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密雲城人馬抵達離合宮所在山腳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

章懷信沒有帶著他們走外宮門，而是繞道後山，從一處隱蔽的地穴暗道中無聲無息便進入了離合宮。

那處暗道口爬滿藤蔓，茂盛的蕨類幾乎充塞整個暗道，四壁和地表也生長著厚厚的苔蘚，顯然已經棄置多年。

黎耀緊跟在章懷信之後，目中不由得也露出一絲驚訝。他在離合宮中這麽多年，竟然不知道後山還有一條暗道。

密雲城在離合宮裏果然還有內應，而且對方的身份應該不低，否則也無法知道這條暗道的存在。會是誰？黎耀看著章懷信的背影，眼中神色變換。

為了避免暴露，一行人不敢舉火，也不敢弄出太大的聲音，僅憑目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道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著。南疆潮濕，暗道裏好些地方都汪著水，如果穿的是到小腿的靴子，淌水過去的時候倒是無所謂，只是苦了那些鞋筒不夠高的，不一會兒就從裏到外濕了個透。

“媽呀！什麽東西！”不止如此，那些鞋襪進水的武林人士很快開始跳腳，“水裏有東西會咬人！”

“有東西在我的腿上爬！”

“好多個！”

黑暗原本就使人緊張，黑暗中不知名的攻擊很容易就讓眾人恐慌起來，即使這些攻擊僅僅來自水中會咬人的蟲子。而在聯想到進入密林後遇到的那些比中原更大更毒的蛇蟲鼠蟻，這些已經有過教訓的中原人，更是紛紛跳起來拍打衣袍褲腳。

“火！快點火把，點火把看看究竟是什麽！”

在章懷信反應過來制止之前，已經有幾個被咬了的江湖人點亮了火折子。

“是螞蟥！水裏有螞蟥！”

視野裏亮起來後，很快有人認出那些咬人的蟲子是螞蟥，南疆的螞蟥比中原的要大一倍，在水窪裏翻滾著，惡心又可怖。

不過畢竟是見慣了生死打殺的江湖人，黑暗中的未知加深了恐懼，所以方才他們的反應才這麽大。一旦看清了是什麽，倒也不至於真被區區螞蟥嚇到。不幸被咬的幾人很快便清理幹凈爬到身上的螞蟥，繼續前進。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眾人很快離開這一段積水的窪地。因為擔心前面還會有類似的情況出現，點起來的火折子便沒有滅。雖然照明效果比不得火把，不過對於眾人來說也足夠了。

又走了盞茶功夫，忽然有人喊道，“這裏有屍體！”

眾人趕忙過去查看，只見那是一具已經完全腐爛的屍體，根本辨不出樣貌，只能從衣著上判斷是個年輕女子，死去不會超過半個月。露出的屍骨上有隱約的黑斑，似乎是中毒而死。

章懷信眉頭緊鎖，他是根據密信中提到的信息找到的這一處暗道，按照信裏的說法，這處暗道二十多年前就被棄置，整個離合宮知道的人寥寥無幾，而且從一路上的情形看來也確實荒廢多年，怎麽會有一具死去不久的屍體出現？

“什麽味道？”不等章懷信想清楚此種因由，忽然又有人說道。

“是屍體的味道吧。”另一人回道。

“不是，剛剛還沒有的，現在越來越濃了。”說話的是黎耀，他面色忽的一變，“不好！是瘴氣，快離開這兒！”

黎耀畢竟曾經是離合宮的堂主，對南疆的情況了解的比眾人都多。他此言一出，自然不會有錯。南疆的瘴氣之毒，眾人都是早有耳聞，誰知一路在密林裏都沒遇到，卻在這兒遇上了。章懷信當即也顧不得那屍體的疑點了，領頭便往前跑去。

這時再往後退也來不及了，章懷信感覺暗道中有微風吹過，心中一喜，“有風！前面就是出口，快走！”

這一次進攻離合宮的計劃章懷信籌備多時，雖然廣發武林帖召集了大批江湖人士，但大多都派去了離合宮暴露的各處據點。他的原意是要由外及內，先一一折斷離合宮的爪牙，削弱其實力，最後再裏應外合一舉拿下離合宮總殿。

但十天前他收到密信，說離合宮發生內亂，元氣大傷，正是一舉拿下的好時機。而且從離合宮各地分堂近日的反應來看，離合宮總殿必定出了極大地變故，正和情報相符。於是他才把進攻離合宮總殿的計劃提前，帶來的都是中原武林的好手，很快便離開了瘴氣的範圍。

雖則如此，等到眾人都離開暗道時，仍有為數不少的人因為吸進了太多瘴氣而四肢發軟，呼吸困難。就連章懷信自己也覺得頭腦發昏，內力一時提不上來。

密雲城一行人也顧不得地方不對，紛紛就地在這離合宮後山亂葬崗的滿地骷髏屍骸間打坐運功逼毒。竟是無人發現，不遠處的高大嘉木下還站著一個人。

綾羅望著魚貫而出的密雲城眾人，蒼白柔美的臉上掠過一抹覆雜的神色，轉瞬即逝。

她迎上前，雙手扶向男人，焦急地喊道，“父親，你怎麽了？你們受傷了？”

章懷信看著這個十年未見的女兒，臉色卻有些差，“你還問我怎麽了？密道中有毒瘴你怎麽不早點說？你想害死我們嗎？”

“毒瘴？”綾羅聞言面色更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裏面有毒瘴，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隱瞞……”

章懷信卻因為她的解釋而更加生氣，他一把推開綾羅扶著他的手，“這點事情都做不好，要你有什麽用？”

綾羅不懂武功，被推得向後跌去。陸舟正好站在一側，忙伸手扶住。

林昆探到章懷信耳邊低聲勸道，“盟主，這南疆密林裏的瘴氣一向是時有時無的，沒人能弄得清什麽時候回出現，不能怪小姐。而且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使了個眼色給章懷信。

章懷信忍住到嘴邊的呵斥，確實，他們現在已經進入了離合宮的內部，特意繞道走這條路暗道本就是為了打魔宮一個措手不及。雖然自信這個女兒就算被呵斥了也不敢反抗，但畢竟已經十年未見，免得節外生枝。

陸舟待綾羅站穩便松開手，溫和的問道，“姑娘，你沒事吧？”

綾羅感激的對他笑了一笑，走回章懷信身前，低眉順目的捧上一個白瓷小瓶，說道，“父親，這是能解瘴毒的藥水，您快聞一聞。”

對上章懷信疑惑地目光，她怯怯的解釋，“南疆多瘴氣，即使是離合宮內也偶爾會有瘴氣飄來，所以宮中之人都會隨身帶著解藥。”說完等了片刻，見章懷信還是不動，她猶豫了一瞬，將小瓶放在自己鼻前，拔開瓶塞深吸了一口氣。

章懷信這才接過瓷瓶，放在鼻尖聞了聞，果然覺得昏沈的頭腦清醒了很多，試著提了提內力，那種阻滯之感也沒有了。

當下眾人一一聞了，輪到陸舟的時候，他將瓷瓶放在鼻尖細細嗅聞，其實卻暗自屏住了呼吸。他在暗道裏的時候，因為見機得快，輕功又好，所以在眾人進入毒瘴的範圍後是最快脫離的，只吸入了少許，並無大礙。防人之心不可無，既然他並沒有中毒，這種不明成分的東西還是別碰的好。

綾羅拿出來的藥見效很快，眾人不一會兒就覺得中毒的癥狀消除了。於是也不在此處過多停留，擒賊先擒王，章懷信既然帶人暗中潛入了離合宮，自然是要避開前哨關卡，直接進攻主殿。

三年前密雲城雖也曾在黎耀帶領下攻入過離合宮，甚至一路打到了雲門，但那畢竟是由主路進入，和此刻的方位路線大不相同。而黎耀雖曾是離合宮洛南分堂堂主，畢竟只是外堂，內宮之中的情形也不熟悉，便由綾羅引路，往三大殿方向走去。

離合宮森羅十二殿，悲歡殿居首，位於整個離合宮正北的尊位處，其下便是五蘊、六合、七殺三大殿，和悲歡殿只隔著荊棘臺和青野天梯，位於離合宮中心。

雖然只有五蘊殿作為藥庫丹房，算是真正掌權的，其他二者七殺殿作為獨立機構，殿主幻音也是任事不管，只因為是宮主心腹，才頗有地位。

而六合殿掌管著離合宮中所有的卷宗典籍，其中甚至有相當數量的武功秘籍，原本也是極為重要的一殿，但因為接連兩代殿主都不得宮主信重，而現任殿主綾羅更是直接為宮主厭棄，是以形成了現在六合殿幾乎在十二殿中隱沒的情形。

但既然原本地位尊崇，所以六合殿的位置也和五蘊、七殺一般位於離合宮中心，如星拱月般拱衛著正北的悲歡殿。

而密雲城眾人潛入離合宮的位置是後山亂葬崗，絕對的邊緣地帶。雖說不會像外宮門主路處一般遭遇層層關卡，但只論距離卻也沒比外宮門近。

一行人數眾多，雖然綾羅已盡量帶人從偏僻少人處走，路上還是遇到了兩個弟子，但一群人眼明手快，不等對方發出信號示警，便都拿來祭了劍。

黎耀跟在人群中，看著前方引路的女子，卻是心中驚疑不定——一則，他聽到了章懷信和女子的對話，對方竟是章懷信的女兒。密雲城為了對付離合宮，章懷信竟然舍出了自己的女兒做內應，也不知該說是偉大還是心狠。二則，雖然女子帶的路的確都是偏僻小道，但一路過來竟然只遇到了兩名弟子，實在不同尋常。

繼續走，黎耀卻是漸漸覺出了不對，女子引得路七歪八拐，若說是為了隱藏行跡而故意繞路，這繞的是不是太偏了點？黎耀凝視女子背影，目中露出一縷深思。

“什麽人？”再一次拐過一個拐角，忽然有人喝道。

話音未落，一劍穿胸而過，那名問話的弟子撲倒在地。另外兩名離合宮弟子見同伴被殺，立即意識到不對，其中一人大喝一聲便沖了上來，卻哪裏敵得過這一邊的人多勢眾，眨眼便被殺。

另外一人倒是機靈得很，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拿出了傳信煙火。雖然也立即被眾人砍殺，但那示警的煙火卻攔不下了。

藍色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很快便有弟子往此處匯聚而來。

“殺！”既然已經暴露，章懷信也不和離合宮的人玩捉迷藏的游戲了，高聲大喝著，雙方很快廝殺在一起。

當啷！

在女子瘋狂的靈力爆發下，溫南澗手中長劍很快碎至劍柄，被劍客隨手丟棄。失去兵器的溫南澗戰力大減，幾個回合身上便又添了數道傷口，倒是一直被他擋在身後的少女再未添新傷。

但女子的攻擊哪裏是容易擋的？即便他輕功極佳，身法飄忽，躲過了一半的攻擊，剩下不得不硬接的那些也已然令他狼狽不堪。畢竟單論實力，溫南澗甚至還不如靈力爆發時候的洛紅雨，所憑借的不過是心中的信念罷了。

在又一次避過直擊要害的攻擊時，溫南澗的心沈到谷底——這一下閃躲後他能用的招式都已用老，對方的殺招卻是接踵而至，而他人在半空，無處借力，已然避無可避！

要死了麽？

那個瞬間劍客竟然沒有感覺到恐懼，耳邊兀然響起那夜蘇淵說過的話。那時候他回答的篤定，但九天星盤推演出的結果，他又豈能說不信就不信？只不過即便青松真人的預言成真，他也無法坐視一切，漠然旁觀。

所以，或許這樣的結果也不錯吧……溫南澗目光沈沈，握緊了懷中的短劍。

傅明夜的短劍。

生死一瞬，溫南澗竟在半空中霍然扭身，在完全沒有借力的情況下完成了身形轉換，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撲白衣女子！

短劍上的血痕仍未拭凈，暗色的斑駁痕跡仿佛某種奇異的花紋，刺透冰涼的空氣和清冷的月華。

他算得清楚，不論是速度還是角度，這一擊都已是他所能做到極限。在那短暫的來不及眨眼的瞬間，他甚至預想到了在金色鎖鏈擊中自己心臟的瞬間，要怎樣控制因疼痛而發抖的手將劍刃送進對方的胸膛。

或許是那一刻他的神情太過專註，所以他沒有聽見身後洛紅雨的驚呼，也沒有註意到身前女子眼中一閃而過的覆雜。

預想中的致命攻擊並未如期抵達，靈力凝成的鎖鏈泛著冰冷的寒意，在最後一刻偏開溫南澗的心臟，穿過肩胛仍餘勢未絕，直擊洛紅雨！

“明夜！小心！”立刻反應過來的溫南澗匆忙脫口示警。

這一下雖猝不及防，但洛紅雨在這片刻間本已有所恢覆，所以若要閃躲並非全無可能。但糟糕的是少女竟在此時分了神。

“呃……”

“唔……”

兩聲悶哼接連響起，卻是鎖鏈和短劍同時命中了目標。

這一切發生的極快，等到祁玉三人趕到時，一切已然結束。

洛紅雨全身籠罩的無色火焰逐漸散去，她沒有實體，但那根金色的鎖鏈牢牢地釘在她的心口，仿佛在封閉的水瓶中開了一道口子，源源不斷的靈力通過鎖鏈湧向白衣女子。

傅明夜的心口也被溫南澗長劍洞穿，劇痛讓女子面目又一瞬的扭曲，反手一掌重重揮出，灌滿靈力的袍袖擊在劍客胸口，溫南澗倒飛而出。

看見花翳接住了少女，傅明夜被溫南澗所傷，青木趁她對付劍客得的瞬間，在指尖凝出一枚半尺長的青刺，刺中女子眉心！

鮮血披散下來，蜿蜒過女子蒼白的臉龐。溫南澗被擊飛時亦抽出了穿透女子心口的劍，照面只一瞬，女子半身染血。

眉心、心口兩大要害重傷，但傅明夜毫不動容，眼神如冰。

覆面的輕紗飄落，溫南澗駭然發現女子玉石一般光潔的臉頰上，忽然詭異的不斷鼓起又凹下。

不，不只是臉頰，女子所有□□在外的肌膚都發生了這種可怖的異像，仿佛有什麽在女子皮膚下蠕動！

就像棉絮吸收水分一般，傅明夜臉上、身上的血跡逐漸變淡、消失，與此同時女子眉心和心口的兩處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巧手，穿針引線，將女子的軀體修補如初。

那樣詭異又神奇的景象，令劍客悚然而驚。

“蠱蠶！”青木脫口低呼，生活在極北之地、萬丈冰層下的蠱蠶，竟出現在了奧熱潮濕的南疆。傳說它吐出的絲能“織補”所有傷口，即便是斷手斷腳，它也能“織”出一個新的替代，是能和碧離並稱的靈藥。

區別在於碧離是真正的天材地寶，生死人、肉白骨，無毒副作用，百年難遇，千年難求。而蠱蠶雖然同樣珍稀並有療傷奇效，但卻必須飼之以靈力血肉，才能讓它們吐絲。換句話說，蠱蠶的神妙效用其實是掠奪和交換，以血換血，以命換命。

只是片刻，女子眉心的可怖傷口便已完全愈合、消失，連一點疤痕都沒留下。而與之相對的、卻是洛紅雨接近潰散的身軀。

早在南疆初遇洛紅雨的時候，溫南澗就知道了少女雖然因為偶然的機緣，才兩百年就能夠化形。但畢竟修為不足，所以只有一個完全以靈力凝成的虛形，而無實體。靈力的大量流失，已經使得洛紅雨連維持虛形也勉強。仿佛水中的倒影，哪怕一顆小小的石子也能輕易打碎。

“阿雨！”花翳抱著洛紅雨，感覺少女的靈力一分分流失、消散，怎麽也沒有想到奔波千裏趕來，卻什麽也沒來得及做。

花翳甚至想過再相見時洛紅雨會是什麽樣子，迷失神智，無心無情，因為失去了約束和封印，而靈力暴漲，瘋狂嗜殺，最後等到靈力耗竭，劫火燃盡之時，隨著劫火之灰消散在天地間。

她實在不忍，如果天命當真無可抗拒，至少讓阿雨的結局不要那般慘烈。至少讓那個做過的最壞之事不過惡作劇的孩子能找回自己，平靜的死去。

為此她甚至特意轉道密雲，千裏迢迢帶來溫南澗，一路不敢眨眼的觀望星空，確定少女的命星還未完全爆發，他們還來得及。

可為什麽，等待他們的竟會是這樣的結果？

她們來的匆忙，卻看得清楚。明明阿雨還未徹底瘋狂，甚至劫火都未完全燃起，是誰……竟然殺了阿雨？！

有人殺了阿雨……阿雨死了。這個念頭一起，花翳和青木齊齊驚動。

青木怒視著白衣女子，靈力狂嘯著撲向傅明夜，“我殺了你為阿雨報仇！”

花翳卻是神情聳動，霍然昂首望向無垠天際。——兩顆星子，一明一暗，閃爍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靠近，隨著距離越來越近，亮的越來越亮，暗的已是快要看不見了。

白衣女子目光一凝，竟已定住了青木狂怒下襲來的數枚青刺。伸手輕輕一指，憑空升起無色的火焰，瞬間便將青木的攻擊吞噬。

能灼燒靈力的火……劫火？！花翳和青木俱是悚然而驚——怎麽會？為什麽她也能凝聚劫火！

傅明夜輕笑著，“還真的來了……早知道就不要那麽快動手，也好讓你們敘個舊，道個別？啊呀，怎麽辦呢？來不及了……”

星辰完全重疊的瞬間，暗星徹底消失，同時洛紅雨的身影也仿佛晨曦中的夜霧一般消散，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傅明夜目光淡淡的掃過花翳，青木和溫南澗，最後落在祁玉身上，唇角微勾，“既然這麽舍不得……不如我也送你們一程。”

話音落下，祭血之陣光華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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