?”

肖虎沈默了一下,然後仿佛下了什麽決心似的說道:“我覺得孩子們的感覺是對的。孩子們對時代、對潮流、對不同社會的不同價值取向遠比我們敏感。今天孫燕說,她要跟戴世亮學一手真本事。我們都得承認,戴世亮是有真本事的人。現在這個時代來了,給有真本事的人最大的機遇,最小的限制。”

齊之芳看著他,她知道肖虎的話還沒有說完。

果然在肖虎悲哀地笑了笑後,又接著說道:“跟他比,我是個沒什麽真本事的人。特別是在今天的年輕人眼裏。他們不再信服我們這樣的人。”

齊之芳臉色漸漸地沈了下來,她道:“你想說什麽,我還是不明白。”

“芳子,老李不跟你結婚,為什麽?他不願意拖累你,他是真心疼愛你。我再次也不能做得比老李次吧?”肖虎動情地說道。

“你沒有拖累我。”

“不讓你過你應當應分的好日子,就是拖累……”

齊之芳怨恨地打斷肖虎,道:“憑什麽你來決定什麽是我的好日子?!你要是嫌我老了,想找年輕貌美、能生能養的,沒必要找這個借口!我過去一直以為,你是天下第一條漢子,我就愛你的漢子氣!可是今天晚上我才發現,你的心眼兒跟個女人似的,看見人家的成功,心裏那麽不是味兒!”

“我確實不是味兒。”從沒有想到向來心高氣傲的肖虎竟然會有一天在自己面前如此的誠實和自卑。瞬間,齊之芳反而覺得自己對肖虎所做的種種誅心之論似乎全都碰撞在了一塊海綿上。由於一點反彈的力量也沒有,她反而沒話可說了。

一陣令人抑郁的沈默。

“你好胳膊好腿兒的,拖累我什麽了?盡庸人自擾。”齊之芳用盡可能輕松的語氣說道。

肖虎卻再次搖了搖頭,他道:“芳子,你這輩子吃了那麽多苦,為孩子們操了那麽多心,哪個男人不能讓你晚年享點兒福,他就不配做你的男人。讓你享福呢,當然包括讓你輕輕省省的,別再為孩子們的事兒操心傷神,所以孩子們的幸福最終決定你的幸福。你沒有辦法,芳子,一朝為母,一生為母,你早就把自己做一個女人該得到的享受壓下去了。不管孩子們長到多大,只要你活著,你就有一多半兒是為他們活,不管他們需要不需要你的幫助和支撐,你的幫助和支撐永遠是現成的,就是將來體力上支撐不了了,你的心理支撐永遠是在那兒的。我沒有說錯吧?”

齊之芳看著肖虎,她不得不承認肖虎說的其實是有道理的。

肖虎見齊之芳不語,便接著道:“年輕人有一種本能,就是發現誰能夠真正幫助他們和支撐他們,那種本能就像他們在嬰兒時期,有奶便是娘。”

就在此時,齊之芳卻忽然不管不顧地拉住了肖虎的手,大聲說道:“肖虎,我不管你說的有沒有道理,反正你說過,你再也不會撇下我。”

肖虎看著齊之芳眼裏全是淚光閃閃,自己也表情痛苦地低下了頭。

齊之芳有點神經質地問肖虎,道:“你不會撇下我吧?”

肖虎苦笑著說道:“芳子,放心吧,我不會的。”

齊之芳含淚一笑,只要得到了肖虎的這一承諾,她便似乎可以在難以預測的命運面前放心了。

人間的寒來暑往不知不覺又無聲無息地過去了一年,在這一年中齊之芳家發生了一個極具代表性的重要變化——齊之芳的大女兒王方在又跟丈夫趙雲翔上演了一出驚心動魄的“虐心之愛”大劇後,又再次回到了趙家,並在不到十個月後生了一個名叫趙小天的白胖兒子。也就是趙小天的誕生那一刻起,齊之芳忽然意識到此刻已正式升級為外祖母的自己,恐怕離齊母白發蒼蒼的老年歲月已不再像過去想象的那般遙遠。

與齊之芳心理上所正在經歷的仿佛改朝換代般天翻地覆的變化相比,她那兩間依舊陷在大雜院嘈雜喧嘩中的家,卻除了住這屋裏的人在不斷衰老外,似乎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齊母每日依舊會在清晨坐在陽光下,頭微微搖晃著,邊聽著她的老半導體,邊用微微顫抖的手揀著綠豆裏的沙子,日覆一日地看著自己的女兒齊之芳每日裏上班下班,看著她依舊不斷地徘徊在肖虎和戴世亮兩個男人之間,慢慢地任歲月消磨掉她徹底蒼老前的最後時光。

雖然當日肖虎對自己不離不棄的承諾,齊之芳言猶在耳,但是眼見著肖虎自去過戴世亮家做客後,因為信心深受打擊而日漸頹唐,沒了精氣神,齊之芳不免內心深處在對肖虎增添了一份憐惜的同時,也對整個人說話辦事時依舊活力四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