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修寺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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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小長假,修行班暫停一周。惜如被邀請去紀小柔家做客。正好他家大女兒小悠也剛從W市回來。惜如到時,紀家人和左右幾家鄰居都在院子裏聽小悠講述從北京到W市的經歷。都奉承小悠有本事,是山裏飛出的一只金鳳凰。小悠得意地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轉過臉對小柔道:“你呀,別光顧著聽,以後也要去大城市混個人樣出來。”小柔心有不甘地“哦”了聲,便去忙著招呼惜如進門。

小悠在旁冷眼瞅著,大約是從衣著打扮估摸出惜如只是個小人物,神情有些失望地,對她妹妹說“我還以為你這次交到個——”

“大人物是吧?”小柔搶在姐姐面前說,然後就瞇起眼像是有心在捉弄姐姐說,“可也沒見你帶回來什麽大吃一驚的朋友呀。”

周圍鄰居都似乎嗅到空氣中一股別樣的味道,都沈默下來看著她們姐妹。這讓小柔母親覺得很是尷尬,便借口廚房要人幫忙,將小女兒支走,讓一向能說會道的大女兒招待客人。但惜如和小悠也沒什麽可說的,枯坐了會兒,也跟著來到廚房,問有什麽能幫忙的。小柔母親忙說:“不用,不用。”請她依舊回客廳坐著。惜如為難地笑了下。

小柔就問她:“我姐姐呢?”

惜如撒謊說公司打電話找她。

“嗨,那個公司也真是的。我女兒才去半年,就像寶貝似的一刻不能離。從昨晚到現在,電話接二連三地就沒停過,還讓不讓人過節了。”小柔母親嘴上雖抱怨著,臉上神采奕奕的,顯得十分自豪。惜如遂迎合說:“這正說明小柔姐姐工作出色。”

“可到底年齡大了,該為自己的事打算。”小柔母親說,話音剛落,就見小悠握著手機走進廚房。“你們讓我打算什麽?”

“媽在為你的婆家打算。”小柔說。

“有好的,我自然會嫁。”小悠說,“嫁人就好比第二次投胎。第一次由不得自己,第二次怎麽也要挑個最好的,否則這輩子都沒機會出頭了。”說完走過去給小柔看自己在某某地和某某人拍的照片。小柔說,在朋友圈早看到了。然後她母親就問她,準備怎麽弄流雲寺?

小悠笑嘻嘻地掩著口,但並不刻意壓低聲音。“方案大體定了,計劃將流雲寺改建成一個集修行、度假和養生的高級會所。現在就看大老板的意思。”

“不是說大老板的駙馬爺老和你過不去嗎?”小柔問。

“開門做生意重要是賺得到錢,我的方案能幫公司掙很多錢,駙馬爺再反對也沒用。”

小柔媽見女兒神情篤定,想是大局已定了,已經掩飾不住心中的喜悅,又是忙著切菜又是忙著淘米,都不知先做哪樣好了。唯有惜如又吃驚又擔心,問小悠:“改建後的流雲寺會變成什麽樣呢?”

小悠眉毛一揚,回答說:“重修一新。這麽多年了,也是時候把廟裏的破破爛爛清除出去。”

“破破爛爛?那是住持一輩子的心血,你怎麽能說它是破爛呢?”未等惜如說話,她身邊的小柔忍不住就開腔了。想來一樣東西無論有多破損,一旦沾染上了某種情懷,就瞬間成了一種神聖的存在。

可惜,這神聖並不存在於小悠的心中。惜如見她背靠在門上低頭一笑,兩手交疊在胸前,問她妹妹:

“聽說流雲寺最近開的那個修行班,第一天晚上就有將近一半的人因為受不了簡陋的住宿要求退學。這是事實吧。”

“是,又怎樣?”小柔問。

“有沒有想過接下來?”小悠說,“這寺廟能夠走到今天,完全就是靠著撥款和附近村民的支持。但你看看現在,我們這裏每年多少人出門打工,有多少人把家搬去鎮上甚至城裏?請你告訴我,將來有一天年輕人都走了,剩下的那些顧及鄉情而留在這裏的老人也走了,流雲寺還能拿什麽維持香火?”

“怎麽可能有那麽一天?這裏可是我們從小長大的家。我們怎麽會連家都不要呢?”小柔不明白她姐姐的深意,只覺姐姐是在危言聳聽,為的就是證明自己方案是合理而偉大的。她想起從小到大,姐姐都一直將離開這裏視為人生志向。這讓她很是氣憤,因而便帶著損人的意思對她姐姐說,“反正我就喜歡這裏。W市再好,那也未必是天堂,你喜歡你去,不要總把別人想的和你一樣。”說完,就聽她在外面洗菜的母親喊她幫忙。姐妹倆不歡而散。

屋裏,小悠和惜如說:“讓你見笑了。我妹妹還小,什麽事都不懂,只知道由著自己的喜好。”

“但是流雲寺改建成會所,住持知道嗎?”惜如問。

“知道不知道都無所謂。”小悠說,“本來還在擔心他會對我們的方案造成阻礙,畢竟從一開始他就反對改建。不過修行班辦成那樣,臉早就打腫了,我想他應該也沒立場再堅持什麽。你也看見了,這裏那麽窮,如果不能盡快想到一個對策發家致富起來,將來誰還願意留在這裏?山城只會越來越窮。”

“所以,你拿流雲寺當搖錢樹?”惜如皺著眉問道。

“怎麽能說得那麽難聽。”小悠大約沒想到W市來的惜如會和小柔站到一起,不由冷笑一聲,“這只是合理的資源利用,通過充分發展旅游業,來達到提高經濟的目的,繼而吸引更多的投資和人才來到這裏進行再發展,我有什麽不對?反觀,那個老住持總是口口聲聲傳統、文化,現在放手讓他搞了,結果又搞出些什麽名堂呢?不要再捂住自己的眼睛耳朵,自欺欺人了。”

猶如繞過一件事物的正面,冷不丁看到它的另一面,惜如感到自己的視覺被小悠的話震撼到了。說到底,再好的文化內涵,若不能有助於未來,那也不過是塊看上去很美味的雞肋罷了。不知怎的,惜如有些同情老住持來。若是他不知道自己堅持的只是塊雞肋倒還算好,若是知道,那該有多難過。

吃過晚飯,又有幾家親戚和鄰居來串門。惜如冷眼見人家家裏忙得不可開交,便悄悄地走到流雲寺,來到自己住的房間。

夏夜,窗外送進絲絲微風,隱約還有蚊蠅聲襲耳,只是還並不擾人。惜如打開桌前的臺燈,凝神看著這些叫不出的小蟲子時而落在燈柱上,時而停在燈臺上,時而扇了扇透明的翅膀飛出窗外,旋即又飛進來,冷不丁在惜如手上或臂膀上咬一口,猶如被針紮了下,奇癢無比。惜如搓了好些驅蚊花露水。想來詩意的生活也是要付出些血肉的代價,可她還是舍不得離開這裏。平靜的夜給了她平靜的心,讓她能在孤獨中消減心中的煩惱。其實,紀小悠說的都是對的。盡管她的擇偶觀、她的志向都讓惜如感到反胃,但不能否認,那是順應潮流的想法。像住持一燈,他那樣的活在這世上就未免太辛苦了些。

惜如信手翻開《大唐西游記》,抽出夾在其中的書簽。這段講的是,唐玄奘來到佛祖出生之地——舍衛城。曾經強盛的一國之都到此時只有外城和一些城門還可辨認。舍衛城,以祗園精舍最出名,據說是一個叫孤獨園的人為請佛祖來講法,以金鋪滿地購得園地,建造精舍。後來佛祖在此度過了二十四個雨季。但玄奘到時,記載中房舍莊嚴富麗的盛況早已不覆存在。玄奘由此大感悲痛,後悔自己生不逢時,沒能生活在佛陀在世的時代。

憑空裏,樓下有人在吹口琴,清風朗月,伴著風吹動樹林發出的沙沙聲,這口琴聲顯得那樣縹緲空靈,猶如一條流淌在鄉間的小溪,溪水從上至下漫過花草叢,從石縫中穿過,發出細細的淙淙聲。惜如頭靠在胳膊上,感覺就像是枕在這條溪水上,隨著水流起起落落,她不禁想到詩人葉芝的一首小詩:

我曾和我的摯愛相遇在莎園中,

她踏著雪白的纖纖玉足,輕輕走過莎園。

她要我簡單的追求真愛,就像大樹長出樹葉一般自然,

但我是那麽的年輕愚笨,從來沒有聽從過他的心聲。

我曾和我的摯愛並肩佇立在河畔的曠野上,

她把她嫩白的小手,搭在我那微微傾斜的肩膀上。

她要我簡單的去生活,就像那生長在河畔的韌草一般,

但我是那麽年輕愚笨,現在唯有淚水漣漣,感懷滿襟。

惜如聽見下面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探出頭一看,原來一燈在庭院裏坐著。他看見惜如的臉上瑩瑩有淚光,問她:“從哪兒來?”

惜如說,從紀家來。然後就以為一燈在走廊上打坐是在精修,為自己的叨擾而道歉。

一燈笑說:“只會在無人之時修行算不上是真正的修行。”惜如含羞地抿了下嘴。

過了會兒,她鎖門下來。一燈仍坐在蒲團上微閉著眼。此時的流雲寺,月明人靜。柔和的月光灑在庭院裏,猶如在地上敷上一層晶瑩透亮的銀霜。樹叢裏蟋蟀聲在耳邊時隱時現。面對住持沈靜悠然的樣子,惜如有一種錯覺,好像他已經和周圍的花草鳥獸融為了一體,但凡有一絲外界的人為騷擾,都會破壞這種天然的美感。因而,她本來還想提寺廟改建的,看到如此情景,不由就住了嘴。

只好回到紀家,和小柔說。小柔撩起窗簾看見斜對面姐姐房裏燈火通明,不由嘆了聲氣說: “要怪就怪我們這個地方不好。留不住像住持這樣好的人。不過我姐姐也是。她在外邊的生活其實一點都不好。在北京念大學時就不停在外打工。畢業後找到了工作,還只能住在地下車庫裏。我看電視上說那種出租屋一間才5平米,夏天熱死冬天冷死。不明白,她為什麽還覺得這樣很不錯,還一定要我畢業了像她那樣。”

“可是大城市的機會的確會更多一點。”

“那又怎樣?還不是要掏心掏力?又不是一出了火車站,立馬就有個金礦跳出來迎接你。”

惜如不置可否。畢竟像W市這樣繁華的大都市,競爭的人又多,就算有大財富,也並不會為某個特定的人等待。反而很多人就算付出了努力和汗水,也得不到好運的垂青。於是她感嘆說:“如果有金礦,他也一定是個認人的孩子,只會去他喜歡的人的身邊。”

“那有的人為什麽還那麽固執地要留在那兒呢?空轉了個圈子才發現自己依然還在原地,這不是很悲哀?”小柔的問題,惜如不知如何回答。這一晚她已經聽到太多從來沒聽到,或是沒註意到的話,就像是在看萬花筒,別人每轉動一下,眼前的景象就會變幻一次,無形中她覺得自己所要去的地方也變模糊了。

端午後,黃梅季節準時駕臨。江南,仿佛終日為一層雲霧所包裹著,天氣陰沈,太陽偶爾露了個臉,光熱裏似乎也充滿著濃重的濕氣,曬到人身上又潮又黏,極不舒服。想來,詞人賀鑄大約就是從這種不適中獲得感觸,才會有“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雨,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的名句吧。

不過,當修行班的學員打開房門,感受到一股發黴了的味道撲鼻而來時,大概誰都不會有詩人的興致。到處都濕漉漉、灰蒙蒙的,每間房裏的情況都比大家上次離開時的還要糟。墻角處依稀可見青苔蹤跡,有的家具還生出了黴斑。不過學員們誰都沒抱怨。就算有怨言,他們知道那些鐵石心腸的和尚也不會聽。因而一放下包,便卷起袖子打掃起來。惜如留心到,連杜冰也在認真整理。

對此,一燈仿佛早有預料,對惜如笑說:“你看,人總有辦法適應各種不適的。”但惜如一點也笑不出來。她拿點名單給一燈看,這周連同張佳芝在內,又有兩個學員提出退學。但住持只是笑了笑,仿佛連同這個他都了然於心。惜如便想提改建的事,但又不知如何說。

下午第一次勞動結束,一個年輕的和尚提著個摔壞的簸箕,跑過來跟惜如說,有人把砸壞了的簸箕藏在外面山道的樹叢裏裏。

惜如回頭問學員,每個人都望著別人。惜如便問和尚:“你確定是學員們弄壞的?”

“那還用說!我就是從外面找回來的。”

惜如就問學飛:“你是負責寺外的。勞動工具回收時,有沒有清點過?”

學飛“呀”了聲,低語說:“我出去時,大家的工具都拿在手上了。”

惜如只好說自己來賠這錢。和尚就說了句“都什麽人啊,連弄壞東西都不敢承認。”生氣地走了。

到了吃晚飯,李傑最後一個到。勞動一完結,他便借口太熱洗澡去了。宇軒突然想到臨近結束時,自己把簸箕放在路口,囑咐當時還在幹活的李傑不要忘了將簸箕帶回來。遂等他走近,擡起頭故意問他:“你剛剛拿的簸箕哪兒去了?小和尚來問我們要呢。”

李傑吃驚說:“什麽簸箕?我沒拿過。”

“怎麽不是你拿的?我臨走時不是跟你說過嗎?反正,找不見東西,大家都要賠錢。”

李傑立刻紅了臉。“這算什麽道理?”

“有難同當吧。”宇軒以假作真的向李傑委屈地瞥了一眼。

李傑的頭上開始滲出汗水。

宇軒繼續說:“你一定是把簸箕忘哪兒了,找出來不就行了。”

李傑突然就跳起來。“沒拿過就是沒拿過。說我弄壞的,拿證據出來啊。神經病!”

他的話恰好被學飛和惜如聽見。惜如忙拉住要上去理論的學飛。但李傑看見了,反咬住宇軒。“哦,一定是和尚來追究誰弄壞簸箕,你賴在我頭上。”

“餵,你哪只眼睛看見是我弄壞的?”宇軒沒想到李傑竟會這樣睜眼說瞎話,一下火了站起來。

“怎麽不是?一個簸箕能有多重,你打掃完山道幹嘛不直接拿回寺裏,反要囑咐我?”

“不是你說你要簸箕的嗎?”

“我沒說過,我肯定沒說過。”李傑拿出死不賴賬的態勢,舉著雙拳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清白。

“惜如,這件事情你看怎麽辦?”宇軒氣不過,一步跨到惜如跟前,向她求助。

“我想,這件事——”面對這種死無對證,惜如有些為難。

“我也是好心想找出弄壞東西的人,沒想到反弄得自己一身騷。”見對方不明確表態,宇軒感到很憤恨。“所以,你的意思,是相信他,不相信我?不管李傑是不是在嫁禍於人,不管我是罪有應得還是被冤枉?”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們誰,我都不想——”惜如用像是在祈求對方體諒的眼神看著宇軒。

“那麽,咱們就把這件事查清楚!”說話的是一燈。

惜如和宇軒聞聲回頭一看,住持一只腳已經踏進門檻裏。原來,今天擔任巡視的是他。

“惜如,一個簸箕是小事,但公平公正是大事。我們寺廟要是連這點都做不到,也就不配讓學員們千裏迢迢來這裏。”一燈很幹脆地說著,一邊已經走到所有人面前。

宇軒不禁心中一振。這可算是久違了的讓他從心底為之叫好的發言。

“我不想把事情鬧大——”惜如還有些猶疑地在一燈耳畔說。

“沒關系,公道最重要。我想你大概也不忍心讓宇軒來背這個莫須有的鍋吧。就是站在犯錯的那邊,這對他也是一次經驗。有錯下次改過就是。”

惜如又向宇軒和李傑掃了一眼。一燈看出她還有些顧慮,便拍她肩輕聲說:“盡管按你的想法來做,有我在你後面。”

惜如不禁一怔。回頭看一燈的確向她點了下頭,好像在確證他所說的話。這不啻給了她莫大的勇氣,便率先走到宇軒面前說:“我相信你,如果是你弄壞的,你一定會當面承認,絕不會把錯誤嫁於他人。當然,”她說著,又走到李傑面前,“我也相信你。但有一點我想說,”她轉向眾人,“不追究責任人是因為在平時生活中,大家已經被各種責任壓得喘不過氣來,我不想到了這兒還要讓人不愉快。我知道不站出來的這位,是因為你有說不出來的難處,我理解。所以,我不勉強你。不過,世界上沒有從不犯錯的人,重要的是能夠從錯誤中吸取教訓,敢於承擔責任。希望今後的修行能夠幫助你深刻體會到這點,也希望,這樣的事今後再不會發生。”

說完,那邊,一燈就打了個開飯的手勢。但張學飛表示不服,飯後,學員離開了齋堂,惜如從外面進來,湊巧就聽到他在和住持說宇軒和李傑爭執的事。一燈沈默良久。

“既然惜如發話了,我們就要尊重她。否則她在學員中就一點威信都沒了。”

“她現在是什麽責任都自己扛,別人就會感激她,信任她嗎?”學飛問。

一燈笑了笑,反問:“那麽你信任她嗎?”

“我當然相信她。”

“這不就結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行事方式,作為信任她的朋友,在關鍵時刻並不是去質疑她,而是盡力幫助她把事情做好,這也算是一種修行。”

惜如聽了,抽身而去,心中說不出是悲是喜。

晚上打坐課。眾人盤腿靜坐了一個多小時。一燈問大家:“對修行有何感想?”

康秀芬首先答說:“好累啊。”

在座的都笑了,連惜如也深有體會。

“這就證明我們在修行,不是在玩。”一燈笑道,“眾所周知僧人的修行是苦的。因而在佛陀那個時代,很多人都用苦行來達到開悟。我在此並不是鼓勵大家用削肉削骨,只是想說修行的苦並非是少吃幾頓大餐,少幾次身心的享受。修行最大的困難,抑或說人生最大的困難:就是年覆一日重覆同一個動作。就像大家來到這裏,不斷在勞動和靜坐之間奔忙;各自的生活中,不斷在事業和家庭之間奔波;往抽象了說,諸位不斷在人生的高峰與低谷間游移。想想這些,誰會不感嘆一句人生好累。”

在座的又都笑了。

張學飛問一燈:“人怎麽才能開心起來?好多人他們很有錢,很有成就可依然愁眉苦臉的。”

杜冰正自出神,聽見學飛這麽一問,不由擡起頭看一燈怎麽答。

“我看學飛這句話應該反過來。”一燈笑了笑,慢吞吞道,“曾經有個禪師告誡他的弟子,修行不能太過理想主義。因為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存在著一條大鴻溝。你單純只靠外界讓自己快樂起來,那是永遠不能快樂的。一方面人的欲望沒有窮盡,一方面現實不會為一個人服務。”

“那有智慧的人會怎麽做?”宇軒脫口問道。在一燈的引導下,他不由有一種感悟,聰明人之所以高明就在於他們有辦法處理那些困擾他們的煩難。

“把自己放在生活的烤箱裏。”一燈興奮地舉起兩只手,“就好像這右手是理想,這左手是現實。不要因為一些挫折就灰心,也不要因為一些成績就驕縱。安安心心去過每一天。”

“你是說不灰心、不驕縱吧?”宇軒追問了句。這話他聽他父母從小念到大,今天聽來突然有種 “暮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原來苦苦找尋的真諦,他其實早就知道。

一燈仿佛沈浸在自己的思辨中,過了8點,他還在滔滔不絕地講。下面的學員們不斷用眼睛和手勢示意惜如和學飛。但兩人聽得入迷,站著動都不動。學員們終於忍不住直接打斷一燈說,還要趕著回去洗澡。楞住的一燈摸著腦袋,等回過神時,唯有惜如只身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大把鑰匙。

一燈從蒲團上站起來,問惜如:“方才我說的那段話,你說他們中會有多少人放在心裏?”

但學員離開後的院子是一片空蕩。一燈報以一笑,目光中頗有幾分落花流水春去也的失落。惜如見了就想要說幾句安慰的話,又覺得說不出口,那些漂亮其實根本於事無補的雞湯,她自己都不相信。猶豫之間,一燈已經走了。

惜如悻悻然回到僧房,宇軒從另一邊打水回來,正要上樓。他見了她,立馬對她說:“謝謝。”

“因為相信你而道謝?”惜如有些吃驚地問道。 “你不是還好心地幫我找出弄壞簸箕的人嗎?”她笑說。

“這麽說好像我們兩個算扯平了。”宇軒說。

惜如一笑。“應該說,我們都要感謝住持,不是嗎?要不是他的到來,真不知會怎麽收場。”

宇軒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回望著夜幕下的流雲寺,剛說了句 “這樣看來——”,惜如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門衛和她說有個學員私自外出,讓她快些來領。

惜如收了手機,就快跑來到廟門口,一看竟是耿建國。他拎著個塑料袋,一見惜如,就敞開給她看,說:“都是素的,你看清楚了。廟裏的夥食實在——再下去我怕是都不能活著回去了。”門衛聽了只是咯咯發笑。耿建國以為惜如要為外出罰他,便又進一步瞄補說:“我真不是故意的,為準時回來,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時腿還發軟呢。保安也可以作證,剛上來時,我叫那個喘。”惜如仍不發一言。

耿建國索性就挑明了意思,說:“你不會還是要處分我吧?”

惜如微蹙雙眉,她自然理解耿建國的難處。便去看門外,見他已經轉身走了,表現出不想參與的態度,便說:“那就算了。” 隔壁,宇軒和學飛打游戲的聲音,吵得她靜不下心來,

兩人回到僧房。宇軒已經不見了。惜如便回房,繼續修改那篇即將出版的小說。但心裏又焦躁又膩煩。好幾次字打了一半,就想去看手機上是不是有新通知。這種狀況,她最近時常發生,明明心中沒有感情,還要硬著頭皮寫,幾番改下來,文章讀起來仍幹巴巴得毫無聲色,人物性格不夠飽滿,文辭也不精妙。惜如和自己生氣起來,將電腦推到一邊,拿起手邊的《大唐西域記》來看。不知怎的,書上的文字今天看來就像是一只只在水塘裏游動的蝌蚪,結果兩頁書,一句話都沒看進,

這時,在隔壁學飛房間裏打游戲的宇軒出來上廁所,看見惜如一個人在房裏正背靠著桌子邊沿,一手托著胳膊,一手拿著筆抵住下巴沈思。忽然,蹭地滑下桌子,坐到電腦前,“啪啪啪啪”敲了好久的鍵盤,又搖搖頭,幹脆闔起了筆記本,倒在椅子裏望著天花板發呆。

他於是回來問學飛,惜如幹什麽的。學飛說做記者的,業餘時間也寫寫小說,替人當當網絡小說什麽的。

宇軒低頭想了想,打了個響指和他說:“我們下次再戰。”

學飛不由驚訝。“不是說,不打贏我不睡覺嗎?”

“現在改主意了,就這麽簡單。”宇軒說完,吹著口哨一邊步出門外。

第二天中午,耿建國因為偷倒剩菜剩飯被巡視和尚抓住了,罰他撿起來通通吃掉。後來看見惜如,又當著眾人的面問她:“知不知道昨天耿建國私自外出帶吃食回來?”惜如就替他辯解說是吃不飽,才會想到外面買吃的。

“吃不飽?你知不知道他偷倒飯菜都成慣偷了?”

“餵,什麽慣偷啊?”耿建國見和尚冤枉他,便指著放下碗筷,從齋堂飄然而出的杜冰,反問和尚,“那她呢?每次就吃那麽一點點,跟小雞啄米似的。明顯也是不待見貴寺的夥食,你幹嘛不逼著她?我也是出錢來的。”

“少提你那些錢。人家本來就盛得少,你呢?是盛得多吃得少,還私自外出,外加撒謊,自己算算幾條錯了?今天非罰你不可。”巡視和尚說完,就在本子上記下“耿建國,飯後留下打掃”幾個字。

已經領教過和尚們的耿建國無奈,只好先按下一腔怒火。等到下午勞動,他正巧瞅見張學飛和杜冰在角落處說話。

張學飛見杜冰從早上起來就懶洋洋的,便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杜冰就用手遮住臉說,是困得不行。這陣子又是錄節目又是拍廣告,弄得幾晚上都沒怎麽睡。

“那你還來這兒?”學飛體貼地說道,“要不我去跟惜如姐說,讓她給你弄個輕松的活——哦,我沒別的意思,就是——”他見杜冰嘴角往上一揚,像是在笑。便以為是自己的話太過傻氣,結結巴巴地在結尾處描補道,“要是累垮身子就得不償失了。”說著,一溜煙地跑了。

殊不知,這一切都盡收眼底的耿建國由此長了個心眼。一會兒,看見惜如分派給杜冰的是最簡單的洗菜,便要提意見。但學飛搶了先,過來和惜如說了兩句。惜如見所有人都在場,就說:“大家都在按指示工作,你讓我怎麽另作安排?”

耿建國知道是學飛在徇私,就過來扯住惜如的胳膊說:“這樣可不行啊,不能因為大明星就特殊照顧。這是你自己說的,要一視同仁。”

弄得惜如還沒搞明白學飛的意思,又要來琢磨耿建國的意圖。就看見管廚房的僧人也走過來,指著杜冰,對惜如說:“她說她的手不能碰水,這是什麽道理?”

惜如便轉頭問杜冰:“有什麽問題嗎?”

“我——”杜冰滿臉寫著有苦難言。

耿建國就在旁邊嚷嚷說:“餵,洗菜你都嫌累。你還能做什麽?”

“我不是嫌累,是我的——”杜冰說著舉起兩只纖細又白嫩的手。

“手怎麽了?來這裏就要守規矩!”和尚不明白杜冰的意思,只是按照他的邏輯覺得這女人矯情還偷懶,便很生氣地對惜如說,“這種作風要是不嚴懲,不要說學員不想上修行班,我都不想幹了。我一會兒就要去和住持說。”

惜如於是就對學飛說:“寺廟一再規定學員要一視同仁,到今天還需要我來和你強調嗎?你不是在幫杜冰,是在害她。讓她以為只要有點困難跟別人說兩句好話就行了。這算哪門子的修行?”

“所以你還要我下水?知不知道我保養一雙手有多少代價?”杜冰睜大眼睛看著惜如,又看看學飛。惜如以為她還在癡想著有什麽僥幸逃脫的機會。果不其然,學飛橫插過來對惜如說:“修行也要講究情感吧。這樣毫無情意地命令別人做什麽就一定要做什麽,否則就要處罰、再處罰,對學員來說又有什麽趣味呢?”

一席話說得,只見耿建國拼了命地連連點頭,但讓惜如很沒面子,卻又難說出不好的話,便只能橫斜裏飛瞪了下學飛。

三下僵持著,最終還是杜冰讓了步,卷起袖管說自己洗就是。

“但你的手不是——”學飛還想爭辯,被杜冰一手摁住胳膊,意思是不要再說了。他隨即就冷冷地回瞪了惜如一眼,走了。

傍晚,他來到齋堂,杜冰早已在水池邊,戴著長筒手套將一個個臟碗扔進盛滿洗潔精的塑料大盆裏,隨手就那麽一撩,就放到水龍頭下沖。水花四散飛濺,弄得墻上地上濕透了一片。

學飛看不過,忙過來替她洗。不妨有個和尚從身邊走過,朝他們看了一眼,此時剛脫去手套的杜冰立刻去別處捏起一塊抹布。

學飛還以為她還站在他背後,刷著碗一邊將臉轉向後方,和她道歉說:“剛才那件事,肯定是惜如姐誤會了,其實她人很好的。”

但杜冰只關註自己的手,她扔掉了抹布,就跑去水裏將手沖洗了幾遍,然後拿出隨身帶的護手霜,一邊塗抹一邊說:“既然你知道她人很好,幹嘛還這麽兇她呢?好啦,我知道。我並沒放在心上。”她唯恐學飛還在這件事上糾纏不清,就想用話一言代過。

“你不介意就好。我只怕你也像其他退學的人那樣,一氣之下也不來了。”張學飛說著紅了臉。

但杜冰並未察覺。剛走過去的和尚轉了圈又走了過來,嚇得她忙俯下身裝作在地上洗碗。學飛猶怕累著她,便讓她去一邊歇息。

杜冰頗為倔強地拒絕說:“都是你一個人在做。叫人見了又可以嚼我的舌根。”

學飛向齋堂裏望去,和尚們都在安穩地吃自己的飯,並沒來看他們,便以為杜冰說的是自己,起誓說:“你放心我不會——”

還未說完,杜冰“哇”的突然驚跳起起來。學飛回頭看去,她腳邊一地的碎瓷片。她哆嗦著正要去撿拾碎片,被他一把攔住。杜冰忍不住驚叫說:“怎麽辦?我打碎了兩個盤子。這下要被和尚們罵死了。”

“沒關系,我就說是我弄的。你就當什麽事沒發生過。真的,不要太在意。”面對久久驚魂未定的,學飛接連說了一車的安慰話,終於讓杜冰相信此事和自己無關,一手撐在水池邊沿,撩起眼前一撮垂下來的頭發,勉強笑說:“是不是也覺得我這個大明星很做作?”

“我不是那個意思。”學飛說。但心裏很是苦悶。他覺得杜冰始終在扮演一個角色,她整個人生好像都在為這個角色活,而並不是為自己。他不知道杜冰自己有沒有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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