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很不幸的事情發生了。

是這樣的。

那個陰陽博士讓他們在一個不會被人發現的寺廟裏面見面, 然後他會帶著火鼠裘去, 大家就都去了, 但是除了人類以外, 因為廢廟妖怪多, 所以妖怪也在。

有這麽一個妖怪。

渾身冒火，渾身上下只剩下一顆光禿禿的腦袋，大喊著唔哈哈哈, 一把咬住火鼠裘就跑路了。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

像是一場讓陰陽博士不願意醒來的夢。

陰陽博士說：“我十四歲, 我還能把自己當成一個孩子嗎？”

旁人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你都該當爸爸了。”

“收拾收拾行李準備流放去陸奧吧。”

開玩笑是開玩笑。

他們得趁機事情還沒鬧大，趕緊把火鼠裘撈回來。

他們想起剛剛在路口遇見安倍晴明，於是折身返回要去找晴明希望他蔔算妖怪火車飛去哪兒了，沒想到路上遇見正在大發烈怒的菅原道真。

菅原道真駕駛著一片黑霧，不知道是誰的靈魂在黑霧裏面翻滾尖叫，隨著幾道雷霆閃電劈過，菅原道真走了過去，眾人感嘆, “幸虧我們這裏沒有姓藤原的。”

菅原道真現在還不是學問之神，因為死後巧妙的劈死了害他流放的幾個姓藤原的人，民間廣泛把菅原道真認作雷神, 認為他是執掌公義的神。

但其實也是因為菅原道真太能鬧。

所以稍微祭祀一下, 以平息對方的怒火。

走過菅原道真，他們終於遇見了安倍晴明，然而不巧合的是，他們又撞上了百鬼夜行, 領頭的是最近出名的妖魔酒吞童子，一副受人喜歡的英俊少年面孔，然而被他抓著的女孩子嚇得哭都哭不出來。

酒吞童子麾下的百鬼在這裏阻攔安倍晴明，他自己帶著女孩離開。

今晚發生了很多大事。

被抓走的女孩子身份高貴。

天皇派出源賴光等人出去斬殺妖魔。

陰陽寮的幾個姓安倍的千求萬求，一定不要讓火車帶走火鼠裘的事情暴露出來。因為安倍晴明蔔算的地點是丹波國，他們打算跟源賴光一起去丹波。

卻被源賴光一句，“我不跟沒長毛的小子玩。”

給打了回來。

他們中間最大的是那個十四歲的陰陽博士。

雖然該當爸爸了，但是確實還不是個爸爸。

最近一直猛錘腦袋，看樣子覺得自己是個弟弟。

有人猜測火車去了丹波國，是不是要去投靠酒吞童子，這個猜測也不無道理。

雖然他們不知道酒吞童子的老巢在哪裏，但是他們引蛇出洞——具體計劃就是他們中的某個人裝扮成絕世美女，然後讓酒吞童子過來搶。

那麽……

到了最關鍵的一環，誰來扮成絕世美女呢。

當然是誰犯錯誰來扮演。

十四歲的陰陽博士原本前途無量，現在正被迫穿上女孩子的衣服，描眉畫目的要去引誘一個妖怪。

這件事情非常隱秘。

負責打扮陰陽博士的女孩子是小春。

黑川給她打下手。

小春給陰陽博士敷粉的時候，黑川說臉頰顏色不均勻，要這邊薄一點。

小春畫眉毛的時候，黑川說這是兩個烤熟了的蠶豆。

小春給抹口脂……小春不給抹口脂，她一把把盒子丟給黑川，“你來。”

別說黑川還真覺得自己能來。

他在話劇社雖然是搞道具的，但是也看過別人化妝啊。

外面的幾個陰陽生還有陰陽權博士（和陰陽生，陰陽博士一樣是個稱呼）在緊鑼密鼓的宣傳平安京裏多了個貌美如花的絕世傾城女子。

用八百字小論文來誇耀她的美貌。

引起不少人的興趣，更別說還真有人想要上門拜訪。

不過都被人攔下來了。

裏面黑川擼著袖子給陰陽博士化妝，小春捂著肚子笑的肚皮朝天。

指著黑川說：“你給他畫的什麽羅剎臉。”

一副惡鬼樣子。

黑川在現代學會的打高光技術完全失效了。

他只能退出化妝師寶座，遞給陰陽博士一個擋臉的紗巾，同時告訴外面正在賣力宣傳的人多加一句話——這個絕世美人發誓，誰看見他的正臉他就嫁給誰。

挺有營銷效果。

別人都以為這是三十六歌仙裏小野小町一樣的美人。

……

講一個鬼故事。

酒吞童子聞名而來。

他直接奪走了這個號稱誰看見他正臉就要嫁給誰的，帶著紗巾的絕世美人，然後發現這個絕世美人身體抖成篩子，緊緊握著旁邊銀色頭發人的手臂，上下三百六十度，沒有一個地方不打顫。

於是酒吞捉一個也是捉，捉兩個也是捉。

全捉得了。

回到丹波國大江山上，酒吞童子隨手把絕世美人一扔，就要伸手摘他的面紗。

“不——”

捏著嗓子的細嗓門叫了一聲。

絕世美人說：“誰看見我的正臉，我就要嫁給誰。”

“你要娶我嗎？”

酒吞說：“我要吃你。”

說著又要去摘。

沒想到另一個人往絕世美人身邊一擋：“這個……據說絕世美人心情好的時候，肉質會更好一點，要不要再等一段時間？”

酒吞目光轉到那人身上，看他頭發也眼睛：“你是妖怪？”

身上卻怪異的沒有什麽妖氣。

黑川說：“我是來……報恩的白鯽魚。”

有了一個開頭，黑川謊話編的越來越溜。

“當年都快上桌成菜配油鹽醬醋了，虧她把我救了下來，現在也輪到我報恩了。”

酒吞童子對妖怪還是有幾分豪情的。

於是決定等絕世美人心情好一點再吃她。

陰陽博士在背後幽幽的說：“這誰心情能好的起來？”

……

火車確實來了大江山。

不過他不是來投靠的。

他是來招降的。

有了火鼠裘以後火車妖力大增，喘氣聲都打了三分，直言自己要取代酒吞在大江山上的地位。

酒吞和他打了一架，半斤八兩，這火鼠裘的作用竟然有這麽大，不過是初初接觸就讓一個癟三妖怪可以對抗酒吞。

妖怪世界一般是勝者為王。

打成平手以後，不少妖怪開始中意火車。

酒吞讓火車在大江山住下，暗暗發誓一定要把對方的腦漿打出來，他開始廣招人手，勢必要讓火車付出代價。

順便問一下白鯽魚妖那個絕世美人的心情好了沒有。

黑川隨口說：“大王能待她好一點，絕世美人心情就好了，畢竟世上那個女子不愛俊俏少年郎呢。”

酒吞去了。

酒吞回來了。

當天晚上陰陽博士的衣服能擰出來三斤水。

他差點嚇得給黑川磕頭，問他怎麽能在這種地方也這麽悠閑呢。

酒吞那包吃包住的招聘廣告很快吸引了大批妖怪，黑川這個白鯽魚妖混在妖群裏面毫無違和感，他看到了源賴光和他的四大天王，也順著這股招人風潮進來了。

正和酒吞在宴會上聚餐。

於是黑川找到絕世美人，告訴他不用抖了，源賴光來了。

……

事情和傳說裏的一樣。

源賴光拿著從住吉，熊野，八幡三位大神那裏得來的寶物割掉了酒吞的腦袋，然後把腦袋網在一個網裏，酒吞掉了腦袋還不肯死，一直在網兜裏面上躥下跳。

直到絕世美人走出來，掀掉那張號稱誰揭下誰負責的面紗。

酒吞的腦袋雖然還能跳。

但是心不跳了。

這是什麽絕世美人，還沒有白鯽魚妖好看，然後他看著白鯽魚妖走出來和源賴光打招呼，原來白鯽魚妖也不是白鯽魚妖。

人生啊，不能總是這麽輕信別人。

源賴光對於他們兩個小子居然跑到大江山的老巢裏面，並且存活了這麽多天表示非常詫異，說這個朋友我交的，立刻就想拉著他們出去喝酒。

黑川他們說還有一個火車沒有處理掉，他偷走了火鼠裘。

最後又處理掉火車。

陰陽博士終於松了一口氣。

源賴光招呼他們：“走吧，下山去。”

……

在他們一行人走下山後，三個老頭出現在他們剛剛打鬥過的地方，環視一周滿地殘骸，從山上朝下面看，正好能從青山綠水中看見泛著金屬光芒的鎧甲。

不時隱沒在遍地青綠中。

一個老頭說：“和想象中的一樣。”

另一個老頭說：“可以向天照大神匯報了。”

最後一個老頭說：“回去吧。”

這三人正是給源賴光幫助的熊野，住吉，八幡三位大神。源賴光在前來的路上向著三處神社的神明祈求幫助，這三位神明便化身成被掠走女兒的老人，給源賴光星兜毒酒等寶物，助他斬殺酒吞童子。

回到高天原上，三位神明向天照大神稟報進展。

源賴光出戰前向神社祈願，想必內心也是遵從神明之道。

天照坐在簾子後面，微微點頭。

天照是女性。

盡管在戰國時期不少男性學著犟著腦袋說天照是男的，信誓旦旦的表示送往伊勢神宮的服裝都是男款，但天照就是個女的，不過她日常穿男裝而已。

而且在神明這裏，天照是男是女並不重要，她是作為太陽而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執掌的權柄也如天空般浩瀚，大地般寬廣。

尤其是這次率領全部高天原神明轉變根源。

不少神反對，不少神抗議，不少神沖進高天原以死做爭辯，但是都被天照殘酷的鎮壓。

她說一就是一。

她說要改變，世界就要改變。

祂們這樣費盡心思，求得是高天原信仰降臨人間，將依靠自然而降生的自然神轉變成信仰神。

匯報完這件事以後朝會解散，三位神明離開大殿，一個神明突然說起：“今天看了天照以後我覺得……”

另一個神明問：“覺得如何？”

“好像有些眼熟。”

祂們三個面面相覷一眼，實在想不出來在哪裏見過天照的面孔。

實在想不起來，祂們暫且滯後。

這次出行，八幡，熊野等神社神宮都和源氏有相當緊密的關系。

皇族的祖先神是天照，源氏原本也是皇族的一支，但是因為財政困難，付不起這麽多的皇子皇孫的吃穿用度，於是就把一批皇子降格，從皇族變為臣子，賜下姓氏源。

源氏被降為臣子之後，就把八幡神迎做自己的祖先神，熊野神社也和源氏有不少的關聯。

冥冥中。

神明和源氏的聯系更近了一步。

……

源賴光一行人解救了被困在大江山上的年輕女子，此外還斬殺了酒吞童子，一時間名動京都，他們騎著馬匹進入平安京，少人紛紛出門迎接。

風頭無二。

不過在他們名聲之下。

黑川和裝扮成絕世美人的陰陽博士也成了傳說中的人物，什麽勇扮女裝，深入虎穴，與虎謀皮等等。

有好事者也給吹出個少年英雄的名頭。

他們好不容易把火鼠裘還回去，陰陽寮那邊下命令，說天皇有賞賜，但是他們幾個官職低，還不夠格上清涼殿去接受天皇的找見，是陰陽寮的陰陽頭代替他們兩個前往。

陰陽博士在屋子裏面走來走去。

捶胸頓足。

“哎呀哎呀，這可是見天皇的機會。”

“可惜了，竟沒有得到。”

不去才好呢。

平安時代上朝真的很有風格。

他不像是後代只要拿著個板子走到位子上坐好就行，這個時代面見天皇的時候要行一個特殊的禮儀表示自己的尊重，行禮方式也不是什麽蹲下或者跪下，而是雙手雙腳一起蹦蹦跶跶的跳舞。

表示自己見到天皇之後多麽高興。

黑川會蹦蹦跶跶，但是黑川不想在一群人面前蹦蹦跶跶。

不去才好呢。

陰陽寮的幾十個學生把他們這些參與火鼠裘爭奪戰的人圍起來，詢問大江山上如何如何，又詢問那些妖魔鬼怪的情形。

陰陽博士每說一句。

陰陽習得生皆驚嘆的朝後仰倒，“竟然是這樣麽，居然會這樣。”

“那吃人的妖魔長什麽樣？”

“我聽說是剖開女人的肚皮，吃她們的心肝是嗎？”

陰陽博士捂著心口嘆息不語。

“相當可怕啊。”

正說著安倍晴明回來了，陰陽寮裏官職最高的就是他了，原本這個職位是賀茂家世代接替，已經成了一個世襲職位，奈何安倍晴明橫空出世，一手控妖之法無出其右。陰陽寮也就被他接了手。

“說什麽？”

他心情看起來不錯。

“再說大江山的事情呢。”

“源賴光居然這麽厲害。”

“天皇果然沒有看錯人。”

安倍晴明讓黑川和陰陽博士過去，大意是天皇覺得他們兩個不錯，特意給升了官職雲雲。

閑談見黑川聽見安倍晴明說這是三個月裏面天皇第一次上清涼殿面見群臣，陰陽博士不太懂政治，開口問：“這可如何是好，國家大事天皇都不管了嗎？”

安倍晴明沒有直說，而是回答：“天皇受神明庇佑，必將福澤延綿。”

很久以前天皇是一天一升朝的。

但是後來可能是懶了，改成每月的一，十一，十六，二十一聽政。

再後來，一年兩次，孟夏的四月一日，孟冬的十月一日。就這一年兩次天皇也偶爾不出席。

不過這樣也可能和天皇大權旁落有關，畢竟有以藤原家為首的太政官掌管國家事物，在太政官候廳議論國家大事，有沒有天皇都一樣了。

自宇多天皇時代，就有萬事關白的稱呼了，開啟了藤原家的攝政之旅。

不過藤原家內部也在爭奪太政官的職位，比如安倍晴明效忠的藤原道長，還有蘆屋道滿效忠的藤原顯光，兩個派系彼此為敵。

按理說黑川和蘆屋道滿在一起，是劃分到藤原顯光那一派的，不過安倍晴明也不在乎這個，待他和旁人沒什麽兩樣。

安倍晴明先是看了一眼陰陽博士，微微搖頭，又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黑川，大概知道這兩個人的政治敏感度了。

雖然他和蘆屋道滿因為派系之爭的緣故王不見王，但他還是覺得如何黑川出任官職的話，大概會混的比較好。

…

回家的路上有人敲鑼打鼓。

好像娶嫁一樣熱鬧，黑川越往藤原家走，發現這聲音越明顯。

一行不認識的人拖著小車，抱著禮物待在藤原家門口，為首的男人在路口翹首以望，好像在等待什麽。

等誰呢？

他們之中不是有人耳語。

“回來了嗎？”

“好像還沒？”

“這位大人公務如此繁忙麽，竟然這時候還沒有出現。”

有聽人說。

“新升了官職，想必要一起喝酒的人很多，忙一會也是應該的。”

不會是找他的吧。

黑川沒有進巷子，反正這個年代墻頭的建築也低。

他一扶一跳就進了屋子。

屋子裏面也很熱鬧。

遠遠聽見小春的聲音。

“你們誰啊？”

“誰讓你們來的？”

另有一個婦人聲音響起。

“我們聽說大人升了官職，特地來慶祝。”

“您說不定要喬遷新居，到時候免不得需要一兩個傭人幫手，總不會孤零零的吧。”

“唉！你們！”

小春一頭霧水。

這些人亂哄哄的湧進來，七嘴八舌的這也說那也說，小春勉強聽懂他們說什麽少年俠氣，獨闖大江山之類的話，又聽說什麽恭喜恭喜，升官加職。

這是……

小春在屋子裏面坐立不安。

轉頭看見拉門旁邊半漏出一個銀色腦袋，頭發有些長了，撩到了頸項。

她正眼一看，黑川躲在拉門後面朝她打手勢。

用手指在虛空劃了個圈，然後往外指。

這是什麽意思？

小春勉強解構一下。

磕磕絆絆到：“他……好像在鴨川上打魚呢，說不定還要游個泳，今天不回來了。”

這些自動送上門的跟隨者只能搖頭嘆氣的往外走。

等屋子裏清凈以後。

小春捧著臉嘆氣。

嘰嘰咕咕。

後面實打實的墻壁上傳來微妙的動靜。

一口頭看見黑川正在鉆墻而出，一半實體，一半虛化。

“她們走了？”

小春回答：“走了，你做什麽了？”

“我升官了。”

“是大江山的妖怪麽？”

“是啊。”

小春輕哼一聲：“京都人真沒見識，殺了一個妖怪就這麽大驚小怪。”

“我們村整天出妖魔呢，一天都得殺好幾個，也沒見他們有人過去賞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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