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春的積雪薄薄的在山林間落了一地，前夜裏被積雪壓彎了的翠竹倚靠著自身極強的韌性抖抖擻擻地繼續挺立在林間，空氣中透著微薄的寒意，清晨的公路上昨夜遺留下的積雪尚且還未來得及掃凈，一輛紅色的瑪莎拉蒂便裹挾著清晨的靜謐，悄無聲息地碾壓過積雪隨後車身一擺拐進了山裏。車順著山中鋪設好的小路，一路暢通無阻，最後停在了半山腰一片竹林外的空地上，一道用鵝卵石鋪設而成的羊腸小路從空地處一路延伸直通向竹林深處，透過蔥翠的竹林向裏望去，可以看到一棟以黑白色為主的現代中式主義建築隱在竹林之中，清風拂竹，竹映樓，像極了一副傳統的國畫繪卷。

整個環境都透著一股安靜到與世隔絕的味道，直到高跟鞋輕踏地面的聲音響起，方才打破了這片仿佛停止了的靜謐。先前那輛停在竹林外的紅色跑車上一前一後走下來兩個人，前者穿著一身黑色的OL套裝，一雙黑色的淺口高跟鞋穿上腳上，露出白皙的腳踝，仿佛感覺不到這初春透入肌骨的寒意，後者卻穿的像是北極來的愛斯基摩人，從頭到腳都被圍巾帽子大衣裹的嚴嚴實實，只能看到一頭及耳的黑色短發，一時之間竟是難以辨認出性別。

裝扮迥異的兩人一前一後順著鵝卵石小路走到了別墅門口，身穿ol套裝的女人搓了搓手從包中掏出了大門的鑰匙打開門，極其隨意的走了進去。屋子內的場景同屋外的靜謐有著極強的反差，四周的窗簾嚴嚴實實地蓋住了外部照射進來的光線，屋內的陳設更是被弄得亂糟糟的，餐桌前的椅子被橫在了正門前，茶壺被丟棄在地上摔碎了把柄，玻璃碎渣子散落了一地，整個屋子都透著一股淩亂壓抑的氣氛。

開門的女人粗粗的掃了一眼四周的環境，像是無奈又像是嘲諷輕呵了一聲，隨即將橫在眼前的椅子往旁邊挪了挪，沖著身後的人招呼道：“小吳，你隨便坐，我去找薄斯。”

身後的人沒有應答，那女人也毫不在意，兀自繞過一地的碎玻璃向著屋子裏面走去，還沒等走幾步一個極度嘲諷的聲音從黑暗的某個角落裏響了起來。

“傅向暖，我不知道什麽時候你竟成了這房子的主人了。”

傅向暖走向屋內的腳步微一停滯，瞇起一雙鳳目環顧了一圈四周，才發現坐在最角落裏沙發上眼睛直視前方的傅薄斯，原本朝向樓梯的腳步做出了一個適度的調整後向著沙發上坐著傅薄斯走了過去，不過也沒走幾步便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停在了不遠處，嘴角勾著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上上下下地將坐在沙發上的傅薄斯打量了一番後開口：“傅少，看起來似乎精神還不錯，還有力氣同自家姐姐置氣，你可知道你失蹤的這三個月，要不是傅家在外替你打點，現在你早就已經被記者和律師堵滿屋子了，哪還有機會在這裏扮憂郁。”

傅薄斯不屑地輕嗤一聲，身體忽地舒展開來向後躺去靠在了背後的真皮沙發上，眼睛卻依舊註視著前方：“所以你如今不請自來是來向我邀功，妄圖我對你感恩戴德麽？”

傅向暖無視傅薄斯話中的諷刺，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盯著傅薄斯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幾不可聞的輕嘆出一口氣問道：“我聽管家說你這個月已經趕走了三個護工了……”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便被傅薄斯的輕笑聲打斷。

“呵，所以你是來這裏探望我，扮演友愛弟弟的惡心姐姐麽？”傅薄斯頓了頓，話中的諷刺不減反增，繼續道，“那你帶來的人是你請來給你歌功頌德的記者麽？我該怎麽配合你，感激涕零麽？呵，傅向暖，你別來惡心我了。”

傅薄斯在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面上的表情帶著極度的厭惡與反感，只是眼睛裏空洞洞的沒有絲毫光彩。

大抵是傅薄斯的諷刺刺激到了傅向暖，傅向暖忽地站起來轉身向著門口走去邊走邊沖著傅薄斯說道：“小吳是我替你請來的生活助理，接來下他會負責照顧你的飲食起居。”

“我不需要。”冷冰冰的四個字從傅薄斯的口中蹦出，還未在空氣中消磨殆盡便被傅向暖接下來的話擊了個粉碎。

“你不是瞎了麽？”輕描淡寫的一句反問句竟是讓原本就顯得壓抑寒冷的氛圍更添上了一層冰霜，一直站在門口默不作聲的小吳清楚的看見原本一直平靜地坐在沙發上的傅薄斯忽地扭頭，用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瞪向傅向暖的方向，眼神空洞洞的，無法表達感情，只能從他緊繃的臉上，還有身側一雙緊緊握成拳的手上可以看見他的憤怒，是那種野獸被侵略了土地後的憤怒，因為事關尊嚴。

“哦，對了，之前同你簽約的出版社前幾天打電話打到了公司，雖然醫生說你只是暫時性的失明，但我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估計也沒辦法繼續寫下去，過段時間等我有空了會替你開個記者會把你車禍失明封筆的事情公布一下。”

“傅向暖你敢！”傅薄斯騰地一下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猛地向前跨了兩步，因為失明導致無法分辨方向，腿一下子便撞在了前方的茶幾上，被絆的一個踉蹌腳下的步子也停滯了下來。

傅向暖看著傅薄斯想要走出來卻幾度踉蹌的樣子，長嘆出一口氣，掏出包中的備用鑰匙交到了一直站在門口默不作聲的小吳手中，略帶威脅的沖著傅薄斯道：“你可以再把人趕走試試，看我到底敢不敢。”

說完便離開了別墅。

傅向暖離開後，屋子裏陷入了長久的靜默，小吳依舊靜靜的仿佛一尊雕像站在門口，不說話也不靠近，看著被傅向暖刺中自尊心的傅薄斯半跪著趴在茶幾上靜了幾秒後，忽地抓起茶幾上所剩無幾的幾個玻璃茶杯，毫無方向性地向著四周砸去，玻璃杯撞擊大理石地板發出清脆的響聲，一聲接著一聲，玻璃渣像是煙花一樣蹦的滿地都是，地面上更是因此而留下了不少明顯的劃痕。

小吳默默地看著傅薄斯將屋子裏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個幹凈，最後精疲力盡的倒在了沙發上，疲憊卻又排斥地發問：“餵，你是啞巴麽，一句話都不說。”

在一片壓抑安靜的氛圍中，傅薄斯聽到一聲手指輕敲桌子發出的聲音，很輕卻又很清晰，大概是這聲應答讓傅薄斯稍稍放松了點警惕，半閉上眼睛自己小聲的自語：“傅向暖倒是會找人，居然找了一個啞巴過來照顧我，一個瞎子一個啞巴，呵……”

傅薄斯自嘲了一會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猛地睜開一雙失焦的眼睛，頭微微偏轉，皺著眉，警惕地問道：“餵，你是男的吧？”

小吳被這一問問得一楞，恍然想起先前在車上時傅向暖給的資料上寫著的“女性恐懼癥”這一生僻的字眼，以及之後的一系列叮囑，半響才回過神來又一次敲擊了一下桌面，原先因為長時間沒有等到回應而緊張的幾乎要將後背上的毛都豎起的傅薄斯終於長籲出了一口氣，心中暗想，傅向暖總算不是做的十分過分沒有觸及到他的底線，旋即又想起傅向暖臨走時的一通威脅，剛因疲憊而壓下去的怒火又一次升起，傅薄斯幾乎是一腳便踹中了正前方的茶幾，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一下子就將玻璃茶幾踹翻在地，然後站起身，跌跌沖沖的扶著墻踩著一地的碎玻璃渣子上了樓，留下一個“滾”字便嘭的一聲將自己鎖進了二樓的臥室裏。

只留下依舊裹成愛斯基摩人樣子的小吳閃著一雙淺褐色的大眼睛同屋子裏一片狼藉面面相覷。

傅薄斯再次睜開眼是被一陣饑餓感吵醒，失明三個月卻還是無法適應每次醒來時一眼望見的黑暗，再加上腹中饑餓感帶來的對於美食的渴望，傅薄斯難免顯得有些焦躁，伸手在床頭櫃上摸索了一陣後按下一個按鈕，只聽到一陣悉悉索索的機械聲，隨後是一串帶著電音的男聲：“FU01號家用機器人為您服務。”

“時間。”

“北京時間晚上6點整。”

傅薄斯有些懊惱地抓了一把頭發，之前同傅向暖置氣將自己關在屋子裏睡覺，竟是一睡就睡到了晚上，難怪會被餓醒過來了，晚飯應該吃的清淡一點，傅薄斯在腦袋裏將各大餐廳的食譜都過了一遍後，迅速的敲定了自己的晚餐：“替我叫餐，我要祥雲閣的翡翠彩蔬卷和糖醋玫瑰排骨，排骨要多精少肥，再來一份枸杞玉米五彩羹，哦，對了飯後甜點就要一疊小米糕。”

“已將信息發送，請稍等。”

傅薄斯心滿意足的摸索著伸手拍了拍家用機器人光滑堅硬的腦袋，輕哼一聲自言自語道：“哼，護工？還不如機器人來得有用，他們做的菜是人吃的麽？”

一向將自己定位為作家、美食家，對食物口感要求極高的傅先生很快便嘗到了打臉的滋味。

他們做的菜確實不是人吃的，而這些菜指的卻是剛才傅先生用家用機器人點的一系列精致菜肴，實在是因為這些菜同對面那碗混合了柚子的清香、豆奶的香甜、味增的焦香等多種食材香味的面條相比卻實在是算得上味同嚼蠟了。

因為眼盲，失去了視覺的傅薄斯剩餘的四感變得比常人更加靈敏，尤其是聽覺。

“哢嘣”的脆響大約是被切成薄片煎炸後的藕片被咬碎所傳來的聲音，也可能是碳烤過後帶著微焦的胡蘿蔔，“呼滋呼滋”的喝湯聲中帶著順滑感，光憑嗅覺和聽覺想象不出到底是加了什麽食材，香味中還帶著些許蒜香和辣味，被豆奶的香甜中和後完全不覺得突兀，光憑著傳來的味道就感覺被初春寒意侵蝕的肌骨都有了回暖的跡象。

挑剔的傅先生無限怨念的戳著碗碟中的要香味沒香味，要口感沒口感的玫瑰排骨，聽著不遠處傳來的嘶溜嘶溜吸面條的聲音，剛才硬生生咽下去的排骨絲毫沒能緩解腹中焦躁的饑餓感，相反伴隨著強烈的五感反差，腹中的饑餓感加劇了，傅薄斯幾乎可以腦補出自己天人交戰的場景。

美食還是自尊， that is a ques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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