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北方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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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下旬, 北方已是深秋,氣溫驟降,更凍人的是天地間狂嘯著的老北風,卷著落葉讓人一看就心生蕭索。

俞歡走出火車站時,天地蒼白一片, 樹枝落的光禿禿的,這是他十九年來早已熟悉的冬日。

“我靠, 有點冷。”謝辭縮了下脖子,他從小在南方長大,魔法攻擊抵抗力挺高, 老北風這種物理攻擊是真頂不住。

“讓你戴手套你不戴。”俞歡埋怨了句, “走吧, 打車去醫院。”

他們買的是今天最早的車票,清晨六點的高鐵, 昨晚俞歡一夜無眠, 路上謝辭安慰著俞歡讓他多睡會兒。

俞歡稍微打了幾個盹, 但一直沒睡著, 迷迷糊糊之間感覺謝辭一直攬著他,一件沖鋒衣蓋在兩個人身上,免得被路人圍觀。

這個時間點到站的人不是太多,排隊等打車也沒用多久,大概二十幾分鐘就到了醫院。

醫院的大門在街道一側,門邊立著白石材質的招牌,蒼白的底座淺金色的字, 看起來很幹凈,卻也很冷。

俞歡在醫院門口站住了,心裏慢慢升起一點迷茫和恐懼交雜的情緒,謝辭往他那邊靠近一步,悄悄抓住他冰涼的手。

“別緊張。”謝辭的聲音還是很溫柔,攥著他指尖的手卻用了幾分力。

“嗯。”俞歡說,“我給田阿姨打個電話。”

俞歡在電話裏問了蘇爺病房的位置,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腑感覺好像刀割,卻終於讓一天來渾渾噩噩的他清醒了幾分。

“走吧?”謝辭問。

“走。”俞歡說。

這是俞歡第一次進醫院探病,小城市的醫院地方不是那麽大,更沒有S市的醫院那樣森嚴。一進住院樓的大門,除了消毒劑和藥水混作一團的濃重醫院味兒之外,俞歡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橫七豎八躺在候診區椅子和自帶行軍床上的人們。

顯然這些人都是來探病的,但他們橄欖綠色、深褐色的大衣,加上醫院裏並不明亮的光線環境,糾結成生死難安的沈郁,讓俞歡胸口一陣發悶。

謝辭拉了拉俞歡的胳膊,揚起下巴點了下電梯,做個口型:“這邊。”

俞歡沒說話,點了點頭跟上,他們連腳步都放的很輕,醫院裏已經盛放了足夠沈重的人世悲歡,如緩行的暗色河流,他們生怕自己的動作大了,將那些沈積在河底的情緒吵醒。

電梯門緩緩關上,難得沒有什麽人,醫院的電梯閘門厚重,大門閉合時,仿佛一切與世隔絕。

俞歡往後退了一步,想靠墻,卻在靠上之前跌進了謝辭懷裏。

“難受就靠著我吧。”謝辭說,“看到個墻就往上蹭,你是小孩兒麽。”

俞歡把頭往謝辭肩上一搭,長長出了口氣:“我緊張。”

“我懂。”謝辭安撫他,“我在的,別怕。”

穿過走廊,住院部的門虛掩著,上頭掛著心內科的標識牌。探視時間還差幾分鐘,但也沒人管,俞歡看著田阿姨留給自己的病房號,沿著走廊一間間對照著,心跳隨著號碼的臨近逐漸飆升。

312,到了。

俞歡閉上眼調整了一下呼吸,推開門。

他以為自己的心理建設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可是看到病床上的蘇爺爺,他的眼睛還是一瞬間就開始發酸。

蘇爺爺臉上戴著呼吸面罩,安靜的躺著,床邊有吊瓶,針頭插進嶙峋的血脈。病床兩側是各種各樣的儀器,俞歡看不懂,只知道上面是各種示數和圖表,閃著紅燈綠燈。

人這一條命,到頭來也就是這些數字和圖案而已。

“小歡,你來啦。”一位大概四五十歲的女人站起身,女人穿著紅毛衣外套,給淒冷的病房裏加了一抹亮色,雖然這一點亮遠遠不夠。

紅毛衣女人的旁邊還站了個男人,這個男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挺年輕的,穿著襯衫西褲,大概是個上班族。男人沖俞歡點了點頭:“歡仔。”

“田阿姨,湛哥。”俞歡跟兩個人打了招呼,“這是我朋友。”

接著他又跟謝辭說:“這是田阿姨,這是蘇爺爺的孫子,也是我大哥,蘇湛。”

兩邊簡單問了好,現在這種情況,誰都沒太大心情寒暄,田阿姨的眼睛紅腫的像桃子仁,蘇湛看起來稍好一點,但臉色很沈重,全臉上的每一寸紋路都往下墜著。

“蘇爺不是……醒了嗎?”俞歡看著蘇爺爺,聲音有點哽著,“現在是什麽狀況?”

“昨天傍晚醒了,但是後半夜指標又不好了。”蘇湛說,“醫生說除了心臟之外肺也有老毛病,後半夜下了病危……勉強救回來,但不知道後面會怎麽樣。”

這段話或許幾個小時以來已經在蘇湛腦袋裏盤旋轟鳴過無數次,所以他說出來時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冷靜,聽在俞歡耳裏,就只剩下讓他肝腸寸斷的酸楚。

俞歡剛想說點什麽,床頭的某臺儀器忽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俞歡臉色一變:“我去叫醫生!”

“不用。”蘇湛擺了擺手,順便按了下儀器上一個按鈕,警報聲偃旗息鼓。

看俞歡疑惑的神色,蘇湛解釋道:“這個是測心率和血氧的,超標了就會報警,爺爺的數值一直都是超標,不用管了。按這個可以讓它安靜兩分鐘。”

“……所以你一晚上都要按這個警報器是嗎?”俞歡問。

蘇湛點了點頭,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壓抑,俞歡能感覺到的只有壓抑。昏迷在病床上的蘇爺,只有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時不時還會發出嗆咳聲。還有他身邊那些儀器,它們有時代表著與死亡賽跑的溫暖與感動,現在卻只能冷眼旁觀著病房裏的悲喜。

小小的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兩分鐘響起一次的警報聲,每當響起蘇湛就平靜的把警報器按掉,接著去打水給蘇爺沖營養粉,因為現在的蘇爺除了喝糊狀物不能吃任何東西。偶爾有護士進來,檢查一下吊瓶的狀況和儀器上的示數,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凝固了,卻又每一秒都讓人膽戰心驚。

“歡仔。”蘇湛看著護士給蘇爺又換了一瓶水吊著,轉過臉來跟俞歡說,“你昨晚是不是沒睡?要不先去休息吧。”

“沒事兒。”俞歡說,“我不累。”

蘇湛嘆了口氣,看著俞歡蒼白的臉,有些擔心他,歡仔從小跟著爺爺長大,甚至比他這個親孫子還依戀爺爺,現在俞歡站在邊上整個人都是出離的,總感覺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正在他思考怎麽委婉的勸俞歡去休息時,俞歡身邊一直沈默著的那個朋友開口了:“湛哥,要不這樣,你們先去吃點東西,我跟小魚陪在這兒,你們回來之後,我再帶他去休息。”

蘇湛這才認真看了這個人幾眼,剛才他跟著俞歡進來,蘇湛根本沒有多留心。這人看起來跟俞歡差不多大,個頭比他高點,長得不錯,雖然蘇湛第一感覺會認為這個人不太好接近,但他說話倒還是挺通情達理。

重點是俞歡會帶著他來,那說明他很信任這個人。

蘇湛猶豫了下,看了看謝辭又看了看俞歡,最後說:“行,那麻煩你了。”

蘇湛跟田阿姨走了,臨走前回頭又看了謝辭兩眼。謝辭拉著俞歡,把他帶到蘇湛原本坐的那張椅子上,溫聲道:“先坐這兒吧。”

“我……”俞歡的聲音發顫,“辭哥,我不敢看蘇爺……我怕。”

他當然不是怕病入膏肓的老人,他怕的是看到曾經瞧著自己長大,帶著自己到處玩鬧的爺爺了無生氣的昏迷在床上的樣子。

怕的是老人也許不會再醒來,怕那些儀器最終會給出一個讓自己絕望的答案。滴答滴答的輕微聲響,此刻就像一個倒計時,每一聲都讓俞歡的心臟狠狠收縮。

謝辭在他身邊蹲下來,沒顧及隨時可能進門的醫生護士或者任何人,把俞歡兩只手握緊在自己手心,直到那雙冰冷的手慢慢恢覆了一絲溫度。

“別怕,不會有事的。”謝辭低頭輕吻俞歡的手背。

“這話在騙誰啊。”俞歡苦笑了下,轉開眼,他一刻也沒辦法再看蘇爺戴著呼吸面罩蒼老虛弱的臉。

“否極泰來。”謝辭非常認真的說。

“嗯……希望吧。”俞歡勉強笑笑,盯著床邊支架上的那個吊瓶。

謝辭沒再說什麽,看俞歡好一點了準備松手時,俞歡卻反手握住了他。

“別走。”俞歡低聲說。

謝辭楞了下,那一瞬間“有人看著呢”“這兒是醫院”“一會兒你湛哥回來了”這些話都在他腦海裏轉了一圈,最後他笑笑說:“我不走。”

蘇湛進來的時候,兩個人還是保持著俞歡坐謝辭蹲,俞歡緊緊攥著謝辭一只手的狀態,謝辭先聽到門響,擡頭沖他笑了笑。

蘇湛的目光立刻落到兩人交握的手上,但他沒說什麽,對謝辭回以一個笑容:“辛苦了,爺爺怎麽樣?”

“情況挺平穩的。”謝辭說。

“謝謝。”蘇湛說著,又看了眼俞歡,這時候俞歡也瞧見蘇湛了,勉強笑笑站起身來。

“還沒問過您貴姓?”蘇湛轉向謝辭。

“姓謝,叫我小謝就行。”謝辭說。

“那小謝,歡仔就麻煩你了。”蘇湛走上來,似乎是想跟他握下手,但又沒手可握,只能尷尬的拍了下謝辭的肩。

“放心。”謝辭笑笑,“我帶他吃點東西休息一下,有什麽事麻煩您給他電話吧。”

“好。”蘇湛說著雙手合十,“真的謝謝。”

最後俞歡被謝辭拖出了醫院,拉到了不遠處的KFC坐下。

“吃點什麽?”謝辭問。

“什麽都沒胃口。”俞歡說。

“那我隨便給你點了。”謝辭起身去前臺,一會兒端著餐盤回來,坐到俞歡邊上,把包裝袋打開,雞塊直接遞到俞歡嘴邊。

俞歡就著口吃了,這個點KFC裏面雖然人不多但是也還是有幾個,還有服務員,都偷偷打量著這邊。謝辭稍微把領子立起來擋住半張臉,顧不上那些目光,現在俞歡的狀態讓他挺擔心的。

一直跟個小太陽似的小魚,也許自身的所有熱量都是來源於這個地方,這個由一群不同姓沒有血緣關系的男男女女組成的“家”。謝辭能感覺到田阿姨和蘇湛對他的關心,也能想到蘇爺爺往年對小魚的疼愛。

蘇爺爺現在這個狀態,謝辭心裏其實一點譜也沒有,他很怕如果真的出了什麽意外,小魚會怎麽樣,雖然說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但是久臥病榻和突發急病,帶給親人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而且,病房裏的那種環境,他一個外人都覺得壓抑,更不要說小魚了。

“辭哥對不起。”俞歡吃著東西,聲音含混不清。

“跟我說對不起幹嘛。”謝辭拿紙巾給他擦嘴,“別著急。”

“我知道我現在狀態不對,但是我扳不過來,也根本顧不上你。”俞歡說,“我滿腦子都是蘇爺的樣子……他以前身體很好的,不知道怎麽會這樣,我看著難受,想著更難受。”

“你不用顧著我,我來照顧你。”謝辭說,“等會兒咱們去醫院對面開個房間,你先休息一下,有電話我幫你盯著。”

“嗯。”俞歡點點頭,“有什麽事你可千萬要告訴我,不管好的還是壞的。”

“我知道。”謝辭笑笑,拍拍俞歡的手背。

醫院的對面是個快捷酒店,進了房間,俞歡一眼就從穿衣鏡裏看到了自己的憔悴,本來挺順的頭發炸成了犀利哥,眼睛更是紅的什麽一樣,血絲砰砰的往外冒。

謝辭把床鋪好,他胡亂洗了把臉就躺了上去,一晚上沒合眼的疲倦很快侵襲上來,頭痛欲裂的感覺讓俞歡閉上了眼。

跌入夢境前他只記得自己抓緊了謝辭的手,反覆的說著“別走。”

俞歡是被謝辭推醒的,那時他睡得很沈,所以當意識回歸身體的時候俞歡皺著眉,心裏還有點煩:“幹嘛啊……”

謝辭接下來的一聲喊就像個炸雷似的,讓他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蘇湛說你爺爺醒了。”謝辭說,“現在嚷著要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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