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墓地的糾葛 (2)

關燈
第49章 墓地的糾葛 (2)

這段時間,墓園註定了不平靜。仍然是早晨,我還沒起床便聽見樓下傳來吵鬧聲。我急忙走下樓去,看見水艷正像瘋了一樣地抓住楊胡子的衣領不放,嘴裏叫著,你不退我錢,我就和你拼了。

我走過去,將水艷和楊胡子分開,然後對水艷說,有什麽事,慢慢講嘛。

可能是已吵鬧久了,水艷的嗓子有點啞,她憤憤地說,我們那塊墳地,現在值五萬元以上了吧。我們急著給孩子治病,要賣墳地,他不準。退給他,他只給五千元。這是哪裏的道理呢?大許你評評這理,我們全家商量後,只要他退三萬元算了,可他還是不答應。

這事挺覆雜的,我聽了好一陣之後才弄清楚。原來,水艷家以前在後山上,後來墳山擴展,她家便被遷到山下來了。在搬遷補償中,曾對被搬遷者在山上按人頭留有墳地。當時水艷還沒嫁過來,水艷的丈夫和婆婆兩人取得了兩塊墳地。當時,墓陵公司、村委會和被搬遷者簽下協議,這墳地只能自用,不能私自轉賣。如確需轉讓,只能轉讓給墓園,價格按簽約當年的墳地價格計算,每座墳地五千元。

現在,水艷的孩子動手術需巨額花費,她在外打工的丈夫帶信回來說,婆婆的墳不能動,就把他那座墳地賣了算了,今後自己死了,把骨灰撒到河裏去就行。無論如何,這孩子先天心臟病不治會死人的。想到墓園現在正將這些墳地賣到五萬至八萬元,水艷一家想讓墓園退上三萬元不過分吧。沒想到,楊胡子說協議上簽的五千元就是五千元,一分也不能多。這才讓水艷急得想和楊胡子拼命。

這理我還真無法評。一方面,水艷一家值得同情,並且這協議當初就簽得不合理;另一方面,錢是公司管著的,楊胡子作為墳地管理人沒權力修改協議。

於是我對楊胡子說,這樣吧,你替水艷向公司反映反映,多少年過去了,五千元一座的墳可能是說不過去的。

我這話本是合理建議,不料楊胡子指著我的鼻子吼道,你怎麽替她說話,吃裏爬外的家夥,你給我滾走。

我的頭腦裏“嗡”了一聲,楊胡子終於借故趕我走了。這事比我預想的來得快了一點,不過我早已設計了對付這個危機的辦法,所以聽見他這樣吼叫時並不真正慌張。

這時,水艷已再次哭叫著抓住了楊胡子,並大叫著說,聽見了嗎,人人都會說五千元不合理的。你們和村上當初一起騙我們,我們的宅基地,我們的玉米地,你們拿去賣了多少錢呀。那山丘上的陰宅你們就賣了一百多萬,那就是我婆婆的宅基地呀,你們沒良心,要遭雷打的。

楊胡子節節敗退,在水艷的抓扯中已被逼到了院裏的墻邊。突然,他伸手猛推水艷一把,水艷倒在了地上。這一下,水艷不哭叫了,她從地上慢慢爬起來,雙眼發楞地對楊胡子說,好,你敢動手,明天我和婆婆一起來這裏,你要不給錢,我們就死在這裏給你看。

楊胡子全身抖了一下。

水艷走到院門時,又回過頭來說,你不得好死,今天晚上,那墳裏的小鬼就會來抓你走。

楊胡子全身又抖了一下,並且雙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這樣一來,我還不用施展我的應急計劃,楊胡子已經沒有趕我走的精力和心思了,因為更嚴重的事壓在他的頭上,他坐在地上時甚至對我露出了求援的眼光。

我對他說,我剛才的話,實際上是幫你下臺階,你怎麽不懂呀。

楊胡子仿佛生了大病,他喘著氣對我說,水艷這事,我已給公司反映過了,公司說協議不能改,我有什麽辦法呀。

這場風波發生時,除了我站在漩渦中心外,葉子、馮詩人和啞巴都只站在堂屋外的階沿上觀看,就連最愛管閑事的周媽,也一直平靜地坐在廚房門口削著菜,好像她沒看見這事似的。我想,這也許表明大家都想幫水艷一把吧,他們想看到楊胡子被逼得同意此事的結局。然而,楊胡子這小負責人,他做得了主嗎?

不一會兒,周媽喊吃早飯,這時,楊胡子卻沒有了蹤影。周媽說,別管他,大家吃飯吧。他可能找村長去了。你們不知道,這村長常說,凡是刁民,他最有辦法收拾。

我心裏不禁打了個寒戰,仿佛看見水艷和她婆婆已死在這裏似的。我草草地吃了飯,便直奔水艷家去了。因為我感到小鬼之謎就藏在水艷的口中,她一說小鬼會抓你,楊胡子便癱倒了。

我走到水艷家時,她正在屋裏抱著嬰兒哭。她婆婆雙眼發楞地坐在門口,看見我時便說,水艷說你是個好人,你幫幫我們吧。

水艷也抱著嬰兒出來了,我便坐在凳子上和她們聊起來,從搬遷聊到墳地再聊到小鬼,一件使人無比震驚的事就這樣被聊出來了。

十年前的一天,當時後山的墳地才剛被開發了一小塊,水艷的婆婆去墳地邊的樹林裏拾柴火,那天山上起了大霧,到上午都一直沒散去。突然,水艷的婆婆聽見近旁的墳地中有人說話,她聽出是楊胡子和一個女人的聲音。楊胡子說,公司剛來了電話,說你還欠兩千元錢沒交,今天你不能葬孩子了。女人說,公司不是答應可以緩交餘下的錢嗎?你看,我把孩子的骨灰都帶來了,你們的墳坑也挖好了,你就讓我先葬了吧。女人一邊說一邊哭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水艷的婆婆聽見了女人連著說“不不不”的聲音,接著又是哭聲。再後來,這哭聲中摻雜著男人的喘氣聲。水艷的婆婆感覺到事情不對頭,便在霧中湊近去一看,天哪,那女人光著身子躺在墳坑邊,楊胡子正壓在她的身上呢。水艷的婆婆趕緊退回到樹林中,又隔了很久,聽見有蓋土的聲音,還聽見楊胡子的聲音說,我幫你把墳壘得好一些,讓孩子睡得安安穩穩的。女人突然大哭起來。那哭聲好像把後山都晃動了。楊胡子的聲音說,你這樣哭,我得走了。接下來除了女人的哭聲,便再沒有楊胡子的聲音了。那女人在墳邊哭了很久,還哭著說,孩子,媽媽對不起你呀。水艷的婆婆在樹林裏也聽得掉了淚……

我坐在水艷家的門外,聽完這事後覺得胸上壓了一噸重的鉛塊似的,許久說不出話來。我猛地站了起來,不然我覺得我會窒息。我上了路,直奔村長家而去。路上幾乎沒遇見人,路的不遠處是墳山,風吹過來,有今天昨夜,昨年昨世的氣息。

楊胡子果然在村長家裏,看見我走進院子,走進堂屋,他喝問道,你來這幹啥?我直視著楊胡子,用低沈的聲音說,我來告訴你,墳山上起霧了,尤其是小鬼的墳那裏,幾步外看不見人。

楊胡子一下子就楞住了。村長從坐著的古式太師椅上欠了欠身子望了一眼窗外說,太陽蠻好嘛,這霧什麽時候起的?

我說,這霧已起了十年了。

村長也楞了一下,但立刻大怒,他用手指著我說,大許,你來這說什麽胡話,我們正商量正事呢,你馬上給我離開!

看見村長動怒,楊胡子立即滿臉賠笑地對他說,大許這是關、關心墳山,他說是十點前的霧……

材長不耐煩地打斷楊胡子的話說,霧不霧關他毯事,我們這裏正火燒眉毛呢。

我立即看著村長說,火燒眉毛,是的,我還要說的就是這事。水艷抱著娃娃帶著婆婆,正要去省城告狀呢,我剛才在路上攔住了她,讓她等村長表態後再說。

村長一揮手說,別攔她,讓她去告,到省城她連告狀的門都找不著的。

我說,不一定吧。她要找的是報社和電視臺,那裏的門大著呢,隔半條街就能看見。

村長這才皺起了眉頭。我接著說,村長,你也是這墓園的股東,事情鬧大了不好吧。楊胡子立即附和道,我看這事得考慮考慮,當初簽協議時,公司不是給村上留下一筆不可預見費嗎,我想村長你就息事寧人算了。

村長突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漲紅著臉說,這錢一分也不能多給,對這種刁民,你讓一寸他進一尺,不能讓。她想去省城找記者,她去不了,西河鎮的車站上我派有人把守的,誰敢出去鬧事,在車站上就抓他回來了。

村長說完這話,仰頭大笑。自他兒子死後,還沒見他這樣笑過。蓮子在堂屋門口閃了一下,也許是發現我在場吧,本想進屋的她一轉身又走開了。

村長的笑讓我的血往頭上湧。我突然大聲說道,村長,水艷去不了省城找記者,但是你想沒想過,要是記者現在就在你這屋裏呢?

村長大惑不解地問,什麽記者,在哪裏?

我從上衣口袋裏掏出記者證遞給他說,對不起了,我現在要開始采訪,請你配合一下,我來得急,沒帶筆和紙,你給我一點好嗎?

村長怔住了,看著我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似的。楊胡子湊到村長身邊看了我的記者證後,脖子伸出來就像僵住了似的,他立即退到屋角坐下,膝蓋有些發抖。

在一個封閉的、鐵桶似的地方,記者萬歲。我有幸加入了有良知的記者的隊伍,這比起我曾有過的特種兵生涯來,一點兒也不遜色。

村長妥協了,水艷可以拿著三萬元錢去省城給孩子治病了。我從村長家走出來,快步回墓園去。我在這裏待了一百多個日日夜夜,想到即將離開,心裏不禁有些悵然。快到墓園時,遠遠看見葉子站在路口的身影,她還在監視我的動向嗎?這都用不著了,我很快會告訴她我的真實身份,並帶著她走出這座墳山。

這時,楊胡子從我身後氣喘籲籲地趕上來了。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看了看路的兩頭後,仿佛怕遇見人似的又把我往路邊的樹林裏拉。我隨他而去,進了樹林,他喘著氣說,大許,不、許記者,我在十年前出的那事,你可別給我登在報上呀!

這一刻,我感到我額上的青筋在跳,因為我一下子仿佛聽見了十年前的哭聲。我說,登在報上,那是便宜了你。你等著警察來抓你吧。下來後你不準亂跑,你跑不了的。

楊胡子一下子帶著哭腔說,許記者,我並沒強迫她呀……

沒等他把話說完,我已經將一個重重的耳光打在他的臉上。我對他吼道,還敢說沒強迫,你做的事是世界上最無恥的強迫!

楊胡子“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哭叫著說,許記者,你饒了我吧,從今天起,我每天早晚給那孩子壘墳擦碑,一直做到我死,還不行嗎?我有罪,閻王爺會把我下油鍋的,我害怕呀!

我用腳尖踢了踢趴在地上的他說,先這樣吧,但是,如果那女人告你,那自有法律管你了。

這時,我發覺樹林中有人影晃動了一下,擡頭看去,是葉子,她正跑出樹林去。我立即走出樹林,想趕上葉子對她講許多許多話。可是,她走得太快,一轉眼便在通向墓園的路口消失了。

(本章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