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我在那裏等你(1)

關燈
天上掛著一彎細細的月亮,它不動聲色地追隨著一輛紅色的車。明明暗暗的星星,像螞蟻一樣在黯淡的天幕上密匝匝地隨車蠕動著,勉強給這黑夜增添了一些靈動的成分。

前方像露天電影的銀幕一樣,樓房、街道還有穿梭的車輛逐漸地消失在灰暗裏,然而那輛紅色車子,還在一直朝著謎一般的未知開去。

在車上,紅黴素把之前發生過的事件說給了東方墨,東方墨只是聽。快到地方的時候,紅黴素停下車,一臉歉意地說:“就在這裏停車吧,我在這兒等你,我只圖財,不想招惹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姐夫,你一直朝前走,三百米,右手邊,你就看見了。”接著,他又著重叮囑了一句:“右手邊!一定要記住啊!”

東方墨遲疑片刻,點點頭,推開門,走下車。

夜裏的氣溫降得很低,東方墨裹緊大衣朝前走,不時還緊張地朝左右看看。他其實本可以不來赴這個不知是人是鬼的約會,但他身心俱疲,不想再繼續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了。

如果在那個他和她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真能見到她,他一定要跟她解釋清楚,他並沒有殺她,那只是誤殺,他會祈求她原諒自己。假如這一切僅僅是個騙局,那麽,就在今夜,他渴望戳破這個陰謀。

當晚的東方墨失去了心智,他明顯高估了自己面對危險的實力。

冷風不時把大衣吹起,三百米的距離不算遠,東方墨停在了那個罪惡開始的地方——腸道酒吧。

不知為什麽,腸道酒吧的燈箱招牌不見了,借著月光,只能看見一片突兀的建築,建築裏面一點光亮也沒透出來。東方墨對腸道酒吧還稍微有一點印象,走進一看,那扇鐵皮窄門還緊緊關著,這個建築沒有窗戶只有這一扇門。回想當初,敲響這扇門時,從裏面探出一個小胖子,是他帶自己第一次進入酒吧裏面的。

想到這裏,東方墨伸手敲響了那扇鐵皮門。

門裏門外寂靜無聲。

東方墨感到有些害怕了,他慢慢朝後退一步,打算繞著這幢建築走上一圈,看看還有什麽旁門。就在這時,那扇鐵皮門吱呀一聲響,從裏朝外露出一道縫隙,縫隙裏面黑咕隆咚的,一股子腐敗的氣味飄出來,就像一座塵封已久的老墓穴。

鐵門顯然沒有鎖,所以經過東方墨的敲擊之後,由於震動,鐵門才裂開一條縫,這是很普通的一個現象。

東方墨拉開門,跨進去半個身子,裏面的腐敗氣味更濃了。

“有人在嗎?”他喊了一聲,很快,聲音扭曲著又傳回耳朵裏,很像是在防空洞裏喊話。

其實,這句話明顯是廢話,東方墨本是來這裏見“鬼”的!

他咬咬牙,還是走了進去。

當身處在這樣一個空間之中,東方墨就知道這裏不可能再有人了。

因為,這家所謂的酒吧,顯然早已荒廢了。

那陣陣腐敗的味道,很可能來自廚房那些沒有處理過的食物。好在正值深秋,氣溫不高,要是夏天,還不知道會生出多少蛆蟲順著地板亂爬。雖然只是這樣想想,胃裏卻一陣翻湧。

掏出手機,微弱的屏幕光亮根本照不出幾米遠,酒吧裏亂極了,可以用一塌糊塗來形容。似乎這裏可以用的東西都被人搜刮殆盡了,剩下的只有毫無利用價值的真正的垃圾。

他舉著手機在墻上照著,他看見了一個類似電閘的鐵盒,打開塑料蓋子,裏面確實是電閘,合上閘,雖然沒有斷電,但只能亮起一個燈管。燈管是粉色的,耷拉在天花板上,上面纏繞著許多電線,一閃一閃地亮,還發出刺啦刺啦的噪聲。東方墨想,如果這個燈管沒有毛病,肯定也被人拿走了。

有那一點閃爍的光總比沒有強,他收起手機,站在一堆破磚爛瓦中間,不知何去何從。時間過得雖然慢,但也得有幾分鐘,粉色燈管的光把室內的淩亂照得更加怪誕。他想,反正自己已經來赴約了,既然沒有什麽“人”出現,那麽自己現在離開也說得過去。於是,他就邁開步子尋找進來的那一扇門。

門好像關得很嚴,推一下,沒打開,又拉一下,還是沒打開,東方墨的汗登時就下來了。他發現門鎖上了,鎖住門的是那種很古老的插銷,連接的地方很粗很結實,他顫抖著手把插銷撥開,一股更加潮濕的腐臭味撲面而來,由於緊張,他跑了進去,腳剛邁進裏面沒幾步,身體就被絆倒了,他只覺得身體兩側都是墻,冰涼涼,滑膩膩,自己的身體就像被夾在某個古墓機關之中。

當他意識到自己進錯了門,想拉開門出去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扇鐵門被人從外面插上了插銷。東方墨死死地握住門把手,瘋狂地拉,瘋狂地拽,雖說門框有些晃蕩,但以普通人的力量,很難拉開這扇門。

不知為什麽,他腦中出現一幅會動的畫面,畫面來自他以前的夢——那是一個人在門的另一邊轉動門把手。難道那經常出現在夢裏的情景是對現實的一種預示,還是自己此刻不幸陷入睡夢之中?

東方墨掏出手機,好在手機有信號。他哆哆嗦嗦地給紅黴素打了過去,很快,電話就接通了,他讓紅黴素趕緊來腸道酒吧,他說自己被人家關在了一扇門裏面。紅黴素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馬上趕過來。

剛掛了電話,他仿佛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聲音很輕,如果地面沒有積水,很可能就聽不見那種虛虛實實的聲音——高跟鞋敲擊地面濺起水花的聲音。

東方墨的力氣耗盡了,感到身子輕飄飄的,他實在沒有心力再去辨別這些怪事的本質了。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紅黴素,他離腸道酒吧不遠,開車趕到最多不超過五分鐘,但願在這五分鐘裏,那個看不見的女人不要出現在身後。

時間過得慢到了極點,他一眼不眨地盯著手機屏幕,手機上面那綠瑩瑩的光,把四周照得更加黑暗了。時間一秒一秒地走著,沒到五分鐘的時間,手機突然響起來,那可怕的鈴聲環繞在腸道般的甬道裏,甭提有多駭人了。

打電話的是紅黴素,東方墨這才松口氣,他大聲說,像是在給自己壯膽:“我在那個隧道裏,不不不,我想就是那條地下‘腸道’裏,你走進來,看見粉色的燈管兩米遠的地方,那裏有一扇鐵門,你把鐵門外的插銷拔出來。快進來,你可千萬不要掛電話啊!”

汗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滴在手機屏幕上,東方墨的一只手按著鐵門,他多麽希望能聽見門那邊有人拍打鐵門的叫喊聲,可令他失望的是,遲遲沒能聽見任何回響。

他以為紅黴素剛進到酒吧大廳來,由於陌生,一下子找不到這扇鐵門,於是,他就把手機湊近耳朵,可耳朵一接近手機,東方墨立時就聽見手機裏傳出了雜亂的音樂聲,或許音樂聲早就出現了,只是剛才註意力集中在鐵門上,從而忽略了噪聲。

“餵!”東方墨變了調,就像拉二胡的聲音,“你在哪兒?”

“你在哪啊?!”紅黴素竭力地想使自己的喊話聲超過那雜亂的背景音樂,“姐夫,我在腸道酒吧的大廳裏,已經轉了好幾圈,就是沒看見你,也沒看見門……”

“那你不可能看不見一根一閃一閃的粉色燈管吧,整個大廳就有那麽一點亮光。”東方墨進一步解釋著。

“你說什麽?怎麽會只有一根燈管,這裏雖然光線暗,但也可謂燈火通明。餵?姐夫,你別玩了,你到底躲在哪啊?!”

東方墨的心裏立時浮現起了某種不祥的預感,他不想問,卻還是問出了那句話:“電話裏怎麽這麽吵?你到底在不在腸道酒吧啊?!”

“在啊,難道你沒聽見那嘈雜的音樂嗎?今天酒吧人很多,因為是周末……”

東方墨的腦袋嗡嗡亂響,後面的話他聽不進去了,後背貼著鐵門緩慢地滑下來坐在濕膩膩的地上。難道自己進入的腸道酒吧和紅黴素進入的並不是同一個地方?沒錯啊,紅黴素十分清楚地告訴自己,朝前走,三百米,右手邊……

不對!自己似乎走進的並不是右手邊,而是左手邊!

但他可以保證自己沒有選擇錯誤的地點,因為右手邊一片空曠,而且他也認得出門口那扇鐵皮門,進來以後,雖然殘破,但內部的結構還是原來的老樣子。

“腸道”裏的空間很悶濕,加之心裏急躁,仿佛每個毛孔都滲出了油膩膩的汗,汗水打濕了內衣,使得整個身體涼颼颼的。東方墨漸漸意識到,自己並非走錯了地方,而是誤入了一個由超自然力量構造的特殊空間,他和紅黴素進入的並不是同一處,或者說,是同一個世界的不同空間!

很小的時候,他就聽說過老人講的鬼故事,說有個書生上京趕考,半夜誤打誤撞進了一片墳場,書生很害怕,走著走著但見不遠之處有一奢華大宅,於是就進入其內借宿一晚,然而等第二天醒來,卻見自己睡在了荒山野嶺之中,他也沒了趕考之心,返家一看,已是物是人非,幾十年時間一轉眼過去了。

東方墨想:真實的腸道酒吧此刻正在營業,他十分相信紅黴素的話,因為他在聽筒裏清晰地聽見了嘈雜的音樂聲,紅黴素雖然人品不佳,但多年相處,他不會害自己,更何況自己前一陣子也來過酒吧,在這麽短的時間裏,一間酒吧怎麽可能雕敝到如此程度。

朝這裏走的過程中,他仔仔細細觀察過,前後左右都沒有什麽建築,紅黴素所說的右手邊一片空曠,只有一棵有零星樹葉的歪脖老樹。如果真實的腸道酒吧在那裏營業,那麽不是東方墨的視聽被某種力量蒙蔽了,就是那間酒吧被什麽妖法遮擋了,所以他的肉眼才看不見它,從而理所當然地闖入到這個可怕的虛無的被恐怖力量幻化出來的鬼地方!

緊張恐懼的同時,東方墨的思維以極快的速度運轉著,他開始後悔自己草率地赴約,但又一想,即便自己沒膽量來赴約,藏在家裏,那看不見的女人具有如此大的力量,一旦激怒了她,或許造成的後果更加嚴重。反覆比對,他覺得自己冒險來到這裏,或許還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手機不知什麽時候掛斷了,東方墨又給紅黴素打過去,這次手機裏傳來了“您所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的聲音。東方墨沒有半分吃驚,既然自己和紅黴素所處在不同的時空裏,那麽手機當然打不通,或許兩個空間的時間也在發生著變化。其實他最為擔心的是,當自己走出這裏時,外面已然時過境遷,就像鬼故事裏的那個撞鬼的書生一樣,滿眼的蒼涼與無助。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那聲音或許不能用巨響來形容,但聽在東方墨耳朵裏卻驚心動魄。他本能地喊出一聲:“誰,誰在那兒?!”自己嘴裏發出的聲音連他都聽不清楚。

那個看不見的女人已經在這裏了,東方墨真的感受到了,他想找到她,把事情說清楚。他要告訴她,他並沒有想去害死她,一切只是一個意外,那是她的命,命裏註定會死在他家浴室裏。東方墨還奢望她能夠原諒自己,把他放回屬於自己的那個世界中去。

舉著手機,光線慘淡得不能再慘淡了,東方墨慢慢地移向甬道深處。

地面積了很多水,不知是房頂哪裏漏了,積累的雨水源源不斷滲進來,雖然腳步緩慢,但還是能聽見皮鞋劃動水面的嘩嘩聲。

這時,東方墨看見了一道門,窄窄的,上面用紅油漆歪歪斜斜寫著一串門牌代碼AC-504。門關得很嚴實,他站在門口停了停,絕對沒有膽量去推門。繼續朝前走,兩步開外又是一道門,門上也有門牌號,依舊歪歪斜斜地寫著CX-206,接著是第三扇門、第四扇門、第五扇門……分別寫著SE-705、WR-403、TJ-806……

東方墨終於明白了,這些門上的猩紅編號,分明都是胡亂寫上去的,沒有規律可循,這樣做只有一個好處——萬一有警察來查房,那麽根本就沒有任何標準和依據,那時,正在“腸道”裏蠕動的嫖客們,就有足夠的時間逃生了。

想到“逃生”,東方墨心裏瞬間燃起了微弱的希望,既然“腸道”設計得如此巧妙,那麽肯定還有其他的隱蔽房門或密道可供嫖客迅速撤離。他緩慢地朝前走著,一邊這樣想:食物從胃裏進入腸道,然後經過直腸排出體外,那麽這裏會不會有條像直腸一樣的安全出口呢?

東方墨不再觀察每扇房門上隨機的代碼,心中有了一線希望,就大步朝前走,腳下濺起的水花和身上的汗水,使得他的衣服全都濕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