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喜右衛門做飛機從四國回東京了, 黑川去接的機, 喜右衛門用了貍貓家的變身葉子, 變成一個二百斤的大胖——無論是貓還是人, 這個體重都很標志性。

隨行的還有栗田, 上一次見栗田還是個瘦弱的文藝青年，這一次四國之行好像在貍貓家被餵胖了，體重也有橫向發展的趨向。

不過還有超出黑川想象的就是喜右衛門和栗田帶了九個箱子回來。

黑川數了數, 他們兩個人四只手, 多出的那幾只箱子是要用腳踢著跑嗎。

他抱著接機牌：“這也太誇張了吧。”

“一個大明星出行這點行李已經很少了。”

喜右衛門臭屁。

黑川甘拜下風，“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不過在東京，捉妖世紀還是很火，恐怕過不久你還是要回四國。”

“以後的事情以後說，先回家。”

這九個箱子裏面，五個是喜右衛門的日常用品和道具，兩個是栗田的工作設備還有出行裝備，剩下兩個是喜右衛門給黑川捎帶的禮物。

黑川說：“還挺有心的。”

喜右衛門一臉“你這才哪兒到哪兒”的表情, “有些吃的還有玩的，覺得有意思就給你帶過來了。”

“怎麽說也好幾個月沒有見面。”

“我想你啊。”

喜右衛門大刺刺，非常直白。

黑川雙手合十鞠躬：“那就謝謝你掛念我了, 小的非常感謝喜右衛門大爺的照顧。”

這些行李箱找了稍大一點的車子運回了出租屋所在的街道, 回去的路上黑川看見了理芳家的兩個小孩子在路上玩，喜右衛門和他打招呼，被兩個小孩詢問：“叔叔你誰啊。”

喜右衛門還是人身呢。

車子停在門口，師傅幫忙把行李送進了屋內。

栗田跟著他們一起回了出租屋。

進了屋子以後環視一下, 問：“面積還不錯，雖然陳舊了一點，價格應該不低吧。”

黑川說出價格。

栗田詫異：“這麽低嗎？”

黑川：“嗯，因為以前這裏出過兇殺案，所以價格自然而然低了起來。”

他還和若菜小姐同居過一段時間呢。

栗田戰略性後退一步，雖然知道喜右衛門是妖怪——但是妖怪和鬼怪還是不一樣的。後者可是出現在恐怖片裏的常客，想一想都要起雞皮疙瘩。

接著又裝作無事的繼續走進來。

雙手合十。

四處彎腰鞠躬。

“如有冒犯，請勿見怪。”

時隔幾個月，喜右衛門終於又回到了自己的幸福小窩，他雙手結咒念了個咒語，接著一陣霧氣閃過，他又變成了那只胖貓，深深呼出一口氣：“還是變貓好，黑川你說的那件事是什麽？”

黑川把仙靈的神體推出來：“你不是說要想要一個神器嗎？”

喜右衛門張大口，詫異：“不是吧。”

這個黑色小花盆裏面的枝葉青翠，生機旺盛。

喜右衛門連忙搖頭：“不行不行！”

“怎麽可以契約一個神呢……我是指這樣絕對不可以。”

“而且神明要使用力量，只有契約人類的靈魂才可以。”

黑川擡手：“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先在紙上橫著畫了三個圖標，一片海洋，一個人類，一只貓。

“我聽你講過現代這種信仰神誕生和死亡，以及使用力量的方式。”

“信仰是海，人類靈魂是湯匙，神明使用湯匙影響人類。”

“喜右衛門你只有通過人類，才能調動非凡的，神明一樣的力量。”

他又在人類和貓之間加了一截小樹枝：“一旦解析了這個公式之後，我們就可以知道，神明不是直接掌握非凡力量的——而是通過人類靈魂間接掌握。”

他想了想：“類似於借用。”

“如果是借用的話，中間有多幾道程序又有什麽關系，總歸借用到力量就好了。”

“一個間接是間接，兩個間接還是間接，沒有什麽區別吧。”

喜右衛門焦急的轉圈：“雖然這麽說，但是我還沒有聽說過神明契約另一個神明做神器呢。”

黑川戳戳樹枝：“只是實驗而已。”

“反正喜右衛門不想打擾其它靈魂進行正常的生死輪回。”

“也只能借用這個小樹枝施展一下力量了吧。”

黑川把仙靈神體往外一推：“試試？”

“我聽說仙靈的故事已經在銀座的劇院開演，想必以後知道祂名字的會越來越多。”

“到時候喜右衛門會更厲害。”

他微微一笑，好像在替喜右衛門開心。

好像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忌諱的事情。

迄今為止仙靈還有很多信徒在家中對祂日日朝拜，用仙靈的教義對自己的人生觀世界觀做解釋，用仙靈的喻言來面對生活中的磨難，至誠至懇。

“至於其它人或者神的說法。”

“只要強大就夠了。”

“為什麽要管他們怎麽想？”

神就是稍微大一點的湯匙。

人，妖，神，從來都沒有什麽區別。

喜右衛門猶豫一會兒。

“不過我只會契約人類靈魂的方法——不知道在神的靈魂上能不能起作用。”

這間出租屋三米高，墻面還是去年過年時貼上的米白色墻紙，不過也因為時間的摧殘而帶著淡淡的黃色。

電視還是六年前剛剛租過來的時候原本就配置的小彩電，上面插著兩個天線。最初的時候若菜小姐不喜歡太過安靜的房屋，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會悄悄打開電視，刺啦刺啦的信號聲隨著彩色畫面一起跳出，後來喜右衛門搬過來，每天在屋子上下左右裏裏外外喵喵叫，沒有電視也很熱鬧。

不過黑川獨自一人居住的時候很少打開。

這幾個月的白天或夜晚，屋子裏總是像死亡一樣寂靜。

現在這個小小的彩電屏幕上反射出一點光芒，漸漸擴大。

“給予流離失所歸去無定的你。”

“歸定之所。”

“吾名喜右衛門。”

“持獲名諱，止於此地。”

空中一個古老而繁瑣的字體漸漸形成。

是一個“仙”字。

“名為仙，器為仙。”

花盆裏面的小樹枝擠出一團光暈，落到喜右衛門的爪子裏面，接著變成了一個貓鈴鐺掛在喜右衛門脖子上。

“仙靈。”

喜右衛門喊了一聲名字。

一個看不出性別的小孩出現在屋子裏面，大概六七歲，和普通神器不一樣的是穿著白色絲綢的和服，看起來幾分昂貴。

“呀……”

“這東西是什麽鬼？”

喜右衛門記得黑川說過，仙靈是一團沒有固定形狀的黑霧來著。

黑川搜了搜手機，找出銀座劇院裏面的服裝照，扮演仙靈的是一個穿著白色綢緞衣服，頭戴著綠色桂冠的小男孩，“似乎是依據這個印象來的。”

“原本的仙靈死了以後。”

“人類的意識海裏重新堆積出一個仙靈。”

仙器站在屋子裏面，茫然的看著周圍，然後對喜右衛門說：“我是神，你也是神。”

“你怎麽可以契約我？”

他伸出自己的手腕，上面印著一個仙字。

喜右衛門抓抓腦袋，“這個嘛……就是想試試？”

這個小孩的目光十分純凈，如果是一個稍微年長一點的女性站在他面前，恐怕會忍不住把孩子抱在懷裏細聲安慰。

黑川站起身。

喜右衛門發現那短短一瞬，氛圍緊張起來，仙靈的目光看向黑川，神色暗沈，而黑川盯著仙靈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黑川看向仙靈，問喜右衛門：“感覺怎麽樣？”

“還好嗎？”

喜右衛門點點頭：“還不錯啦……這個器，作用是可以發出迷惑人心的聲音。像傀儡一樣操控人類或者其它存在。”

“哈哈哈和仙靈的表現還是有些相似呢。”

黑川接著問仙靈：“你呢？”

仙靈躲過黑川的眼神，他不記得黑川，但是本能直覺很抵觸：“你是什麽人，我沒有要求和你說話。”

黑川：“我啊……是上輩子殺了你的人。”

蹦——

喜右衛門心裏大喊不妙。

在成為神之後他知道了一些類關於神明和神器的潛規則。

關於神器最重要的一項就是。

被定為神器的靈魂通常都失去了生前的記憶。

變成純白而無暇。

但是如果回想起死亡的記憶的話，會發生分外恐怖的事情。

“……殺了我？”

小男孩的聲音變得暗啞。

他身軀暴漲，擠碎了身上的和服，整個人變成熱帶雨林的參天古樹，纏著墻壁生長，身上皮膚變成墨綠色，黑得發青，又變得堅硬，覆數只眼睛從蜿蜒的黑色血管下擠出來，一眨一眨。

刷啦啦。

齊齊盯著黑川。

在這短短一瞬靠在門口的栗田像是炸鍋了一樣奪命狂奔，而仙靈的樹枝如利劍般射出，接著被黑川砍斷。

喜右衛門感覺身體好像被火焰灼燒，大片大片的黑斑在身上皮肉上蔓延，他開始脫毛，大把大把的掉。

黑川握著叢雲牙，刀尖朝上。

仙靈變異之後他知道自己應該是說了什麽忌諱的話，但是他不明白為什麽這種“殺了你”的話會引起連鎖反應，並且會讓喜右衛門遭受這種痛苦。

神器是神器。

神明是神明。

神器與神明何幹？

黑川覺得這個仙靈沒用，廢掉了。

他直直砍向仙靈的樹幹，無數男女混合的尖銳叫聲響起，刺破耳膜。

“好痛——好痛好痛——”

叢雲牙雪白的刀身上冒起無數升騰的黑霧，如熊熊燃燒的火焰一樣。

寸寸腐蝕仙靈畸變的身體。

將他一寸寸融化。

黑川有些記不清他上一次是不是也用這種方法殺得他。

不過隨便了。

第二刀豎劈。

在刀鋒將要落下之前，仙靈畸變的身體快速收縮，變成一個雙手抱臂的小男孩，痛苦的在地上打滾，他後脊梁處有一只沒有來得及收回的眼睛，滴溜溜的轉。

小男孩忍著疼痛張開手臂把後背的眼睛按了回去。

皮膚重新歸於平整。

他張開眼，依舊帶著赤紅的魔性。

那眼珠上下晃動，處於極端恐懼中。

“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原本正在掉毛的喜右衛門身上好了起來，他抖抖肩，幸虧他神職在這裏，貓毛又長了回去。

喜右衛門從來沒想到神器墮落之後還能變回去——通俗來講，墮落了就是變身成為妖魔，渾身上下發生不可逆的破壞。

嗯……不可逆。

黑川見一切都恢覆正常就把叢雲牙收回刀鞘。

此時此刻作為一切的始作俑者，黑川應該想一些動聽的話和充滿邏輯性的言詞來誘哄仙靈加入他們這邊。

但是黑川想不出來。

他只覺得覺得仙靈就是倒黴，走黴運才被他殺，然後又被變成了神器，必須要聽另一個新神的話。

他相信仙靈也對這一切有著相當深刻的理解。

他對仙靈說：“雖然不知道你想起來多少。”

“但是很抱歉，只能說，可能你不太走運。”

“接下來只能麻煩你繼續當神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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