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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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鼬說著,又一次否決了她的話語。

“那你……”

他的面龐突然地靠近,一瞬間便近在咫尺。因為距離的縮短,哪怕沒有光亮,她也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的面容。額上的木葉護額、熟悉的五官、垂落的黑發,還有眼眸之中再也掩抑不住的猩紅色。

那一瞬間,似乎就連血脈之中湧動的血液,也短暫地一滯。

猩紅的顏色,就好像火焰,也像是鮮血染就。

他的眼裏有三顆勾玉。

黑色的,安靜的……

為什麽他要如此靠近呢?

明明從前的他一直恪守禮貌,總是不遠不近地保持著最合適的距離。這是他第一次將自己的面龐湊的那麽近。

“對不起……”

幽長的話語飄散於夜風之中。

“為什麽……”

為什麽要道歉呢?

未完的話語,被他突然拔刀向前的動作打斷。

一瞬間的寂靜和溫存,都因為拔刀時刀刃與刀鞘摩擦的銳利聲音而被打破。

她不明白他的話語,就像她不明白他臉上驟然一閃而過的痛苦神色,不明白他的短刀為何會在一瞬之間突入了她的前胸,再從背後沒出。她也不明白為什麽青綠的草葉必須枯萎,春日的花朵必須雕謝,月亮為什麽一定要從圓化為缺,漂亮的日光必須被陰雲所遮掩。

如果那些樹枝上的葉片可以在四季都保持著同樣的顏色,生命的脈絡蜿蜒不息地朝天空中生長;如果那些花朵可以始擁有綻放時的姿態,用同一種嬌嫩的顏色貫穿日月的始終;如果月亮一直用毫無殘缺的形態映耀著地面,將溫柔的月光分享給每一個人;如果夏日的陽光可以毫無障礙地驅散所有雲翳,直至照射進歲月的每一個角落。

是否那樣,她也會一直盛放於四月春日的枝頭?

是否那樣,她也不會失去哥哥,繼而失去其他的東西?

她咳了一聲,排卻腦海中瞬息湧動起伏的萬事萬物,溫熱的血液沿著唇角向下淌去。她略略地低下頭,正好看到那柄泛著銀色光華的刀自她的胸口緩緩抽出。熱燙的血跡止不住地從身體之中湧出,在瞬間便將彼此的衣物沾染。

驟然而至的痛楚,呼嘯著席卷了身體的每一寸。

“為、什麽……?”她覺得自己眼眸中有什麽在隱隱作痛,便合上了其中的一只眼,然後擡起頭掙紮著去看他。視野有些模糊,好像一切都染上了血液的痕跡,包括他的熟悉的、溫柔的面孔,和有著三勾玉的眼睛。

他沒有表情地將刀刃的最後一寸抽出,然後就著這親昵的姿勢,無言地在她的頭頂獻上一個吻。垂落的刀刃上,暗紅色的血沿著刃面不住地向下滴落著。

原來,他是在向她道歉。

不愧是宇智波一族最為優秀的年輕人,確實擁有無與倫比的速度,她甚至都無法看清他的動作。他的刀準確地刺入了最為要害的位置,在暗部磨礪久了,這樣子以一刀瞬間奪命的手法也就無足為奇了吧。

眼前昏黑一片,她的頭漸漸低了下去。手中攥緊的屬於他的衣角被抽離,身體不由自主地朝地面傾斜而去,最後摔落在了地上。

腹部所接觸的溫熱的、濡濕的東西,應該是她自己的血跡吧。那些閃動著的黑點,應該是跳來跳去的烏鴉吧。那個離去的背影,應該就是屬於鼬的吧。

她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庭院裏族人的爭執之聲。似乎就是在這個地方,午後的日光很是刺目。

“那樣一個優秀的男人,卻留下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自殺了,實在是太令人費解了。”

“不如直說了吧,你們是在懷疑我吧?”

“沒錯。你知道就好。”

如同有什麽亮光劃過腦海,她瞬間又清醒起來。即使耳邊已經變得寂靜無比,即使身體已經開始漸漸沈重僵硬,她的心底卻始終有一個聲音反覆回蕩著。

——她不可以在這裏昏過去。如果就這樣遵從身體而昏睡,也許就沒有醒過來的那一天了。她還想知道止水的下落,知道宇智波鼬如此做的理由,知道這一切背後的秘密。

她絕對不能昏睡過去。

可是這片漫無邊際的黑暗與沈默,到底哪裏是盡頭呢?

為什麽所見之處,都是黑暗與陰影呢?

為什麽耳邊安靜地連一點響動都沒有呢?

是不是已經過去了十多年,還是才過去了數十秒?

她睡著了嗎?這是夢境嗎?還是睜不開眼的現實?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紛亂的腳步聲,終於打破了這片沈默。衣擺摩擦過路面的聲音,重新灌入了她的耳邊。屬於年輕男人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讓她明白她並沒有徹底地失去意識。

“這裏……這裏還有人活著!快去請團藏大人來。”

“看她身後的血跡……她是從那裏面一路用手撐著爬出來的吧?失血太多了,快去找醫療班。”

“重傷成這樣還能動彈……這麽遠的距離……她是怎麽……”

沒錯……她還活著。

她努力地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希望這樣子可以引起他們的重視。無論如何,她活下來了……這就很好了。

竊竊私語在一瞬間結束,拐杖敲在地面的聲音和慢吞吞的腳步聲同時響起。緊接著,一個頗有上位者威嚴的聲音緩緩響起:“怎麽會還有活著的幸存者呢?”

“這……”停留在她身旁的一名暗部成員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啊……這個孩子。”團藏用拐杖的一角撩開她額上散亂覆下來的頭發,微微瞇了瞇眼,說:“是止水的妹妹啊。”

“是。”暗部的成員回答。

“那麽,就把她趕緊處理掉吧。”團藏慢條斯理地說著,就像是在描述著今夜的天氣一般,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平常的不可思議:“我需要她的眼睛。”

一句簡單的話語,就決定了她的命運。

“可是……”暗部還想為這個年輕的生命掙紮一下。

“快點動手吧。屍體已經在清點了。”團藏轉過了身,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朝布滿血色的街道另一端走去。

花時一直伸著的手一僵。

把她……處理掉?

為什麽呢?

她好不容易活了下來,一直保持著清醒,可是為什麽沒有人願意救她,反而……也要抹殺她?為什麽所有人都想殺死她?

她不想死啊!

她聽到了刀出鞘的聲音,方才那一閃的光亮,便是屬於那把新出鞘的刀的吧?

她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身體,本能般地睜開了一直緊緊閉著的眼睛。猩紅的顏色映入了對方的眼底,雙勾玉寫輪眼使出的幻術讓對方的身體一滯。

然而兩人之間的實力太過懸殊,很快,他就掙脫了幻術的桎梏,手中的刀刃繼續向下行來。

驚懼與痛楚同時在身體的四處擴散逆行,最後匯聚於眼底。寫輪眼中的雙勾玉圖案悄然變幻,重疊交展,化為新的形狀。暗部的眼睛觸及那覆雜的眼眸圖案,手中的刀忽然間變得無比沈重,再也無法舉起來。

不知怎的,他違背了自己起初的意志,瞞著同行的隊友,用自己攜帶的簡單醫療用具為她做了包紮,然後背著她掠過了這一片被血腥所包圍的地域,朝村子外的方向走去。在結界的附近,他將通過結界的暗部術式告訴了對方,然後看著她跌跌撞撞地自己通行過了結界。

完成了這一切,他才覺得自己腦內一空。

……剛才他,做了什麽?

是幻術嗎?

怎麽會有那麽可怕的……足以支配身體的幻術?

×

花時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她只知道,她要逃出這個地方。不然,她絕對活不下去。

夜晚時分的森林沒有旁人的存在,樹影被夜風吹拂著微微搖動,幢幢的影子猶如鬼魅一般潛伏其中。黑暗之中,似乎四處都有未知的生物在偷偷地窺伺著,隨時準備取走她的性命。

眼眶處很疼,有什麽滾燙的東西流了下來。是眼淚嗎?亦或是不期而至的鮮血?

身體搖晃著,似乎快要支撐不住了。很快,她又會重新陷入昏沈之中吧。還會有再次醒來的時候嗎?也許她再也看不見夜空之中高懸的那一輪滿月了。

在此刻忽然湧入心中的,鋪天蓋地壓抑下來的,大概就是名為“絕望”的東西了吧。

與絕望所混雜在一起的,大概還有著“悲傷”吧。

她再也堅持不住自己的腳步,倒在了地上。沾著血跡的雙手搭在土地上,視線迷蒙的眼睛開始緩緩地合上,黑暗漸漸侵襲而來。

“哥哥……你在哪裏呢?”

最後一道微弱的光也被湮滅,眼前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有人牽起了她的手,不顧沾染的到處都是的血跡,將她從地上橫抱了起來。

她緊了緊自己的手指,意外地發現那個人竟然戴著手套。

……算了。

無論是怎麽樣的手都不要緊了。

只要哥哥還在的話,無論怎樣都無所謂了。

這樣想著,她陷入了徹底的昏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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