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節

關燈
。據說有出身資產階級家庭的青年和他們辯論,話沒說幾句就被打得頭破血流。

終於有個戴眼鏡的上海青年上去了,他不讚同這副對聯。

“你什麽出身?”

“我是工人,出身也是勞動人民家庭。”

辯論一開始就是一場鬧劇:紅衛兵慷慨激昂地口沫橫飛了一通之後,上海青年陳述自己觀點時卻老是被紅衛兵打斷,後來幹脆大聲唱歌弄得大家聽不清上海青年在說什麽。當我離開時聽見上海人大聲喊道:“你們讓我講嘛!你們讓我講嘛!”而紅衛兵則在齊聲高歌:你要是革命的你就站過來!你要是不革命就滾你媽的蛋!滾你媽的蛋!滾!滾!滾……

09 幹校風雲

鄰居是京劇院

1970年春天我們被趕到奉賢海邊,過起了“五七幹校”的日子。

其實去幹校之前大家已經在上海近郊虹橋人民公社“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天天忙於種菜送菜。雖說這個公社主要任務是供應市區蔬菜,但也種點油菜水稻麥子,所以農活很多。我們待了半年多,忽然上頭命令所有機關高校科研單位必須去“五七幹校”戰天鬥地幹革命,所以我們學校也被統一安排到奉賢縣星火農場一塊地方,建立了自己的“五七幹校”。

所謂五七幹校也是幹農活,開荒種地,種點稻子、種點自己吃的蔬菜。和在農村不一樣,沒有了農民的指導,海邊的土地又是鹽堿地,種出來的東西肯定一塌糊塗,好在學校的工宣隊並不在乎,因為知識分子下幹校是為了“改造世界觀”,經常是半天勞動半天學毛選搞運動,總之是革命第一。

緊挨在我們幹校旁是文化系統幹校,以一條小河為界。起初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不久就清楚了:鄰居是上海京劇院“五七幹校”。天天見到的那幫灰頭土臉穿得破破爛爛的男男女女原本都是京劇院藝人,好家夥,過去可是得花錢買票才見得到的角兒。

聽京劇院的人講,同是京劇院的演職人員,處境“政治待遇”有天壤之別:被首長看中的進“樣板團”,演“樣板戲”,如“智取威虎山”劇組、“海港”劇組;而首長看不中的京劇院多數人統統下幹校,勞動學習“改造世界觀”。首長是誰?大家心知肚明。

見到了童芷苓

我和初人兄被派去養豬,就此和豬打了半年多交道。

豬舍是我們全排“五七戰士”合力打造的,(全校教職員工編成幾個連,連下頭有排、班)地面用上了水泥,有人說豬圈比我們宿舍講究,我們住的大草房是泥地。豬舍建成後,就到供銷社去買小豬,養大後還必須賣給供銷社,不能自己隨便殺了吃,因為豬乃國家統購物資。既然為國家養豬,供銷社就批給我們豬飼料:米糠豆餅甚至偶爾有豆腐渣,不過飼料錢得幹校出。

我們養的豬是白毛洋種豬,據我們請來的技術指導小黎說是“約克夏”品種。小黎是附近農場連隊的飼養員,1966屆初中畢業生,那時星火農場各連隊職工絕大多數是知青。小黎很熱心,後來就成了我們的朋友。

我意外地發現:豬很聰敏,那種“笨豬”的稱號完全是對豬的汙蔑。有一回一頭小豬趁我們不備飛快地逃出了豬舍,我們追它追不上。許多人來幫忙抓,它左躲右閃出奇的靈活,最後跳入河中竟然游出很遠,讓大家都傻了眼。費了好一番周折才把跑累了的小豬捉回了豬圈。豬不僅聰敏而且愛幹凈,它們不會在拉屎的角落躺著,一定找個幹凈的地方睡覺。

為了給“約克夏”們改善夥食,我每天挑著兩個鉛桶到食堂收集泔腳,人們倒掉的剩菜魚肉骨頭和廚房的下腳料是豬的美食。不只是我們幹校食堂,京劇院幹校食堂我也每天去(他們不養豬)。有一天黃昏我正在倒京劇院食堂的泔水,忽然聽見一個京味十足的女高音:

“倒這個幹嗎?”

擡頭一看,是個穿著破花布衫的北方大娘——這不是鼎鼎大名的上海京劇院花旦童芷苓嗎!我看過電影“紅樓二尤”和“四進士”,雖然她變得又老又土,還是認得出她:她的眼神依然是如此亮,帶著一絲嫵媚。

我告訴她是給豬吃,童芷苓饒有興味地問我養幾頭豬,我們聊了幾句後她便走開了。

後來知道這時的童芷苓尚未“解放”,仍在“審查”中,所以她不和同行說話。

愛唱戲竟然會判死刑

討論案例也是“學習”的內容之一。此時正是“一打三反”的高峰期,上海公檢法軍管會隔三差五把要判決的案子用文件的形式發到各單位,單位發動群眾討論,然後把討論結果反饋回軍管會,美其名曰:走群眾路線。案件中“反革命”案件占大多數,也有刑事案件。實際上文件中框框已經定下了,有案子結束語是“實屬罪大惡極”的,肯定要槍斃了;還有的幹脆用上了“不殺不足以平民憤”這樣的按語,大家討論必定是死刑,只有一些看來不至於殺頭的案例,大家才會有不同結論,有的人說關10年,有的人說關15年。

“一打三反”抓了許多人,都是平民百姓,沒有“走資派”。發下來讓群眾討論的只是案件中的一小部分,屬“典型案例”。討論結果上報不久,判決結果公布了(貼在幹校的公告欄上),殺的殺、關的關,和群眾討論的結論相差不大。

有一個案件和大家討論的結果大相徑庭,我終生難忘。

當年“小分隊”流行全國,工廠企業公社農場機關學校都有“小分隊”。“小分隊”的全名是“宣傳毛澤東思想文藝小分隊”,顧名思義就是以文藝形式宣傳毛澤東思想,於是一些會唱唱跳跳會樂器的“文藝青年”就匯集到了“小分隊”。“小分隊”的演出節目通常有小合唱、獨唱、朗誦快板“三句半”、“忠字舞”或者“洗衣歌”之類的少數民族舞蹈,內容百分之百是歌頌毛澤東歌頌文化革命的,偶爾也有唱樣板戲的節目,不過並不多,會唱歌的人遠遠多於會唱戲的人。

案件之一是有關“小分隊”的。一個滬劇愛好者(姓名忘了)領導的一個文藝“小分隊”專門演樣板戲,“紅燈記”啦、“沙家浜”啦,這個“小分隊”不知屬於什麽單位,成員(包括樂隊)都是滬劇票友,所以是用滬劇唱樣板戲,看來也蠻受滬上觀眾歡迎(當時叫作蒙蔽了部分人),結果是“滬劇小分隊”被解散審查,“小分隊”頭頭被逮捕,作為典型案件讓革命群眾討論。他的罪名是“破壞革命樣板戲!”,通過這個案例的討論大家終於明白兩點:第一,樣板戲必須用京戲唱;第二,樣板戲唱詞一個字也不能改。(倒黴的滬劇愛好者用了滬劇“蘆蕩火種”的唱詞唱腔,沒有用“沙家浜”的!)

因為文件中沒有“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字樣,所以大家討論是判10年!連領導案例討論的工宣隊師傅也認為關10年差不多了。

誰也想不到,公布的判決結果是:這位愛唱滬劇的“小分隊”頭頭被判死刑,而且是立即執行!這個意想不到的結果讓大家都驚呆了,也讓工宣隊領導大吃一驚。

以後誰也不敢瞎唱樣板戲了,怕唱不準確,“歪曲”了。

去看“外國鐵梅”

樣板戲不能瞎唱,不能不唱,因為樣板戲是文化革命的成果。

之前幹校“五七戰士”以班為單位搞過樣板戲合唱,我們班指揮是楊琛,他對合唱效果不滿意(像唱歌)。眾目睽睽之下他忽然來問我有何高招(我正巧在旁邊站著)?弄得我好不尷尬,要知道我是沒有唱樣板戲資格的人。不過楊琛知道我懂京劇,他此舉實屬無奈。

幹校領導決定請京劇院來教唱樣板戲,京劇院幹校是我們的近鄰嘛。

在會議室(也是泥地草房)大家見到了第一位來教唱樣板戲的京劇演員,他首先對領導的介紹作了更正:決不能說教唱樣板戲——只有樣板團演樣板戲的同志才能“教唱”樣板戲,比如童祥苓同志才可以說“教唱”楊子榮的唱段、沈金波同志才可以說“教唱”少劍波的唱段,而他呢只是和大家“共同學唱樣板戲”。

一連的李紹宏是京劇戲迷,看過上海京劇院不少戲,他輕聲對我言道:來人是京劇院二路老生演員李剛毅,雖然沒啥名氣,但會的戲很多。

李剛毅請大家上來唱唱:“唱不好沒關系,我也唱不好!”財務科的老戴自告奮勇唱了一段“智取威虎山”,李紹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