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傍晚。

冬天的傍晚比其它季節來的都快, 暧昧的玫瑰紅鑲嵌在雲邊, 金色的光芒已經從大樓和路燈中亮起。

一切繁華的好像上個世紀八十年代。

那時候女子的眉毛上挑, 妝容艷麗, 身上帶著各種名牌包, 就連家庭婦女出門買菜時背挎的菜兜上面都印著logo，更大年紀的阿婆更拿錢不當錢，舉著鈔票要從售樓處買房, 人人進出都在討論股市房價, 不耐煩的轉動著手上的腕表，只有在聽到上漲消息的時候，眉頭才露出一點微笑。

不過現在要冷靜很多。

許多人再沒有當時的浮華，眉眼壓低，女子的主流妝容也朝著溫婉一系轉變，身穿米色或淺色系的衣服，每一個眼神都透露著賢淑溫良。年輕人吃夠父輩的苦，擺脫了消費廣告的誘哄, 每日下班後就是回出租屋發呆，生活欲望降到最低。

但也有不同。

周日晚上。

對於大部分社畜而言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加班夜，黑川和麻生英助乘車來到一家飯莊門口, 金碧輝煌, 肉眼可見的浮華和奢侈。開車的司機下車，給麻生英助打開車門，隨後受門童指引將車停到該停放的地方。

另一個門童給他們帶路。

這時候麻生英助說到：“這就是選擇和機遇的力量。”

他重新說起自己那番言論，人的努力所能達到的成就遠遠不如命運偶然的施舍。

黑川微笑。

一言不發。

可能他對某些事物缺乏判斷標準, 也可能他懶得對所有人，所有事一一指點。麻生英助這種話用在此時此刻的他身上，還有幾分真理。

至於其它人或者其它時段，也就不好說。

黑川沒有反駁。

他生來不好反駁別人。

今天傍晚這頓飯是麻生英助為了慶祝黑川正式加入人聯而特別準備的，參與者除了麻生英助以外，還有東京區人聯的主要幾個幹部。

按理說像他這種新人應該小心謹慎一些，就像是畢業後剛進入職場的新人一樣只做不說，戰戰兢兢，或者，至少不要像上級親眷一樣這樣光明正大的空降管理層，同時還召開一次特別聚會來表示邀請。

但是和大集團或者公司裏面，強調等級規範秩序的企業文化不一樣。

人聯裏面更看重強者為尊這一理念。

隨著首領神保立石傳授給這些幹部簡易化的通靈術，他們自詡自己是一只腳邁入超凡世界的新人類，這樣形容或許過分傲慢，但是他們看到旁人和自己，確實無法再用以前的目光。

打個比方，若是在路上出了交通事故，對方車主滿口汙言穢語，他們根本不會和以前一樣咬牙切齒，恨不得擼起袖子和對方大戰三百招，好找回面子，而是鎮定的坐在車裏，收攏袖子，吩咐司機打發他離開，若對方糾纏不休，則直接召喚持有靈驅趕或者恐嚇。

他們已經完全不一樣。

好像被吸血鬼初擁過的人類一樣。

黑川跟在麻生英助身後進屋，這些東京區管理層的幹部坐在位子上，面帶和藹的微笑，鼓掌接受新人的加入。

他們無比歡迎強大的新鮮血液。

服務生已經幫黑川拉出椅子，麻生英助就坐在他身邊，伸手指向這些人輕聲道：“我們才是相同階層的朋友。”

麻生英助把黑川介紹給其它人，同時也把其它人介紹給黑川，其中就有麻生英助的兒子麻生佑貴。

有人稱讚：“虎父無犬子。”

其樂融融。

上餐到一半。

麻生英助突然接到電話，面色突然紅潤起來，似乎是因為興奮。

對面好像是什麽大人物。

他擡手示意屋裏的眾人安靜，霎時寂靜下去，不過黑川也聽見小聲說，“是神保先生嗎？”

“是是是。”

麻生仿佛接受訓誡一樣不但點頭，不是擰緊眉頭面色愧疚，說“讓您失望了。”

“您要來這樣？”

他突然擡高聲音。

“當然當然。”

“現在已經到機場了嗎？”

“您稍等，我馬上去接您。”

他匆匆吩咐幾句，推門而出。

這次聚餐因為神保立石的突然到來而推遲到晚上七點。

不過屋裏的人沒有怨言。

黑川甚至在他們臉上看到憧憬的神色。

好像偶像明星降臨一樣。

七點五分。

門被打開，先出現的是麻生英助的手臂，他推著門，小聲吩咐：“您請進。”

而他身後的神保立石，未見其人先見其聲：“麻生坐，我自己來就好。”

“這麽晚打擾你們，本來就是我的不對。怎麽還敢再麻煩呢。”

禮貌。

氣虛。

黑川從他的聲音裏聽出幾分虛弱的意味。

他對神保立石的了解不多，在京都的羽衣狐事件結束後，也隱約知道出現一個妖怪獵殺組織，京都四沙修車廠的妖怪青年優太曾在某一個夜晚被圍堵。

神保立石出現在屋內。

他是一個十分普通的中年人，看起來就和路邊曾經見過的那些人完全一樣，無法吸引人的一絲註意力，不過他的面孔不知為何格外蒼白沒有血色。

如果不是先前如此多的人為他背書，表現出憧憬神色。

黑川甚至以為他是走錯屋子的路人。

神保立石環視周圍，眼神只轉了一圈就看到黑川所在。

但是他先和東京的各位幹部交談，然後話頭才落到黑川和佑貴身上，借著誇獎佑貴組織的活動吸收了很多年輕血液，同時也快講黑川大有可為。

他三兩步走上來，和黑川握手並親切的交談幾句。

這樣熱切且謙卑。

不是一個讓人一見生惡的人。

神保立石松開手，借著對麻生英助說，“以後若是有什麽事情我向你借人，你可不要拿住不放。”

麻生英助說不敢不敢。

神保轉身，面帶微笑，對黑川說，“請坐。”

“您怎麽會來這兒？”

“是有什麽大事情需要處理嗎？”

宴會上借著酒意，麻生英助出口詢問神保立石。

神保立石說： “是為了人聯新一代年輕人而來。”

“最近通靈王大賽日期臨近。”

“我們的成員卻還處於青黃不接的地步。”

說罷，黑川發現他看了一眼自己。

“哦，這個比賽啊。”

麻生英助摸著酒杯沈思，然後指著兒子佑貴說，“這次活動是犬子全程操辦，讓他給您介紹一下如何？”

周六吃飯的時候由真吐槽麻生佑貴眼睛看天，有點瞧不起人，但是現在飯桌上的他絕對是謙卑又恭敬，一一給神保立石描述自己是如何找出有資質的年輕人，如何邀請他們參加聚會，如何和他們建立線下聯系。

“目前更有102人。”

黑川感覺說著話的麻生佑貴也看了他一眼。

“雖然沒有特別傑出的天賦，但是想必擰在一起也是強大的力量。”

神保立石拍手鼓掌，“果然英雄出少年。”

他勾起嘴角，但笑意並不明顯。

不知道想到什麽。

黑川發現神保再次觀察自己。

如果目光有力量。

今晚他就要被看成篩子了。

聚餐結束之後黑川正準備離開，沒想到身後的神保立石叫住他，希望兩人私下交談一會兒，他心事重重的站在窗口，不像剛剛進屋時候那般悠然自在。

“黑川還是大學生嗎？”

“想必在校園裏也是非常受歡迎的人吧。”

神保立石眉頭緊鎖，隨後說到：“想必某些事情麻生英助已經告訴過你了。”

“你對通靈術怎麽看？在此之前接觸過相關法術……哦不。”

他拍了拍腦袋：“既然你和喜右衛門住在一起，想必也知道其中一些門道。”

他眼睛看過來，神色清明，雖然不經意間揭露了喜右衛門的身份，但是明顯並沒有以此做要挾的態度。

他只是想詢問黑川對另一個世界的認識有多少，又或者黑川是不是依附在其它群體下的非凡者。

最後神保立石只是簡單的把自己從麻倉家學會的通靈術交給了黑川，讓他以後多多聯系。就此別過。

這次見面黑川認識了人聯在東京都的大部分幹部，此外還學會了一種簡易通靈術，可以驅使一些弱小的靈魂。

神保立石好像被什麽緊逼著，以至於總是用隱晦的探尋的神色看向黑川。

黑川離開以後，神保立石又在窗口占了一兒，他的眼睛和黑夜一般，思緒飄蕩，門外的麻生英助敲門，詢問是否要離開，走進來一看神保立石在發呆。

他和神保也算是神保組的老班子了。

雖然不是最先一批加入的人，但是也算是元老級別人物，不然也不會負責東京都的事物。

“發生了什麽？”

麻生英助問到。

神保：“你還記得東京受害者基金嗎？”

當年正是群眾對受害者家屬的捐款，給他們神保組提供了第一筆讚助。

直到不久前神保組解散，再次成立人聯才停止。

麻生英助對這此很好奇，他記得這個基金的主要負責人十分神秘，每次出現的時候都只是和神保立石對接，除此之外，他總覺得兩人還有私下裏的交易。

最初神保組應基金負責人的要求，一直在捕殺妖怪，除此之外也在廣收人才，組織人手參加通靈王大會，獲得“偉大意志”，成為通靈王。

後來因為有人渾水摸魚，晚上打砸搶燒，治安一度惡化，捕殺妖怪的行為不得已停滯，改為主攻通靈王大賽。

一直到如今，人聯的主要目標也是這個，利用捉妖世紀判斷妖怪行蹤還是次要的。

神保立石敲了敲窗沿，“面妖要求我抓緊訓練成員，讓他們參加通靈王大賽，奪取通靈王的稱號。”

麻生英助心想原來這個人叫面妖啊。

麻生英助：“我們不是一直再進行這項工作嗎？”

神保立石：“不一樣，通靈王大賽面對的是成百上千的高手，並不是我們這種速成班子可以對抗。”

他又敲了一下窗沿。

“面妖最近來消息說，如果實在無法完成，就去蓬萊島找一個人。”

麻生英助先是驚呼：“蓬萊島？這個地方真的存在嗎？”

又問：“找誰？”

神保立石神色凝重，沒有回答。

……

黑川辭別各個幹部，回到家以後打開電腦，在網絡上查詢了捉妖世紀這個游戲的出品方，好像是人聯和新世界未來技術公司合作研發的。

但是人聯的進一步消息，除了找到法人和客服電話再沒有其它。

至於新世紀未來技術有限公司，在網上的消息也相當少，除了一些公示內容，近年來的融資和訴訟情況，其它有用的信息很少。

聽說新世紀未來技術目前的負責人是後期上位，原本的創始人脫手去從事別的產業了。

先不說新世紀未來公司，如果捉妖世紀的出品方是神保組的話，那麽他們捕捉妖怪的蹤跡也是理所應當的，畢竟京都一役之後，神保組日益壯大。

黑川把消息發給喜右衛門，讓他看看。

發消息的時候正好又看見由真發過來的照片和視頻，內部景觀，公司介紹，還有不同功能劃分的部門，等等。順帶著由真的個人小作文。

比如公司很幹凈，工作人員也很開朗，整體氛圍比較活躍之類，還說如果可以自己將來畢業也想去這家公司任職。

他們下一年就上大三了，也會從目黑區搬到文京區去，到時候還會面臨選擇專業的事情，黑川已經選好了跟著永吉老師，由真還在猶豫是否要轉專業。

黑川不止一次聽由真說他們家族的年會上，會讓優秀的孩子坐到前面去，以往由真都能出頭，但是畢業以後怎麽辦，由真有些迷茫。

不過由真向來能處理好自己的事情。

黑川看完由真給的視頻。

就看到喜右衛門發來消息讓他登錄社交賬號，給他新發布的vlo□□讚。

說是捉妖世紀的事情沒法立刻處理的話就先放一放好了。

今天白天鬧出那種事故，為了平覆一下信徒的心態，喜右衛門還是要繼續營業一下。

黑川問：“平常日子裏我都沒有給你點讚。現在不是太刻意了？”

喜右衛門回：“所以你平時為什麽不給我點讚啊。”

黑川：“難道我們之間還需要那種互相點讚的營業性友情？”

喜右衛門：“所以我們過去連營業性的感情都沒有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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