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只要能到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

最後一句話，好似說給船家，又好像說給自己。

一縷陽光灑進來，檀章閣的朱棣一個機靈猛地睜開眼睛，“來人。”

“王爺，有什麽吩咐。”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回王爺，已經巳時了。”女婢戰戰兢兢地回答。

“什麽？為什麽不早些叫本王？”

“是王妃說您這陣子比較辛苦，讓奴婢不要吵醒您。”小丫頭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帶著些哭腔。

朱棣自覺為難這個小丫頭也無趣，遂擺了擺手，“你退下吧。”

瑤香閣，朱棣站在外面，本應有些光亮的房間今天格外寧寂，宮帷無風靜垂，卻顯現出遮不住的深寒。

與歡喜的場面相比，這裏確實冷清了許多，朱棣多麽希望夢境是真的，醒來以後才發現是一場空。

“羽瑤，我來了，可以進來嗎？”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們竟然生疏至此。

“羽瑤，你不應我，我進來啦。”

還是沒有回音。

“小懶蟲，我真的進來了？”

朱棣輕輕推開門，一下子呆住了，周圍的空氣滯住不再流動。

屋子內被收拾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知道她喜歡寫寫畫畫，他特意給她的紙墨筆硯工工整整地放在桌子上面，昨天兩人打趣時寫的一首詩仍然平鋪著，詩作的主人卻不見了。

綠海滔滔牡丹笑，楓林無際桃花傲。

旱河橋藏黑石礁，松間明月遲相照。

“松間明月遲相照。”朱棣手拿著詩，一邊又一遍地讀著，“羽瑤，你又丟下我了嗎？”

北平燕王府檀章閣

朱棣手壓案上早已涼透的茶盞，面色陰沈地看著跪在眼前的兩個人。

兩人身穿王府盔甲，腰佩禦劍，正是昨晚夜班鎮守王府的侍衛。

兩人緩緩叩了個頭，伏地不語。

“側妃不見了，你們就用不知道這三個字來搪塞本王？”屋中靜可聞針，風雨將至的平靜沈沈壓得人心悸。

兩個侍衛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擡起，只覺得心臟沈重又艱難地跳動，幾乎無法再承受他的目光。

“來人，集結王府全部兵力，給本王找，城裏城外，我要你們不漏過一寸地方，只要有路就走，有人就問，孤就不信找不回她！”

“是！”底下幾個將領接令退出， “羽瑤，我一定要找到你，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

朱棣聲音痛怒難分，終於一字一頓地說道。

“王爺，是你叫王府士兵傾巢出動的嗎？”徐妙錦聲色俱厲，一反之前唯唯諾諾的樣子。

“本王做什麽事情，難道還要和你這個王妃報備嗎？”朱棣眉目緊緊擰在一起，無法控制自己波濤洶湧的心。

“王爺，妾身不是那個意思，找妹妹是重中之重，可是王爺您有沒有想過，如此大張旗鼓地暴漏我們王府的力量，會讓皇上怎麽想，會讓如今的皇太子怎麽想，他們本來就忌憚我們，這樣一來會把王府置於何地啊！”

“妾身身為王府中的一員，一定不能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而放任，不管不顧！”

朱棣不為所動，“他們忌憚就讓他們忌憚，我朱棣天不怕，地不怕，行得正，坐得直，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

“王爺，話雖如此，但小人不可不防。世子年幼啊！”

世子年幼，要不是世子年幼，羽瑤又怎麽會離開，自己又怎麽會這麽束手無策？

“你別管，來人，給本王備馬，孤親自出去找！”

“王爺！”徐妙錦沒能攔住朱棣的腳步，他已經披掛上馬。

“晴嵐，派人給影兒傳個信兒，一個月後，京都瓊花苑，只要她能完成我交待的事，我不僅僅不會把她的秘密說出來，還會完成她的心願，從此讓她名正言順地呆在王爺身邊。”

“王妃，你不怕養虎為患？”

“只有這樣，她才能死心塌地地為我們辦事，只要她解決掉秦羽瑤，她這個小角色對我們構不成什麽威脅！”

夜雨如幕，細針一般灑在深黑色的披風上，朱棣已經策馬奔馳了許久。

沿著寶麓山脈逐漸離開北平範圍，與楚堰江相連的易水已近在眼前。朱棣勒馬微停，扭頭遠遠地看了一眼，雨意寥落，烏雲緩收，又一個黎明便要到了。

遠處，一記扁舟，正在向著京都方向的峽谷隨波飄去。

隱隱約約似乎有熟悉的撫琴聲，朱棣駐馬，確是熟悉的，行雲流水般的琴音，這樣的樂曲，他曾經在那個夜晚以笛想和，想想兩人在一起這麽久，竟再也沒能合奏一曲。

他剎時從震驚中回醒，揚鞭縱馬，疾馳而去，江水紛紛飛濺，那琴聲越來越近。

心跳仿佛就要溢出，江上風吹雲動，天色漸晚，那小船竟然飄著飄著，模糊中，失去了蹤跡。

朱棣站在山上，停滯不前，像在等待著什麽人的到來，卻又似乎沒有任何目的，只是站在這裏看著籠罩在深夜風雨中的大千世界。

幕簾紛亂，江深霧濃，羽瑤默然回眸，久久望著遠處山上那一人一馬，那道修長的熟悉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一片空濛遠處。

朱棣，你還來找我做什麽呢？

“羽瑤，回來吧，回到我的身邊，我再也不會聽你的話離開你，把你一個人扔在房間裏，現在的

我只想要抱抱你，抱抱你！”

那個急切的聲音似乎越走越近，徑直步入了她的心底，停佇，永存，與那最柔軟的一處血肉相融。

“姑娘，你休息休息吧，過了今夜，明天一大早就著陸了。”

“看來船老大果然名不虛傳，不過短短兩天，就到了，我當初走陸路可是足足用了兩個月呢。”羽瑤笑道，狠心地拋下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繾綣畫面。

“是啊，不是我誇口，找到我這個好船家是你們的福氣！”

見羽瑤沒有答話，船老大把頭上的鬥笠往下壓了一壓：“姑娘，這兩天你不是撫琴就是站在船頭眺望，也累了吧，這是最後一個晚上了，老夫勸你快睡一下，稍作休息，等上岸以後再找這麽清閑的時候恐怕是沒有嘍！”

“嗯，我之前一直在想事情，也沒覺得困倦，如今聽你這麽一說果然也該睡一下了。”

“是啊，小姐你都三天沒合眼了，快睡吧，這有我呢！”

“不用不用，你們兩個小丫頭都進船艙裏去休息吧，這有我這個老頭子看著就行啦！”

“人家已經很大了，別總小丫頭小丫頭的叫！”影兒撅著嘴，老大不樂意！

“哈哈，你們能有多大，在我眼裏都是小姑娘。”船老大自顧自地笑了起來，羽瑤瞥了一眼，深深凹陷下去的眸子，常年被海風侵蝕的臉已經飽經風霜。

走進船艙裏面，羽瑤拿起包袱，“小姐，你找什麽？”

“咱們在這將就著躺一躺吧，等明天上岸了我們再好好找一個住的地方。”

“行。”

“我看撐船的老人家也挺辛苦的，他也幾乎沒怎麽休息。這些銀兩等明天靠岸了都給他吧，也讓他以後不用那麽辛苦。”

影兒擡頭，羽瑤所指的銀子幾乎是她從王府帶來的一半。

“小姐，你都給了他，你自己以後怎麽辦呢？咱們可回不去了啊！以後的衣服，房子，食物都靠它呢！”

“錢財身外物，何必那麽計較呢？我們有手有腳的，以後還會靠自己的本事掙錢養活自己的。”

“好吧。”影兒在心裏慶幸道，還好我暗自留了私房錢，否則就這樣跟你混下去早晚會餓死的。

將近天亮的時候，船外大江波濤，層層擊岸，由緩漸急，忽然颶風排空，濁浪滔天。

羽瑤所在的小船遇到這種天氣，只能夠在原地打轉，一步也前行不得。

船老大撐著船槳，盡力讓小船四周平穩，否則一側進水，翻船也就幾秒鐘的功夫。

羽瑤在船艙裏被晃得昏昏糊糊的，於是跑出來，“怎麽回事？”

“實在太不巧了，我們碰上了颶風！”

“那怎麽辦？船能撐住嗎？”

“看如今這樣，只要我們保證船不翻，就能撐到岸上，我們已經離陸地很近了。”船老大喊道，風雨中，他喊出的聲音到羽瑤這裏已經聽不太清楚了。

“我怎麽才能幫你？”

“你在船頭好好坐著，別動就行。把那個小姑娘也叫起來吧，這樣的天氣，還是醒著比較安全！”

“好。”

羽瑤進到船艙，影兒睡得很沈。

“快起來，影兒，我們遇到颶風了！”

“颶風？”迷迷糊糊的影兒話音未落，小船突然傾斜得厲害，影兒沒有抓住兩邊，徑直從船艙裏一路劃出了艙門。

電閃雷鳴，狂風大作，豆子大小的雨點飛速滑落下來，打在身上仿佛如萬箭穿心一般疼痛。

羽瑤隨後追趕出去，小船經過剛剛的變故已經進了不少水，甲板上濕漉漉的一片。

船尾空蕩蕩的，撐船的“船老大”已經不見了蹤影。

“大叔，大叔！”羽瑤雙手作喇叭狀，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裏面很快被湮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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