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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火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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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的不是雪,是火。

星沈月隱的純黑天幕上,唯有一顆星子燦然生輝,光華可比明月。

它閃耀著,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終於在極致時驟然爆散,化作無數淡藍色火焰如雪般落下!

雪幹凈,純潔,可以掩埋世間一切骯臟醜惡,無論是多麽不堪的景象,只要被雪覆蓋,便只餘純粹的白。但這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那些醜陋的黑暗的東西即便看不見了,卻依舊存在,從不曾改變。

唯有火,才能燃盡一切!

數不清的火焰從天而降,密密麻麻,幾乎覆蓋了整個離合宮,甚至範圍還在擴大!

劫火落下之處,無論是山石樹木,還是亭臺樓閣,就連離合宮內的那處水潭都被一一點燃。

離合宮瞬間化作一片火海,草木枯萎,山石崩塌,本就搖搖欲墜的雲嶺峰頂更是岌岌可危。

雙星合一,劫火燃起,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裏。

花翳以靈力結出傘狀屏障,才勉強將三人護住,但這也非長久之計,劫火不同於世間凡火,能夠點燃一切,靈力也不例外。相反,花翳投入的靈力越多,劫火燒的就越旺!

他們此時的處境就像是站在在火塘底下舉著幹柴抵擋頭頂的火焰,無異於飲鴆止渴。

“快阻止她!”花翳大喊,“不然我們都要死在這裏!”

青木雙手平舉,指尖幻化出無數藤蔓飛絞向廢墟中央的白衣女子,但那些藤蔓才剛探出便被降下的劫火焚毀,根本連女子的衣角也碰不到。

“不行,這些火焰太厲害了,我的藤爪根本無法接近她!”青木是草木之身,面對火焰原就十分吃虧,何況這還不是一般的火。

“可惡!她究竟是誰?竟然能調動阿雨的劫火!”

十五年前花翳將剛剛幻化出人形的阿雨帶回影翳窟的時候,他就發現了少女身懷巨大靈力,後來和花翳一同設法將其封印,自然清楚劫火的威力。

但劫火原本就不是世間之火,傳說那是天地初開時從創世神手中誕生的第一團火種,混沌因它而毀,六合由它而開,天地皆為其燃燒,何況凡間種種?

後來因其威力太大,稍有不慎便會引起世間災禍,神便將其封印於九天之上,輕易不敢動用。千萬年來,世間但凡有一星半點劫火出現,無不是因天罰而降。阿雨能使用劫火,是因為她天命如此,但眼前之人如何竟也能調動這天地之威?

花翳聞言面色一動,心中凜然,卻是轉頭看向祁玉的方向。只見術士同樣結了靈力之障抵擋劫火,神情卻並不驚訝,反而竟隱約還有一分……狂熱?

“是你?這一切都是你計劃好的?你究竟想要做什麽!”花翳幾乎難以遏制心中的憤怒,“難道讓她殺掉所有人就是你的目的?”

“目的?”祁玉只是報以冷笑,“那你們千裏迢迢而來又是為了什麽目的?難不成竟當真打算以一己之力插手宿命星軌!花翳,看來昆吾丘上的話,你並沒有聽進去,真是可惜了我一番好意。……你問我目的?很簡單,我不過是想要十七年前被打亂的一切重新回到原位,彌補師父當年一時心軟而犯下的錯誤罷了。”

術士說的平靜,聽在溫南澗耳中卻是痛心疾首,“彌補?你的彌補就是讓她殺了這裏的所有人,甚至把整個南疆變作一片死地?!你瘋了!師兄,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讓你變成現在這樣?如果師父還活著看見你這樣他該有多傷心……”

“如果師父還活著他也會同意我的做法。”祁玉冷聲打斷劍客的話,“雙星合一,劫火天降,我只是在完成師父的遺命……你還不明白麽,小南?這是師父兵解前最後的交代,如今只剩最後一步一切就都結束了。如果你還記得師父對你的好,就和我一切完成他老人家的遺命!讓三十二年前就該終結的一切徹底結束!”

從天而降的劫火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傅明夜周身靈力爆發即將攀至巔峰!

花翳喝道,“沒時間廢話了,她的靈力即將失控,現在劫火已經覆蓋了整個離合宮上空,一旦她靈力失控,劫火全部降下,離合宮立刻就會被夷為平地,不但如此還會引發山崩和地動,後果不堪設想!”

“那怎麽辦?”青木急問。

“為今之計,只有奮力一搏。”花翳沈吟一瞬,幾乎是立刻做出了決定,對溫南澗說道,“我替你們擋住劫火,你和青木想辦法靠近她,必須在她的靈力失控前殺了她!快!時間不多了!”

溫南澗也知道情況緊急,當下也顧不得祁玉了,心神一束,腳下步伐加緊,輕功瞬間施展到極致,空氣中竟只留下了幾道殘影!

青木的速度比他更快,有花翳替他擋去了大半劫火以及祭血之陣發出的攻擊,不過一個呼吸他已到了傅明夜身前。手臂粗細的青藤從青木雙手飛快的延伸出來,瞬間纏繞住女子周身!

但傅明夜怡然不懼,漠然的眼神冷冷掃過身上的束縛,也不見她如何動作,那些青藤上瞬間騰起無色火焰,眨眼間便變得焦黑,輕輕一掙化作齏粉。

青藤由青木靈力所化,原本便是他的一部分,遭此重創,青木當場口吐鮮血,眼神卻是牢牢盯向女子身後——不知何時,溫南澗已藏身在此,就等這一瞬的機會。

淩恒瓊羽——浮屠老人傳授的劍術中唯一一招絕不留情的必殺之術,亦是他所修習的劍術中唯一能媲美術法的一招。

練劍二十餘載,他再未使出過比這更淩厲的一劍!

劍光閃動,天地失色。

這一劍原本無人能擋。

但卻仍舊被擋住了。

擋下這一招的人,是祁玉。

一寸半寬的劍刃,光可鑒人,刺穿胸膛、肋骨,鐵器割開血肉的聲音原本在這雜聲處處的夜色中難以察覺,這一刻卻清晰可聞。

祁玉擋下這一招,用的不是劍術,不是法術。

是他自己。

傅明夜被青藤纏住的時間本就只有一瞬,祁玉擋下溫南澗的必殺一劍,傅明夜早已反應過來,卻是毫不猶豫反手一掌擊在術師後背!

術師連遭重創,口中鮮血狂吐,灑了溫南澗一臉一身。身體亦在女子力量推送下前沖,停在胸膛中的劍尖從後背直透而出。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直到此時,溫南澗才反應過來,慌忙撤手松開劍柄,扶住術師肩膀,幾次張口,好不容易才問出一句話,“師兄!你……”

另一邊的青木看見這一幕也是驚疑不定,但最驚訝的卻莫過於好不容易躍上雲嶺,躲在廢墟外圍尋找機會的幻音。

怎麽可能?……那個無心無情的人,就是有人為他丟了命也視若尋常,毫不動容,竟然會為了救另一個人犧牲自己?

怎麽可能!

而且,她明明記得片刻前祁玉才說過不管傅明夜是生是死他都無所謂,她還記得他說這話時的眼神,那絕不是謊話。何況,當時的情景祁玉根本沒必要騙她!

可倘若祁玉那時說的是真話,眼前這幕卻又如何解釋?

除非……傅明夜有不能現在就死的理由!

她忽然想起祁玉話中的疑點,他說——“無論誰贏了,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可明明傅明夜才是祁玉千裏迢迢尋找寒冰玉棺保存軀體,以生血煉制蠱蠶、費盡心血救活的人,比之後來登上雲嶺的陌生粉衣少女怎麽會是一樣的?對了,那個粉衣少女也是祁玉帶回來的,她親眼看著對方上了青野天梯,現在怎麽不見了?就算是被傅明夜殺了,總該還有屍體!

一時間幻音心中念頭紛繁覆雜,簡直就是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但花翳心中卻是漸漸清明,她同樣記起了荊棘臺上聽到的只言片語——

只有劫火徹底爆發,一切才能了結。

劫火是阿雨,或者說傅明夜與生俱來的力量,但這股力量過於強大,輕易便可殺死一個人,毀掉一座房子甚至制造一場災難……尤其當這樣強大的力量掌握在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手上時。

於是浮屠設下封印,進行壓制,卻不想壓制的越緊,經年累月之下反彈的就越嚴重。這就像是一條奔騰不息的滾滾大江,因為水量極大所以沖向下游後就會造成水患,治河的人不願下游被毀,於是在大江兩岸築起厚堤高墻,將江水擋在墻內。

但隨著時間越來越久,墻內的水越來越多,而堤壩也漸漸被侵蝕老化,終有一日將會垮塌。然後治河的人又錯誤的以為,只要‘河’不在了,下游的水患威脅自然也會消失,所以他就‘斬斷’了這條河。

抽刀斷水水更流。因為河道被堵,一部分‘水’便積窪在原來的地方,另一部分‘水’側流而出匯集到一個水塘中。一開始因為‘水’量不多,所以並沒發生什麽危險,但隨著‘水’量慢慢積蓄,終有一日就會溢出水塘,淹沒大地。

這時候第二個治水之人出現了,不幸的是她的做法和第一個治河之人並無區別——禁錮、壓制、封印……都只能奏一時之效。

想要真正的了結,必須先讓‘河道’和‘水塘’中的‘水’流幹,再將前兩者徹底填平!

花翳看向祁玉,目光覆雜仿佛無聲的詢問。術師臉色蒼白,註意到花翳的目光,神色肅然而堅毅。

花翳臉色也漸漸沈下來,卻不願死心。“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麽?”

祁玉語氣冰冷,帶著諷意,“‘別的辦法’我師父都試過了不是嗎?”

花翳面色一僵,終於咬牙問道,“還有多久?”

祁玉看向居中的白衣女子,“要支持這麽多劫火爆發,她的靈力消耗極快,至多還有半盞茶!”

他們說這幾句話的功夫,傅明夜的攻擊片刻未停,祭血之陣光芒閃爍,地刺、風刃、飛舞的黃金鎖鏈,各不相同的術法層出不窮,但最令幾人應對不及的還是不斷從天而降的白色火焰,稍觸即傷。

溫南澗棄劍抱著祁玉,閃躲起來更是不便。雖有花翳和青木代為抵擋,但終歸難免漏網之魚,幾道地刺破土而出,溫南澗帶著祁玉騰空躲避,同時又有數團火焰當頭落下,溫南澗人在半空無法著力,青木距離稍遠,花翳方才和祁玉說了幾句話後便被黃金鎖鏈纏住,二人竟是避無可避。

危急時刻,祁玉雙手飛快結印,默念咒訣,險而又險地撐起靈力屏障將幾朵劫火擋住。但溫南澗還未來得及松一口氣,術師又咳出一口血,落在他白色的袍子上觸目驚心。——他傷在心肺之間,原本就十分嚴重,現在那柄短劍還插在祁玉胸口晃蕩,哪裏還經得起繼續使力。

“師兄!”

“我沒事……”他說著竟推開溫南澗自己站了起來,看向傅明夜的方向,目光一凝。繼而雙手相扣,結了一個獅子印,又是一口血正正吐在掌心,聽不清的祝誦之詞從術師唇邊滑落。

花翳看他動作立刻反應過來,她已明白祁玉的打算——必須讓阿雨、不,該說是傅明夜靈力徹底爆發後再將其斬殺,她與生俱來的劫火之力才能真正消散,否則只會如十七年前一樣,出現第二個阿雨。

但此時也來不及向青木和溫南澗解釋了,當即低喝道,“幫祁玉!”

數不清的劫火從天而降,數道身影從四面撲向白衣女子,祭血之陣內各種術法縱橫飛舞,流光四散。

傅明夜白色長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千瘡百孔的雲嶺之上靈力瞬間爆散!

巨大的沖擊力使得整個雲嶺都在震動,地面裂開深深地縫隙,繼而向四面垮散。已經完全毀壞的悲歡殿宮宇再一次坍塌,廢墟的中央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凹陷地坑,斷壁橫梁向著其中滾落,揚起厚厚的煙塵。

片刻後,煙塵終於散去。地坑中心祁玉的雙手直直插入面前女子的心臟,但他看著女子的眼神卻毫無得手的喜悅,反而滿是驚愕和意外——

片刻前的一瞬,花翳、青木、溫南澗和祁玉,四者同時發力,俱是毫無保留攻擊女子要害。傅明夜靈力大盛,以一己之力擋住花翳青木和溫南澗三人,卻是再無餘力應對術師的必殺一擊!

千鈞一發的時刻,幻音突然出現,攔在傅明夜身前替女子擋住了祁玉的攻擊!

且不論幻音登上雲嶺之前已經受傷,只說祁玉拼盡全力的一擊,又豈是輕易能擋住的?此刻幻音心臟受損,眼見著已是不活了,但瀕死的女子看著祁玉愕然的眼神竟忽然狂笑起來,嘶聲道,“我不知道為什麽你救了她……咳咳,又要殺她……可是,不管你究竟想要做什麽……我絕不會讓你如願!”

她每說一句話就要吐一口血,幾句話說完臉色已是一片死灰,但即使如此她的眼中依舊有雪亮的光!

“去死吧!——”幻音嘶聲喊出最後一句,身體猛的前傾,祁玉捏住她心臟的手當即穿胸而出,但同時幻音也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術師胸口的劍柄推進對方血肉!

“師兄!”溫南澗目眥欲裂,聲嘶力竭。方才靈力爆散形成的巨大氣浪將他掀翻在巨坑邊沿,距離正中的祁玉只有丈許,但這平時看來微不足道的距離,如今卻令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神色瘋狂的女子將致命的一擊釘在祁玉胸膛。

當啷。

短劍透體而出,帶著淋漓的血跡落在滿地碎石間,發出清脆的回響。

狂風呼嘯,烈火天降,在那片幾乎震動天地的嘈雜中,劍落地的聲音其實很輕很輕。

微不足道。

但溫南澗的耳膜卻幾乎被這輕淺的聲音震破。

祁玉緩緩倒下。

那個瞬間溫南澗覺得自己甚至聽到了血液凍結的聲音。

第二次,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裏,這是第二次,他眼睜睜看著重要的人在他面前倒下。

祁玉白色的衣袍仿佛慢動作一般揚起又落下,扯出一個優美的弧線,堪堪在劍客的手指趕到前落進塵埃。於是劍客的手指只好僵在半空,仿佛失去生命的枯枝,明明上面什麽也沒有,卻仍然不堪重負。

好像過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而這一瞬漫長的仿佛一生。

溫南澗撿起了短劍。

劍上有血。

他聽見術師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小南,不要讓師父失望。”

劍客轉身,花翳靜靜地看著他,張了張口,卻終究什麽都沒說。青木沒忍住叫了他一聲“小子……”。溫南澗置若罔聞。

劫火鋪天蓋地,失去了祁玉撐起的靈力屏障,劫火毫無阻礙地落在溫南澗發梢衣角,毀滅的力量灼燒著他的血肉,但劍客依舊毫不所動。

他感覺到痛,但那痛卻不是來自身體。那樣劇烈的痛楚從心底漫湧而出,幾乎要讓人發狂!與之相比,灼燒的劫火甚至可以忽略。

必須要做些什麽……他必須做些什麽。

——殺了她為阿雨報仇!

——不要讓師父失望。

溫南澗握住劍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尖泛白。

方才大爆炸發生時,女子的靈力爆發已至頂峰,同時應對四人的攻擊,即便有幻音替她擋掉了來自術師的致命一擊,但女子本身也並非毫無損傷。再加上靈力耗竭後的虛弱,未能完全避開爆炸時的餘波,此刻正半伏在瓦礫間喘息不定。

她的面紗早已不知掉在了何處,蒼白姣好的臉上被飛濺的碎石劃開好幾道血痕,最嚴重的一處傷在右肩,皮肉翻卷著,深可見骨。但這一次,能修覆傷口的蠱蠶並未再次出現,沒有靈力和血食供養的情況下,蠱蠶也不過是一群普通的蟲子。

女子身形狼狽,因為脫力連站都站不起來。強敵環飼,其中一個正手握利刃毫不掩飾殺意地逼近,而她全無反抗之力,形勢對她來說可謂險惡到了極點。但她的眼神依舊冰冷,冰冷而平靜。

她冷冷地看著劍客一步一步走來。

大概是感受到生人的血氣,在溫南澗走近女子一丈範圍時,原本安靜的蠱蠶們又紛紛騷動起來,仿佛聞到腥味的獸群。

察覺到體內蠱蠶的異動,女子微不可覺的皺了皺眉,她能感受到它們,那些蠱蠶在她血管裏翻騰,追逐血肉,興奮不已。她知道只要能有足夠的血食,它們就能治好她的傷,無論她傷的有多重,即使骨肉剝離,五臟皆無,只餘一灘腐肉,她也能活下來。

何況,活下來的真的是她嗎?

就像是一個木偶,因為蟲蛀而損壞,缺手斷腳,千瘡百孔。於是為了修覆這個木偶,人們給它換上新的手,新的腳,甚至新的身體,新的腦袋,就算木偶還叫著從前的名字,但它真的還是原來那一個嗎?

連贗品都算不上,不過是一具七拼八湊的屍體。但悲哀的是,從她第一天被放進那具裝滿了蠱蠶的玉棺時,她就已經註定無法擺脫,不能生,也不能死,茍延殘喘,毫無意義。

多麽令人惡心。

她記得每一張臉,那些被蠱蠶‘吃’掉的人,恐懼的、驚慌的、茫然的、絕望的……每一張臉她都記得,因為每一張她都能在自己臉上找到影子。

除了一張。

那張叫做傅明夜的臉,她已經記不清是什麽樣子。

漫天劫火漸漸落盡,但整座雲嶺都已被點燃。火海中,溫南澗走向傅明夜的腳步毫不動搖。

他傷的其實並不比傅明夜輕。

劍客的身上有多處被劫火灼燒著,每一次當那些淡色的火焰舔上他的皮膚,他就會毫不猶豫的反手揮劍,連同自己的血肉一同割下。當他終於來到女子身前時,全身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

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眨一下,眼中只有深不見底的憤怒和殺意。

他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恨一個人,心中的恨意那樣強烈,讓他感覺不到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

女子盯著劍客手中的短劍,冰冷的眼神竟有兩分松動,甚至還有一絲疲憊。忽然開口道,“你是為了誰來殺我?那個小姑娘?還是祁玉?”她看著溫南澗的眼睛,眼神中藏著隱約的期待,“或者……別的什麽人?”

溫南澗聲音冰冷,“為了所有死在你手上的人!”手中短劍高高舉起。

“呵……”傅明夜聞言一怔,竟忍不住笑起來,“真是個不錯的回答……”雪白的劍光飛快下落,穿透女子心臟,傅明夜伸手握住劍客握劍的手,輕聲道,“那麽,如你所願……阿南。”

“你……”最後那個名字落下的瞬間,溫南澗悚然一驚。

劍客驚訝的神情落在女子眼中,傅明夜唇邊浮起一絲覆雜的情緒,她輕輕抓著劍客的手,忽然很平靜地問道,“我快要死了,對嗎?”平靜地就像只是在問今天天氣好不好。

溫南澗沒有回答,但女子好像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顧自繼續說著,“等我死了之後,你幫我把我的屍體燒掉,燒成灰,什麽都不要留下來,可以嗎?”

溫南澗也看著她的眼睛,竟莫名地感覺到心悸,“你是誰?”為什麽聽到對方如此平靜地談論死亡,會讓他莫名湧起強烈的不安?

傅明夜執著地追問,“可以嗎?”

劍客鬼使神差一般點點頭,“好。”

傅明夜露出一個笑容,不同於此前那些縹緲、冰冷、包含惡意的笑,女子此刻的笑容深達眼底,“果然,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總是這麽心軟……”

溫南澗心中疑惑更深,“以前……我們以前見過嗎?你究竟……是什麽人?”

傅明夜沒有回答,她的氣息漸漸微弱,眼睛定定的看著劍客,輕聲自語,“你知道嗎,我以前很害怕死,那個時候我一直跑一直跑,因為快要死而害怕的不得了……但我現在不怕了,能這樣簡單地死去真的很幸運呢……”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熱量都在漸漸流失,就連心口出劍鋒的寒意也慢慢變得模糊,和那時候一樣的感覺,但又不完全相同……和鮮血一起湧出來的,還有不斷蠕動翻滾著的蠱蠶,空氣中彌漫著劫火的熱力,淡金色的蠶身一旦脫離傅明夜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立刻便被劫火燒灼,化為灰燼。

這一次,自己是真的要死了吧……她體內已經一分靈力也不剩,連蠱蟲都不餘一只,就算祈玉活過來再給她設一個彼岸輪轉術也救不回來了……

……何況……就連祈玉也死了……呵呵……這樣也好……

溫南澗感覺到女子的體溫越來越低,害死明夜和師兄的仇人就要死了,他親手為他們報了仇,可為什麽自己心中的不安反而更加強烈?

“你……”溫南澗張了張口,卻又不知道自己想要問的是什麽。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個氣泡從心底深處緩緩上浮,氣泡裏包裹著的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他對此感到疑惑而恐懼,他想要伸手戳破那個氣泡看看裏面究竟是什麽,可冥冥中他又確定那絕不是他想要的。

就在溫南澗被那怪異的感覺籠罩時,手中的短劍忽然錚錚而鳴,一下子脫開劍客的手,穿過女子的心臟飛向半空。猙獰的傷口貫穿了傅明夜的胸膛,卻並沒有流多少血——她身上的血液已經隨著蠱蠶流盡。

溫南澗下意識想要去抓短劍,雙手卻被女子握住。瀕死之人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劍客竟一時無法掙脫。

“你還記得她的樣子嗎?阿南。”她忽然問道,“……那麽,以後也不要忘記……不要忘記,她當初的樣子……”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女子蒼白但光潔的臉忽然如冰雪般消融——蠱蠶的大量死亡終於使得這幅被過度修補的軀殼難以保持形狀,而顯露出其下的真相。

眉間的傷深可見骨,脖頸處被野獸撕裂的口子向外翻卷著,露出虬結的血管和敗絮狀的肌肉,胸膛間兩道劍傷交疊在一起,森然可怖,除此之外,還有數不清大大小小的傷口橫亙其上,仿佛一個被剪碎的破布娃娃。

氣泡悠悠浮起,啪的一聲破碎。

你還記得她的樣子嗎?

當然,他永遠不會忘記。他十七年來難以擺脫,也不願擺脫的夢魘。

他的明夜姐姐。

隨著傅明夜最後一分生氣消失,她握著溫南澗的手也兀然滑落。但劍客卻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禁錮,無力移動分毫。

半空中的短劍去勢漸盡,終於在頂點處拐彎,咄的一聲正正插在二人身側一叢快要燃盡的火焰中。暗藍色的火苗舔過劍身,斑駁的血汙都被燒凈,但半尺長的劍身卻沒有和其他事物一般被劫火點燃,反而在火焰中耀出閃目的光芒。

“不!————”溫南澗看著火焰中的短劍,終於嘶吼出聲。

劫火之下,歷經數次靈力爆發掃蕩的雲嶺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終於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又是三年。

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有些人來說,這三年發生的事波瀾起伏,天翻地覆,而對另外一些人來說,時光早已在回憶中凝定。

花翳和青木回到了影翳窟,再未踏出過無夢嶺一步。於他們而言,和這個塵世的因緣已然了卻,餘下的只剩對長生的漫漫追索。幸運的是他們還有彼此,聊作同伴。

陸舟終歸找到了蘇天天,那日綾羅告訴陸舟的話不過是為了支開他的謊言,蘇天天孤身進入南疆密林後很快便迷了路,根本連離合宮的邊角都沒有摸到。但也因此,僥幸逃過了一劫。

陸舟就沒那麽幸運了,雲嶺坍塌之時他正在離合宮內,他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波及。不過好在他聽了綾羅的話離開三大殿去找蘇天天,所以才只是受到了波及。憑借一身還算不錯的劍術和精妙的輕功,他總算是死裏逃生。

蘇天天雖然年少任性,膽大妄為,但偷跑迷路後在密林裏亂轉了數日也吃了不少苦頭。再加上陸舟為了找她弄得渾身是傷,差一點丟了性命,少女總算是消停了很長一段時間,還因為自責大哭了一場。

之後碎雪峰蘇氏自此避居北疆,再未踏足過中原半步。偶爾蘇淵也會站在碎雪峰頂,極目遠眺蒼茫雪原,想著哪一天能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天盡頭出現,返還。但三年過去了,溫南澗終究再沒有回過碎雪峰,江湖上也從未出現過他的消息。

而中原各大勢力經此一役又是一場大洗牌,密雲城包括城主章懷信在內無人生還,密雲城由其獨子繼承,但實力大損已然一蹶不振。其他各大派傷亡不一,但終歸實力都有所削弱。在此情形下,諸多中小勢力趁勢而起,要在中原武林的權利版圖上分一杯羹。一時間又是風起雲湧。

相形之下,南疆的形勢就要平靜許多,隱樓仍舊偏安一隅,一心一意鉆研醫道,拒絕參與任何江湖爭鬥。而神秘的離合宮早已從世人的眼中消失,原本極目遠望富麗堂皇的十二殿現在不過是一片焦黑的廢墟,方圓百裏都被燒成灰燼。南疆的百姓原本便不大敢靠近,現在離合宮付之一炬,雞犬不留,更是覺得這塊地方不祥,越發的人跡罕至,荒草蔓生。

所以也極少有人知道,在廢墟的盡頭,有一座高不過百尺的土丘,是三年前雲嶺坍塌後形成的。土丘的另一側有兩間簡陋的茅舍,茅舍旁種著一顆桃樹,不過才一人來高。大概是這片土地被劫火灼燒過得緣故,難得能有植物生長,就連生命力極強的雜草也是枯黃萎靡的,但這株桃樹卻長得極好,葉綠花粉,生氣勃勃。

樹下一男子抱劍而坐,閉目沈睡,沈眠夢中。

微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灑下來,拂過男子懷中短劍,映出一道淡粉色的虛影。影中一個淡色剪影伸出指尖,輕輕劃過劍刃,留下一道新月刻痕。

男子緩緩睜開眼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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