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沙子宮殿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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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課程結束的當晚,惜如便匆匆回到市裏,明天有個采訪得一大早趕去,所以略收拾了下就睡覺了。但到淩晨,在W市的母親打來電話,說是弟弟唐逸然突發疾病,要她趕緊來一趟醫院。

惜如立刻沖去火車站,終於在8點趕到到醫院。但在走廊裏來回踱步的繼父,一見她還是抱怨她:“怎麽才來?”

惜如忙說:“已經盡力買最早的票了。”

“你媽打電話時才12點,現在又不是春運。”

惜如拿出塞在口袋裏的高鐵票。繼父似看非看地瞄了一眼。

十多年前,母親楊美娟和坐牢的父親離婚後,隨即就改嫁給現在的這位繼父。繼父有個比惜如小11歲的兒子,就是唐逸然,因為患有先天性心臟病,母親和繼父結婚後,就好像成了這少年的終身保姆。唐逸然每每發病,繼父就會埋怨惜如和她母親,不是指責她們照顧不盡心,就說她們是惡魔投胎,把自己兒子折騰這副病體。

惜如趁主治醫師在和繼父講話,便溜到外面樓梯口,跟采訪對象重新約定訪問時間。回來時,墻上電子鐘的指針漸漸指向9點,醫生護士們皆像要百米賽跑的運動員,從這個病房疾奔進另一個病房。病人和家屬則忙著乘電梯去往各處做檢查。所有人的臉皆像被蠟凍住似的,不動任何感情地運用身體各種部位操作自己的事。惜如冷眼看著心想:大約這就是都市生活吧。不麻煩別人的同時,也不讓別人來麻煩自己。

這時,母親過來,遞給惜如一個從食堂買的包子。

惜如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就問她弟弟的病況。

楊美娟就像所有柔弱無用的女人那樣,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哽咽說:“還在搶救。昨天晚上還好好的,不知道怎麽會一下子——”說著,眼淚就跟著落下來。惜如覺得是自己惹哭了母親,後悔莫及地安慰她說:“別老想到壞的地方。一切都會好的。”然後,就想到唐逸然平時活潑好動的樣子,也跟著落下幾滴淚。

那邊,繼父和主治醫生說完話,就招手要她過來。惜如應聲而來,才曉得是繼父讓她來聽醫生說治療費用的。

“我剛剛也和你父親說了。”醫生將方才的話向惜如重覆了遍,“唐逸然的病我可以很肯定地講,手術治療的治愈率在97%以上。但費用方面——要十幾萬。”

“出多少錢都行,我就這一個孩子。”繼父未等惜如吱聲,便搶先回答道。

惜如只好迎合他的觀點。又多問了句:“如果我弟弟屬於那3%會有什麽後果?”

此話一出,繼父立刻就不高興了。“你這什麽意思?是不是不想出錢給我兒子治病?”

“惜如,你這是怎麽了?不是說好逸然的病,大家都要出錢的嘛?”楊美娟唯恐女兒的不理智挑起老公的怒火,便想趁事情還沒鬧大,先把火苗掐滅。

惜如看出繼父和母親兩人各自的意圖,便對她母親說:“這和錢沒有關系。我就是想弄清楚這件事。”

“有什麽好弄清楚的?97%以上的治愈率,你還想怎樣?”她繼父氣哼哼地問道。

“是不是你最近手頭有點緊?”她母親跟著問。

“錢不是問題,我最近找到一家出版社。他們答應給我出書,開出的報酬也很優厚。”惜如原本是想問醫生如果他弟弟的手術結果是屬於那3%的範疇會是怎樣的情況,但見繼父和母親都在質疑她的動機,便放棄了詢問的意圖,轉而和她母親談起錢來,

但她繼父並不怎麽相信她的話,哼哧一聲說:“小說能掙幾個錢?你要是學個會計、計算機的能賺不少外快,我還相信些。”

她母親就說:“惜如怎麽著也是給大作家當過助手的。況且她這幾年為逸然也掙了不少錢。”

“怎麽?掙幾個錢給我兒子看病,就覺得了不起了?”繼父見老婆為惜如說話,便很小氣地以為母女倆這是在向自己邀功,脾氣一下子就大起來。嚇得楊美娟連忙擺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繼父向惜如母親吼了聲,隨即唾沫星子亂飛地信口說道,“提起錢,我都替你們母女倆害臊。你問問你女兒這錢是她自己掙的?是給人當小三騙來的。好啦,人家現在死了,金主沒了,又沒臉留在本市,只好跑到外地去打工。當我是死人不知道是嗎?是我要面子,這些臟事亂事沒臉說出口。真是有其父必有女,老的搶錢被抓了進去蹲大獄,小的就跑去搶別人家的男人。你這個一臉克夫相的還好意思在我面前橫,你有什麽資格?”,

結果,因為又是坐牢又是小三又是死人的,繼父的謾罵引得幾乎所有陪護的家屬都前來圍觀。教多次試圖阻止老公說話的楊美娟,絕望地雙手捂住臉,倒在惜如懷裏。繼父見惜如還兩眼怔怔地看著自己,便最後補了句:“看什麽看,有膽子做不要臉的事,現在沒膽子承認了?”惜如鼻子裏哼了聲。事實上,這已不是頭一回他當眾揭她的底。

終於,醫院方面出手了,以病人得不到休息為由,讓保安將繼父請出病房。圍觀的人也跟著作鳥獸散。楊美娟則回到重癥病房裏照顧病人然。走廊裏頓時又恢覆了安靜。惜如來到廁所,大約是一下子獲得了解脫,“唰”的身體就攤倒在洗手池邊。她伸手將龍頭開到最大。水噴湧出來的嘩嘩聲讓她想到洗刷臟汙,但黑歷史真的能用水洗滌幹凈嗎?她想哭哭不出。

一會兒,幾個女人說笑著進來,她忙站起來。但她們並沒註意到她。“啪啪”幾聲,幾個蹲位前的門被關上,熱播的真人秀話題在空氣裏回蕩著。惜如不覺有些好笑——就像書上寫的,一棟樓裏,樓下的男人病得要死,樓上有兩人狂笑;還有打牌聲。

到了下午3點多,唐逸然還未醒。回了一趟家的楊美娟提著個保溫瓶來,問惜如回去的火車票買了沒?惜如看了一眼母親手上的保溫瓶,雖然知道這瓶裏不論裝多少山珍海味,都是跟她無關的。然而還是不由地覺得委屈,硬撐著對她母親撒謊說:“買了,晚上6點的火車。”楊美娟信以為真,立刻就催她早些走。

出了醫院大門,望著滿大街忙著趕回家的人,惜如又難過又茫然。母親家是回不去的,她也無精力馬上坐車回山城。便只好打電給她最好的朋友,蘇萌。蘇萌是惜如的高中同學。從軍訓第一天,她給找位子吃飯的惜如讓座開始,就成了惜如最好的朋友。蘇萌性格開朗,為人不做作。當惜如斷斷續續說出自家的事後,她既沒嫌棄也不同情,仍一如往常。讓惜如很感激。這天,做空姐的她恰好休息,便很熱情地答應了惜如的請求。

吃過晚飯,蘇萌從冰箱裏拿了兩罐可樂,看見惜如把幾乎全部家當都帶在了身邊,便問她,是不是又和她繼父不開心了。惜如大致說了下今天發生的事。

蘇萌猛喝了口可樂,說:“如果我是你,老早就給那個臭老頭一頓胖揍了。”

惜如苦笑了下:“我把氣出夠了,我媽回到家怎麽辦?不知道又要受他多少罪了。”

蘇萌哀其不幸地嘆了聲。若說惜如沒為此怨過,那是撒謊,可人有權利選擇親人嗎?她摘下罐頭上的拉環套在左手無名指上,放在燈下,見那拉環染著橘黃色的光澤,不禁嘿嘿發笑。這時,蘇萌也將手臂伸過來,她手腕上一根做工極細致的純銀手鏈,頓時讓惜如垂下了手。“好看嗎?蒂凡尼的款式。是我新男朋友送的,他是做輪胎生意的。”蘇萌得意洋洋地說,“這事連我爸媽都不知道。我只告訴你一個人。”

“那陳斌呢?”

陳斌和蘇萌是大學同學,兩人從大三開始成為戀人後,在分分合合中走到今年已是第八個年頭。雖然蘇萌總是說,陳斌家裏條件差,他們最後不會走到一起。還不斷瞞著男友在外交新男友。但惜如從沒見過她想要真的結束這段戀情,還天真地以為也許過個若幹年,等蘇萌成熟一點會發現家裏條件並沒那麽重要。所以當今天聽見蘇萌又有新戀人,便很緊張地問她:“這次,你是認真的?”

“你都想哪兒去了。”蘇萌似乎被惜如嚴肅的表情嚇著了,笑說,“才剛剛認識半個月。”

“半個月就送這麽貴重的東西?”惜如問。

“又不是很貴。”蘇萌不以為然地說。

“你不覺得陳斌很可憐嗎?每次都是有事了才想起他,他又不是你的備——”惜如實在不願意用備胎來形容陳斌和他的感情,遂說到一半就咬住了嘴唇。

“那我也很可憐啊。”蘇萌一臉很無辜地說,“為什麽好男人沒看上我,看上我的偏偏是個沒錢的男人?說起來,老天真狠心,世上像蔣暉那種又有錢又本事又值得愛的男人原本就稀缺,還——呀,我真是該死。”

蔣暉就是那個腳踏兩船的男人,最後死於一場突然而至的車禍。蘇萌知道這是惜如的忌諱,遂像個意識到自己犯了錯的孩子迅速溜到旁邊的沙發上。

惜如體會到蘇萌的用意,便自己拍了下手,像是場景轉換似的,切換到另一個話題上說:“所以要怪就怪我終究是個沒本事的人。一直以為只要努力讀書,考上一流的大學,在一流的單位做一流的工作,就能三下五除二治好弟弟的病,然後讓他受最好的教育,做一個一流的數學家。可是——”她弓著背,微皺起眉頭,臉上習慣性流露出深深的自責。蘇萌是最受不了惜如這個樣子,便走過來摟住她的雙肩說:“別再苛責自己了。你是女孩子呀。話說回來,你繼父是個惡人,你媽又是那樣子,你做得再好又怎樣?他們根本沒想正眼瞧你。”

“可我的確有汙點供人家說啊。”惜如冷不丁,將好不容易轉換過去的話題,又切回來,就像是在談論別人似的,眼睛裏閃爍出旁觀者才會有的鄙夷之色說,“當小三的確是不對的。”

“想找棵大樹靠著是人之常情。”蘇萌說。

“就算做了很不道德的事也行嗎?”惜如問。

蘇萌答不出。

惜如突然眼睛就紅了。“謝謝你,蘇萌。就算這樣,你還為我著想。可於我,這事是永遠不能忘記的,就算有一天死了埋在地裏也不能。”

“幹嘛總這麽和自己過不去呢。事情不是這樣的。”蘇萌為惜如過分的執著弄的心煩意亂,將頭發一股腦擼到後面,說,“首先,蔣暉並不是個已婚男人,他只是有了要結婚的對象,這一點還是你後來才知道的。其次,車禍是個意外,誰都無法預料到的意外,和你沒關系。”

“真的是這樣?”惜如沒來由地問。

“你以為呢?”蘇萌確認無誤地反問道。

惜如從蘇萌身上抽去目光,呆呆地望向別處。

到了半夜,所有人都睡了。惜如卻爬了起來。仿佛有人故意打開了潘多拉之盒。蔣暉的面容就像貼在她眼前似的,怎麽也不肯消逝。她躡手躡腳來到客廳。月光穿過陽臺灑進蘇萌家的客廳,為惜如帶來一點光亮。她在為月色所籠罩的椅子裏坐下,以為清醒一下就好,但自責就像潮水一般湧上心頭越積越多,簡直就要把她整個人都吞沒了,有一剎那她覺得這種責難永遠都不會消停。畢竟,事實只有她一個人知道。蔣暉以結婚為由,曾經多次提出要和她分手,她總是不答應。最後勉強同意了,便打電話和他說想要最後再見一面。沒想到,就是在這次的赴約路上,蔣暉遭遇了車禍。

到這個份上,也許只有一命抵一命是最好的贖罪方式,但她還要替唐逸然出錢看病。不能想象如果離開了她,她繼父會怎麽對母親。這樣一來,她就得獨自承受痛苦生活。這種痛苦,她說不出口,也知道就算說出來,也無法得到別人的認同。這就是她的宿命,既然這樣,她反而松了口氣,覺得對生活也沒什麽可怨的了。先前還因蔣暉而萎靡不振的她,突然來了些精神。她要盡快趕回山城賺錢。

從W市回到山城,又登上長途汽車去郊縣完成采訪。惜如回到家夜已經很深了。將行李連同整個人都扔在床上,有那麽一刻她感覺自己是再也爬不起來了。但手機響了。電話那頭傳來小柔支支吾吾的聲音。惜如因而笑她:“多大的人了,有什麽話直說就好。”

“我說了,你真的不要難過——”小柔的聲音滿含怯懦之情,讓惜如以為又有不幸的事降臨。

“我姐姐不讚成我在流雲寺實習,死活攛掇我爸讓我換工作。所以,惜如姐——”

“哦,這也沒什麽。”原來是修行班的工作不做了,惜如瞬間松了口氣,笑說,“不管怎樣,前程最要緊。像W市裏的那些知名企業都很看重工作經歷的。只怪這裏名氣不夠大。”

“那樣的話,就留你一個人啦!”惜如竟能處之泰然,小柔不免大為吃驚。

但惜如說:“最重要的是你。你這是要去投奔你姐姐嗎?我聽說她混得不錯。”

小柔說:“有她一個喜歡攀高枝的就行了。我反正一畢業就回家,錢賺多賺少不管,最重要就是自由自在。” 她到底還是孩子心性,對關乎自身的大事竟想得那樣簡單從容。

惜如不禁訝異:“大城市怎麽就不自由了?”

“反正就是不好唄。不過,家裏人還不知道我以後的計劃,惜如姐,你願意為我保守秘密吧。”

惜如很義氣地說當然。就聽小柔 “耶”了聲,仿佛剛剛籌謀完一個驚天逃亡計劃。惜如不禁感嘆現今年輕人的想法又是另一個樣了。

W市,隨著一聲“散會”,季宇軒註意到手機上的時間已經不知不覺跨過了13點。流雲寺改建項目的例會,竟開了整整4個小時。他晃了晃被各種觀點沖擊的腦袋,夾著筆記本電腦走出會議室。

由於團隊中負責設計的建築師突然離職,沈同洲緊急任命了剛來公司半年的紀小悠接手。但幾次會下來,宇軒覺得她的方案太激進,根本不適合擔任這麽重要的職位。因而幾次想和沈同洲說,都被女友沈盈攔了下來,說是不能傷害到父親的權威。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和他說這話了。不久前,宇軒他們這組負責的另一個項目上,由於行政審批出現紕漏,項目不幸夭折,在社會上引起不小的負面影響。沈同洲知道後十分生氣。事後,有消息靈通人士傳,夭折是由於公司內部有人故意作梗所致。宇軒當即就要告發,沈盈就說,這樣會讓父親很為難,畢竟宇軒在公司並沒多大實績和地位。

宇軒不禁問她:“有錯不揪,反而讓無辜的人受罰,有沒有想過無辜人的感受。”

沈盈說:“這很正常。與其花時間去指責他人,倒不如多練練自己的本事。等到你有令人矚目的業績和讓人不得不依靠的能力,誰還敢輕易對你潑臟水?”一席話不想正好戳中季宇軒的痛處,說:

“部門經理總是從我們這組抽調有經驗的人去其他組,弄得現在我天天和一群剛畢業的新人共同工作,還怎麽做出成績?”

沈盈便說這是他該操心的事。為此,兩個人幾天都沒說話。這次,舊事重演,宇軒不想重覆過往的橋段。但在今天的會上,他和紀小悠又差點吵起來。

紀小悠在這次提交的新方案中,仍堅持只保留王子廟,將後山的流雲寺改造成度假村。宇軒不客氣地說他們在山城已經有一個度假村,不需要再重建一個。況且,現在滿地都是度假村、農家樂,流雲寺要想脫穎而出也是個問題。另外,方案中提出的,在懸崖峭壁上安裝電梯,用有玻璃幕墻的天橋將山與山連接起來,爬山就跟逛商場似的,太過理想化,根本不實用。

小悠於是和宇軒爭辯說:“流雲寺地處偏僻,比自然景致,那山裏比流雲寺好的景致實在太多;比歷史人文,除了那個傳說中的王子,這附近就再也沒出過什麽名人;比菩薩的靈性,我可以很肯定地說,我們方圓百裏我是第一個考上北京名校的,所謂人傑地靈,我們哪樣都沒有,憑什麽利用佛寺本身吸引游客?要吸引更多的游客,度假村是最好的選擇。這樣,還可以順便帶動周邊景點的游客量。譬如附近的古村落,農家樂,我想一定能吸引到不少中老年游客。”

“那別人幹嘛要來這個度假村,而不去別的呢?為了坐電梯看日出?”小悠以當地人自居的派頭讓宇軒很看不慣,因而毫不客氣地指責她和她方案是一個“荒誕至極的大笑話。”

“我的方案是經過深思熟慮做出來的,請你尊重我的勞動。”紀小悠似乎被宇軒的刻薄激起了鬥志,口氣更加強硬地說,“要知道,我就是那個地方出來的。”

“又是這句!是不是我們每到一個地方做一個工程就在當地找個設計師?”宇軒嘲諷道。

“請別曲解我的意思。我想強調的是,那地方需要什麽,通過開發能提升什麽,我比較清楚。”

宇軒冷笑著,拾起一支水筆在手裏來回轉著,一臉不屑的樣子。

“那麽對這個項目,您的設想又是什麽呢?”紀小悠沈著臉問他。

“總之,做項目不是炫耀自己的資本。”季宇軒回答說,“有句老話叫旁觀者清。如果這項目你能帶領我們做好,還要我這個項目經理做什麽?”

小悠頓時大感窘迫,看向宇軒的組長,望他能說句公道話。

但組長只是按下兩邊說:“要不大家回去都把想法整理下?下次正好沈總也來,聽聽他怎麽說,怎麽樣?”

紀小悠大失所望地差點叫出來。誰都知道,沈同洲是季宇軒未來的岳父。讓他來裁奪,她自覺勝算不高。但並不想就此屈服,因而開完會,就和自己的同事回去研究方案了。

在公司中,宇軒這一組的組長是個出了名的老好人。會上對付完紀小悠,會後就來找宇軒,故作神秘地和他說:“有個半官方的消息,說紀小悠是當地的高考狀元。委托方很希望,自己的狀元能衣錦回家建設家鄉,多好的噱頭。”

宇軒聽出了弦外之音,笑說:“這麽勁爆的□□你幹嘛不早告訴我?”

組長說:“現在告訴也來得及。”

宇軒兩手叉著腰搖頭說:“這是個大工程,總之我絕不會讓她這麽輕易搞砸了我的事。”攸關前程,宇軒表現出不能妥協地決絕。組長只好嗤的一笑。

周末,季宇軒到沈盈家吃飯。難得沈同洲也在家,準翁婿倆對飲了幾杯後,就見沈盈盯著他們發笑。沈同洲略感莫名地問女兒:“不吃飯,傻笑什麽?”

“我在欣賞一幅很溫馨的畫,爸爸。”沈盈說著,眼睛不斷地在父母之間來回徘徊,自言自語說,“還是這樣好,以後每天都像今天這樣才好呢。”

“每天都這樣,誰出去應酬?誰賺錢養活你?”沈同洲說。

“我可以養活自己。”

“你那點收入和宇軒的加起來還不夠你一個人花的。”

“媽,你聽聽,爸說得這是什麽話?”沈盈嬌氣地向母親求救。

沈盈的父母都笑了。宇軒卻覺得臉上發燒,嘴裏苦得不行,沈同洲坐在他身旁,見他有點不自在,便問起項目的進展。

宇軒答說:“還在討論設計方案。”

“有很多困難嗎?”沈盈說

沈母應和說:“我也覺得宇軒自從接這個項目後,總是心神不寧的。”

沈盈轉頭問向沈同洲:“那麽,爸爸對這個項目有什麽想法呢?怎麽說這也是個上億的大工程,作為老法師,你給後輩一點建議也是應該的啊。”

沈同洲不禁哈哈大笑,沈盈也跟著笑。她知道父親已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索性擺出一臉的純真,雙眼滿含崇拜和期待地盯著父親,就像她小時候一直做的那樣。

沈同洲果然有些招架不住,對宇軒說:“我們開門做生意到今天這個層面,已經不能僅僅著眼於眼前那點利潤,要能看到更重要的東西。這句話,我希望你能記在心裏。”

宇軒像是很受教地點了下頭,繼而就感覺到沈盈戳了下他的胳膊。

只見沈盈如無其事地夾了塊排骨放在他爸爸碗裏,說是給爸爸的獎勵。

“原來死活催我回來吃飯是有目的的。”沈同洲看著這塊沒肉的排骨,佯裝很生氣地將飯碗伸過來給老婆看。

沈母便說:“少吃肉對老年人有好處。況且宇軒做得好,你臉上也有光。”

沈同洲扭頭看向宇軒,宇軒立馬意識到是表決心的時候,放下碗筷,義正言辭地在沈同洲面前保證說:“請董事長看我的表現。”

一家人都笑了,說宇軒就像是在戰前發表出征演說似的。但那種家裏應有的溫馨和輕松的味道,這才算在空氣裏彌散開來。

吃過晚飯,沈盈送宇軒下樓,還不忘提醒他:“這個項目對公司未來發展起著決定性作用。你千萬不要讓我和他失望喲。”

“怎麽?好像很擔心我把這事情搞砸?”宇軒有些愀然不樂地問道。

沈盈嗤的一笑,在他臂膀上輕輕掐了下。“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過——”

“不過什麽?”宇軒見女友微微皺起眉。

“沒什麽,就覺得現在和在學校裏有點不一樣。”沈盈挽著宇軒的臂膀歪頭說道。

“哪裏不一樣?老了?”

“我還20幾歲好嗎?”沈盈撅著嘴,放下宇軒的手臂,“好啦,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多放點心思在工作上,少去酒吧。”說完,便獨自走回別墅。宇軒凝望著她離去的背影,不知怎的,覺得她好像懷藏著無限說不出口的心事。但他自覺並沒做錯什麽,要說失望,他不比沈盈感受的少。公司裏多的是老資歷的牛人,他根本沒什麽機會出頭,這些她也都知道。他看時間還早,又不想立刻回家,便不知不覺來到酒吧報道。

將近淩晨,酒吧裏的人漸漸多起來,掛在墻壁上的電視機開始直播起歐冠決賽,一時吸引到好幾個女球迷駐足圍觀。得益於德國足球的強勢崛起,W市裏喜歡德國的女球迷開始日益增多,但凡提起施魏因斯泰格、厄齊爾、穆勒、諾伊爾,就像在講自家的男朋友。

宇軒受不了這種喧鬧,坐到一個小角落裏獨飲。一會兒,大約是拜仁進球了,幾個女生大聲地歡呼著。他喝盡杯子裏最後一點酒,又叫了一杯,想到自己有這麽嗨,還是在遙遠的2007年,和十幾個同學擠在悶熱的寢室裏。當看見曼聯在莫斯科再次舉起大耳朵杯時,那感覺就好像自己君臨天下,傲視天下一般。可現在……電視機前又傳來一陣歡呼,大叫著“羅本”的名字。幾個懂球的就說:“羅本狀態真好,明年世界杯就看他了。”

“荷蘭的後防爛成渣,小組出線都成問題,還能指望什麽。”宇軒冷不丁調侃了句,接著喝自己的酒。

不知是因為年紀大了,事情看得更清楚,還是其他什麽原因,過去每次世界杯,宇軒都相信荷蘭能奪冠,盡管最後的結果總讓人失望。但現在,仿佛是在看自己的人生,他竟一點預見不到橙色軍團的未來。

這時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男人在宇軒旁邊,感嘆說:“還是在游戲裏好,你可以把世界上所有強人都集合在一起。”

“那有什麽意思?再怎樣也不是真的。”宇軒覺得男人說話真幼稚,對他鄙夷地哼哧了下。

中場休息時,過來一個身上香水味很濃的女人。宇軒擡頭一看,香味很重的紀小悠已坐下來,輕甩了下長發,耳朵上一只閃著金光的耳環就跟著搖晃起來,酒紅色的長發沐浴在燈光中,在頭頂形成一圈誘人的光暈。宇軒不由得開始欣賞起這撩撥人心的美。

兩人談不到三句,下半場就開始了。紀小悠拿起橙汁問宇軒要不要一起過去。宇軒說怪擠的。

紀小悠笑說,這可是歐冠啊。宇軒說自己不是對陣雙方的球迷。

“為什麽?我超喜歡拜仁的。人家都說為拜仁踢球是所有德國球員的夢想,嗯,也只有他這種舍我其誰的球隊才能做到。你說是不是?”不知是紀小悠處於什麽目的,她在宇軒面前表現出對足球很懂的樣子。

宇軒真有些不忍心打擊她,不過話已到嘴邊,也由不得他再憋回去,於是就說:“我認識拜仁的時候,那場比賽最後一刻它被曼聯連扳兩球,最後只能眼睜睜看別人拿冠軍。”

“曼聯現在很強嗎?我不記得今年8強裏有這支隊。”

面對紀小悠一臉不知世事的神情。宇軒只覺這女人神邏輯,原來現在強的才叫強隊。他一氣幹了杯子裏剩下的所有酒。

再次清醒時,已經是早上了。宇軒看時間已經過了8點半,9點上班,就算開車過去也要三刻鐘,註定是要遲到的。於是,他跟組長請了半天病假。母親正好開門進來,問他怎麽還躺著。宇軒便扯謊說,10點要見客戶,就在家附近。季母也就沒多言語。

他又在床上瞇了會兒,才趿著脫鞋出來,看見父親季獻澤坐在客廳裏吃早飯。淡淡地喊了聲“爸”。就聽季獻澤問他:“昨晚怎麽喝得那麽醉?”

季母在旁笑說:“哪有很醉?”

“我在書房都看到了,走路都在晃。”父親語氣之嚴,好像認準了兒子在外鬼混。

宇軒因而幾步跨到父親面前,卻裝作是和廚房裏的母親說話。“昨晚吃飯時,沈盈爸爸還說改天要請你和爸,一家人聚聚。”

“請我?”季獻澤笑了笑,將碗筷收到廚房,拿起公文包說,“那就謝謝。我一個教書匠上不了他大老板的臺面。”

“媽,季教授又在耍個性了。”猜到父親會這麽說的宇軒冷笑著看向他母親。

季母略帶責備地瞪了兒子一眼。

季獻澤出門後,宇軒坐在父親的位子上吃早飯,一邊還無聊地刷著朋友圈。季母過來跟他說,鄉下表姑婆的兒子結婚,希望他也去。

他心不在焉地問了句,“爸去嗎?”

“當然去。”季母擡高了聲音說,“你爸常說他上大學時多虧你表姑婆照顧。她家辦喜事,自然也要去捧場的。”

但宇軒忙著在給朋友發的照片點讚,敷衍著說:“這也矯情,鄉下這麽多人難道缺捧場的?”他眼睛一刻不停地全在手機上,仿佛虛擬空間裏有很多人等著他捧場。

為母的見了有些不高興。“你小時候,表姑婆也沒少疼你。”

“不是這個意思。是——”宇軒說到一半便住了嘴。

季母失望地嘆了口氣,在客廳的沙發裏坐下。宇軒知道她已經猜到自己真正不去的理由,不忍她傷心,便陪笑臉說,是因為自己剛報了個修行班,每周末都要去。

季母失聲問他:“你有什麽想不通的,要出家?”

“名頭而已,說穿了就是度假。”

季母聽了更加懊惱。“寧可度假也不願和我們一起。這也就算了,為什麽剛在你爸面前撒謊?”

知子莫如母,宇軒自覺真是什麽都逃不過母親的眼睛,就說:“季教授是一根絕緣體,他的世界永遠圍繞自己轉,別人說什麽做什麽才不會影響到他。”

“所以就能隨心所欲地騙他?”

宇軒聳聳肩,像父親那樣將碗筷收拾到廚房。母親在後對他說:“我不準你以後這樣對他,他是你爸爸!”

“因為他是父,我是子,只準他冤枉我,我不能捉弄他?”

“他什麽時候冤枉你了?”季母不明白這話,走到廚房門口追問兒子。

“他不是一直認為我晚回家是因為在外鬼混嗎?反正沒有像他那樣每天兩點一線,就是走歪道,這不就是季教授的邏輯?”

“難道早點回家不應該嗎?”

“沒出息的人才兩點一線呢。”宇軒叫嚷道。然後就看見母親發白的臉,一雙眼睛正怒視著他。

“您還記得以前有個常來咱家的王叔叔嗎?我有次聽見他跟別人說:季獻澤這人啊,學術領域的高材生,社會生活的小學生。呵呵,我竟無言反駁。”

“別油腔滑調!那人是嫉妒你爸爸。”他母親斥責道。

“笑話!人家那時候的職位就比爸爸高。這年頭誰還埋頭鉆研?就靠那些工資和獎金做得成什麽大事?”好像是要避開母親這種目光,宇軒從廚房繞到衛生間,拿水去沖臉。

方才還有十分慍色的季母聽了兒子這番話,不由笑了。“可在你這年齡,你爸爸已經開始給大學生講課了。”

毛巾沒拿住,不慎從架子滑落到水池裏,宇軒有些狼狽地拾起來,在臉上草草地擦了下。

“那個時候才有幾個大學生?”他狡辯說。

“一個人的成就不應只用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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