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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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雲城主府，偏廳書房。
章懷信從灰雁爪上解下竹管，先檢查了一遍管口的蠟封，確定上面的暗印並無受損，這才剝開蠟封取出裏面的紙卷。他快速的看完，唇邊微揚，手指微微用力，薄薄的紙片隨著掌力散作碎片。
林昆看見他唇邊笑容，也笑道，“看來是好消息。”
“確實是好消息。”夜已經深了，書房裏只有他和林昆兩個人。章懷信便也不再掩飾，撫掌笑道，“真是天助我也，我們還沒動手，魔教的這些妖人竟然自己先亂了陣腳，哈哈，好啊。”
“哦？”林昆問，“信裏是怎麽說的？”
章懷信道，“咱們派去長寧的先行人手順利的端掉了魔宮設在長寧的兩個分堂，長寧已經大半在我們的控制下了。長寧一向是魔宮的前哨，我原本已經準備好打拉鋸戰了，誰知魔宮不但沒有加派人手奪回長寧，反而還將長寧剩餘的人也調了回去，將長寧拱手相讓，豈不是好極了！”
林昆是章懷信的智囊，想的總是多一些，他聞言道，“不做抵抗就讓出了長寧，此事不合常理，會不會是有什麽陰謀？”
“管他有什麽陰謀詭計在後頭，反正我們原本也是必須要拿下長寧的，如此一來，倒省了我們不少麻煩！”章懷信道，“而且不止是長寧，我們的人還查探到魔宮在各地的人手也都在回撤，看這樣子像是魔宮裏出了什麽變故。”
林昆點點頭。魔宮地處南疆，位置十分隱蔽，又多暗道機關，之前要不是有黎耀引路，他們即使知道魔宮總殿的地址，也絕難摸對路。長寧是距離魔宮最近的一個大城，也是中原往南疆的必經之路。不管怎樣，能拿下長寧總是一件好事。
至於其他——“小姐那邊，可有消息？”林昆問道。
章懷信聞言臉上笑意頓時一收，“別提那個沒用的東西，枉我花了那麽多心血培養她，十二歲就把她送進離合宮，她倒好、連個魔宮總殿的位置也探查不出來，還不如半路投來的黎耀。”
林昆見他神色間很是不滿，勸道，“魔宮位置隱秘，小姐又是自從進了魔宮就從沒離開過，自然比不上黎堂主時常進出熟悉路途了。不過小姐在魔宮這麽多年也不是一事無成，那名術士的消息，還有魔宮在各地分堂的位置，不都是小姐探查到的麽。”
章懷信神色稍緩，“若是這點事都做不好，那我就白養她這麽多年了。”
“只是小姐提到的祁姓術師，我們多方調查，也沒能找出他的來歷。根據小姐的說法，那名術師是六年前魔宮現任宮主帶回魔宮的，精通各類術法且靈力高強，按理說不可能是無名之輩。真不知他究竟是從何而來，又和魔宮是什麽關系。”林昆說道。
這一點其實也是他們再一次進攻魔宮，各派門人最在意的問題。道門中人一向很少出世，更不會與他們這些江湖人有紛爭，關於怎麽對抗術法眾人都是毫無經驗。而唯一算得上有經驗的三年前的幸存者，又大多談此色變，根本不能提供什麽有用的建議。
是以他們這一次除了邀請各武林門派之外，還請來了靈臺山青松真人，以及玉晨觀句曲道長相助。此二者都是修道多年的隱士高人，想來不論那姓祈的術師有多大能耐，有這兩位也應該足夠鉗制住他了。
說到青松真人，章懷信不由想起半日前的那樁變故，問道，“青松真人的那名弟子怎麽樣了？”
“還沒有醒，不過胡先生已經去看過了，性命暫時無礙。”林昆答道。
章懷信點點頭，青松真人就這一個弟子，倘若真在他這密雲城中遇害，就算怪不到他頭上，也難免青松真人心中遷怒，不肯再幫忙。
林昆又道，語氣有些沈重，“只是其他人就沒那麽走運了，傷亡情況已有統計，七死十二傷。”
說起這件事，章懷信心中仍是難掩驚異，“當時在場的雖多是江湖散客，但其中也不乏成名人物，二十幾個好手竟然打不過一個小姑娘？丟人！”
“先不管是不是丟人，他們是在密雲城的地盤上，被密雲城的客人所傷，無論如何，得給他們一個交代。”林昆說。
章懷信一聽，立刻覺得頭疼。
林昆的話不錯，事情既然是在他的地方發生的，他作為密雲城主自然是要給那些傷亡者一個交代。但這個交代說起來容易，怎麽給？他卻犯了難。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找出兇手，交給大家處置。但傷人的那個丫頭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一出事他便下令對密雲城所有進出通道嚴加盤查，可卻一無所獲。
另外，他廣發英雄帖召集這些人前來，為的是對付離合宮，現在還未出師，卻先在家門口折了人手，對他們的士氣也是不小的打擊。
“人是溫南澗帶回來的，碎雪峰那邊怎麽說？”章懷信問道。
“碎雪峰的說辭是他們此前也不認識那名女子，不知她的身份來歷，也不知她為何會突然發狂殺人。”
章懷信皺眉，“他們倒是摘的幹凈！”現在他對於自己請碎雪峰的人前來真是後悔不跌。
他的原意是要借一借碎雪峰的地位和名號，雖然現在執中原武林牛耳的是他密雲城，但碎雪峰畢竟也曾做了數十年的武林霸主，尤其是在西域之地，影響仍舊不淺。
另外若是能說動蘇淵加入此次攻打魔宮的行動，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大助力。為此，他更是請來了謝家人為蘇淵診治，為的就是讓蘇淵欠他一個人情，順便也和隱樓打好關系。
誰知蘇淵竟然病的這麽嚴重，自從到了密雲，他幾乎就沒見過蘇淵清醒的時候，從各地請來的杏林聖手也都束手無策，謝家人又遲遲不到。那時他就後悔了，別到時候弄巧成拙，反而讓蘇淵死在了密雲城。
後來胡雪青三人和溫南澗陸續抵達，還帶來了傳說中的“碧離”，他才松了口氣。哪裏想到這才是開始，先是顧然在芷蘭汀被人打傷，再是碎雪峰女客失蹤又被救回，現在倒好，溫南澗救回來的女客跟個瘋子一樣殺了七個人又跑了！
不說別的，這些人可都是在他的城主府裏被害，雖說不會有人認為是他指使，但讓人在在他的家裏——甚至都不是家門口——如此行兇，他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一想到他拉攏碎雪峰，交好隱樓的目的毫無進展，自己反倒先惹了一身腥，他就氣悶非常。這個時候碎雪峰想把自己摘幹凈？哪有那麽容易！——
“這話那些人能接受？”
“自然不是人人都接受。”
“哦？那麽不接受的可有去向碎雪峰討說法？”他也不是真的想讓眾人和碎雪峰打起來，只不過人明明是溫南澗帶回來的，總不能只有他一個人焦頭爛額。
“沒有。”林昆的回答出乎章懷信意料。
“怎麽？”章懷信驚訝，這不合常理。
“蘇淵的毒發作了，九死一生。”林昆解釋道，“溫南澗為了救他，自己也陷入了昏迷。蘇天天同樣被那名女子所傷，臥床不起。蘇夫人忙著照顧蘇淵，也累倒了。還剩一個陸舟，要照顧四個病人，哪裏還顧得上應付那些找上門去的人。碎雪峰現在連個主事的都沒有，他們上門能討到什麽說法？”
——而且因為蘇天天也受了重傷，當時就是她最先喊得救命，此事許多人都看見了。所以他們此前‘不認識那名女子，被騙了才收留她’的說辭倒是可信度大增。
但話雖如此，終究也不能讓所有人信服，尤其是那幾些有門人朋友因此死傷的，更是對碎雪峰怨氣不小。即便最後碎雪峰能把事情壓下來，聲名地位卻必定要損失不小。若是他再稍稍推一把，或許可以借機完全消除碎雪峰積留的影響力，章懷信暗自想到。
“這麽說、蘇淵的毒已經解了？”
“應該是，胡雪青三人在芷蘭汀留到現在，剛剛才離開，雖然蘇淵還沒有醒，不過應該就在這一兩日。”林昆道，“而且我來之前正好遇到顧然，他提到一件事。”
“什麽事？”
“顧然提到之前打傷他的就是那名女子。”林昆道，“而且照顧然的說法，那名女子應該也是修習術法的。受傷較輕的幾人形容那名女子的攻擊無影無蹤，防不勝防，可能也是與此有關。”
章懷信皺眉，“又是術法師？”
最近這是怎麽了？術法不是對天分要求極高，等閑無法修煉，而且又大多看上不他們的紅塵俗世，講究個超凡脫俗的麽？怎麽現在一個個地，不是幫著魔宮妖人為非作歹，就是混進密雲大開殺戒？清修的日子太無聊，所以組團出來攪風攪雨麽？！
林昆不管章懷信心中腹誹，繼續道，“不錯，所以我懷疑那名女子很可能也是離合宮的人。”
章懷信略一思索，“你是說她和那個姓祈的是一夥的，故意潛入密雲城搗亂？”這也不無可能，之前聽溫南澗的說法，不還提到那名女子出身南疆麽？南疆向來都是魔宮的地盤。不過，如果對方當真也是離合宮的人，為何他接到的暗報只提到了祈玉，絲毫沒有提到離合宮還有其他的術法師？
“可惡！那個沒用的臭丫頭，竟然連這點消息都查不出來！”章懷信又怒罵了幾句，猶覺得不解氣，提筆在方才寫好的回信上加了兩句斥責，疊成小塊取來蜜蠟封好，這才系在灰雁腿上送了出去。
之後章懷信又和林昆商議了許久後續的安排和布置，夜半才散。
寅時初，密雲城主府中最後一處燈火也已熄滅，除了偶爾有巡守弟子擎著火把經過，整個密雲城都籠在沈沈的夜色裏。
此夜濃雲遮月。
溫南澗自從三日前憑碧離之力將蘇淵從鬼門關拉回來之後，自己反倒在鬼門關前流連忘返，三天過去了也一點要醒的跡象都沒有。陸舟一直陪他到子時，實在熬不住窩在角落裏的矮榻上睡熟了。
桌上的一角油燈因為許久沒有人去剪燈芯，終於漸漸熄了。濃墨一般的黑暗中，忽然不知從何處起了一點微風，陸舟從夢中驚醒，模糊看到一團青色的影子，肩膀一沈，頭一歪又昏了過去。
那青色的影子行動十分迅速，放倒陸舟後，瞬息間就到了溫南澗床邊，並指往溫南澗頸便探了探。
“還沒死，不過也快了。”
“給他吃一顆淸果。”一個女子的聲音在青影身旁響起。如果她不出聲，任誰也無法察覺房間裏還有第三個人。
“給他吃淸果？”青色的影子一下拔高了聲音，“浪費。”不過說歸說，他還是拿出了一粒小指粗細的橢球形果子，掰開溫南澗嘴巴塞了進去。
這時天際雲層翻卷飄移，細白的彎月露出一角，淡淡的光輝映在屋裏二人的身上。正是無夢嶺上的花翳和青木。
等了等，青木說道，“咽下去了，沒吐出來。”
花翳點點頭。
淸果也是一味極罕見的靈藥，雖然不如碧離那般神奇，不過對於氣血不足之癥有奇效。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是人人適用，尤其是人類很可能會對其產生排異，反而不妙。溫南澗也不知是原本體質就能接納淸果，還是因為殘留的碧離藥效的緣故，順利的把淸果吞下去了。
又等了片刻，昏迷了三天的溫南澗終於醒來。
睜開眼的第一句話，他叫道，“阿雨……”
青木冷硬的臉色好看了點。
繼而，溫南澗發現了床邊的青木和花翳，神色有一瞬間的驚訝，問道，“你們怎麽來了？”話剛出口，他已明白過來，“是為了阿雨？”花翳和青木十幾年都沒離開過無夢嶺，這一次會破例，想必是因為阿雨身上的變故——“……抱歉。”
青木剛剛略有些緩和的面色又拉了下來。
花翳沒有拐彎抹角，“阿雨殺人了？”
溫南澗身子一僵，點點頭。
“幾個？”
溫南澗苦笑搖頭，“我不知道。”那天洛紅雨殺了人之後帶著滿月離開，正巧蘇淵身上的蠱毒發作，他被絆住手腳沒能去追。之後他就一直昏迷著，那天的具體情況他也沒來得及問。
青木顯然對他的回答很不滿意，重重的哼了一聲。
花翳又問，“你們後來是不是又遇到祈玉了？”聽到祈玉的名字，溫南澗訝然。花翳沒有在意他的神情，繼續說道，“是他帶走了阿雨？”
溫南澗想了想說道，“是……又不是。”
花翳微蹙娥眉，“什麽意思？”
溫南澗便把洛紅雨從來到密雲城當晚暈倒開始，一直到三天前的事情大略和花翳說了一遍，尤其是在山洞裏的時候，祈玉最後說的那句話。
“如果她以後自己來找我，我希望你不要再緊抓不放。”
那時候師兄那麽篤定阿雨會回去找他，是不是早就發現了阿雨的不對勁？而阿雨離開後，又去了哪裏？難道阿雨真的去找師兄了？
聽完溫南澗的描述，花翳沒再多說，只是幽幽嘆息了一聲，帶著深重的無力。最後她說道，“你有什麽打算？”
溫南澗不假思索道，“無論如何，我要把阿雨找回來，我相信她做那些事不是出於本心。”阿雨根本就不認識那些武林人士，沒有任何理由要對他們痛下殺手，其中必有他不了解的緣故。
花翳沈默了一瞬，忽然問道，“如果那就是她的本性呢？你該明白，她和你畢竟不是同類。”
溫南澗聞言擡頭看向紫衣女子，在看清她目中深意的瞬間心中悚然。他想了想，答道，“如果當真如此，那我更要阻止她，是我把她帶出無夢嶺的，這是我的責任。”
“如果非要負責的話，那個人也不該是你——畢竟，當初要求你帶她走的是我。”花翳道，“歸根究底，你只是正巧路過罷了。”
青木也冷哼一聲，“阻止阿雨，就憑你？呵……連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都不知道，也敢這樣大言不慚！”
溫南澗對青木話中流露的不屑毫無反應，只是看著花翳道，“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花翳看著劍客的眼底，看到了他的堅持，終於微微點了點頭，“好，那我們就等你兩日，兩日後一同去把阿雨找回來。”
溫南澗心中記掛阿雨，恨不得立刻就能動身，但他更明白自己的身體狀況，兩天的修養時間，已是最短了。他點了點頭，“好。”
花翳和青木便也不再多說，未曾關緊的窗扇吱呀輕響，仿佛一陣輕風拂過，二人身影已經不見，只留下一句話。
“兩日之後，城北十裏亭，記得一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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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昆看見他唇邊笑容，也笑道，“看來是好消息。”
“確實是好消息。”夜已經深了，書房裏只有他和林昆兩個人。章懷信便也不再掩飾，撫掌笑道，“真是天助我也，我們還沒動手，魔教的這些妖人竟然自己先亂了陣腳，哈哈，好啊。”
“哦？”林昆問，“信裏是怎麽說的？”
章懷信道，“咱們派去長寧的先行人手順利的端掉了魔宮設在長寧的兩個分堂，長寧已經大半在我們的控制下了。長寧一向是魔宮的前哨，我原本已經準備好打拉鋸戰了，誰知魔宮不但沒有加派人手奪回長寧，反而還將長寧剩餘的人也調了回去，將長寧拱手相讓，豈不是好極了！”
林昆是章懷信的智囊，想的總是多一些，他聞言道，“不做抵抗就讓出了長寧，此事不合常理，會不會是有什麽陰謀？”
“管他有什麽陰謀詭計在後頭，反正我們原本也是必須要拿下長寧的，如此一來，倒省了我們不少麻煩！”章懷信道，“而且不止是長寧，我們的人還查探到魔宮在各地的人手也都在回撤，看這樣子像是魔宮裏出了什麽變故。”
林昆點點頭。魔宮地處南疆，位置十分隱蔽，又多暗道機關，之前要不是有黎耀引路，他們即使知道魔宮總殿的地址，也絕難摸對路。長寧是距離魔宮最近的一個大城，也是中原往南疆的必經之路。不管怎樣，能拿下長寧總是一件好事。
至於其他——“小姐那邊，可有消息？”林昆問道。
章懷信聞言臉上笑意頓時一收，“別提那個沒用的東西，枉我花了那麽多心血培養她，十二歲就把她送進離合宮，她倒好、連個魔宮總殿的位置也探查不出來，還不如半路投來的黎耀。”
林昆見他神色間很是不滿，勸道，“魔宮位置隱秘，小姐又是自從進了魔宮就從沒離開過，自然比不上黎堂主時常進出熟悉路途了。不過小姐在魔宮這麽多年也不是一事無成，那名術士的消息，還有魔宮在各地分堂的位置，不都是小姐探查到的麽。”
章懷信神色稍緩，“若是這點事都做不好，那我就白養她這麽多年了。”
“只是小姐提到的祁姓術師，我們多方調查，也沒能找出他的來歷。根據小姐的說法，那名術師是六年前魔宮現任宮主帶回魔宮的，精通各類術法且靈力高強，按理說不可能是無名之輩。真不知他究竟是從何而來，又和魔宮是什麽關系。”林昆說道。
這一點其實也是他們再一次進攻魔宮，各派門人最在意的問題。道門中人一向很少出世，更不會與他們這些江湖人有紛爭，關於怎麽對抗術法眾人都是毫無經驗。而唯一算得上有經驗的三年前的幸存者，又大多談此色變，根本不能提供什麽有用的建議。
是以他們這一次除了邀請各武林門派之外，還請來了靈臺山青松真人，以及玉晨觀句曲道長相助。此二者都是修道多年的隱士高人，想來不論那姓祈的術師有多大能耐，有這兩位也應該足夠鉗制住他了。
說到青松真人，章懷信不由想起半日前的那樁變故，問道，“青松真人的那名弟子怎麽樣了？”
“還沒有醒，不過胡先生已經去看過了，性命暫時無礙。”林昆答道。
章懷信點點頭，青松真人就這一個弟子，倘若真在他這密雲城中遇害，就算怪不到他頭上，也難免青松真人心中遷怒，不肯再幫忙。
林昆又道，語氣有些沈重，“只是其他人就沒那麽走運了，傷亡情況已有統計，七死十二傷。”
說起這件事，章懷信心中仍是難掩驚異，“當時在場的雖多是江湖散客，但其中也不乏成名人物，二十幾個好手竟然打不過一個小姑娘？丟人！”
“先不管是不是丟人，他們是在密雲城的地盤上，被密雲城的客人所傷，無論如何，得給他們一個交代。”林昆說。
章懷信一聽，立刻覺得頭疼。
林昆的話不錯，事情既然是在他的地方發生的，他作為密雲城主自然是要給那些傷亡者一個交代。但這個交代說起來容易，怎麽給？他卻犯了難。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找出兇手，交給大家處置。但傷人的那個丫頭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一出事他便下令對密雲城所有進出通道嚴加盤查，可卻一無所獲。
另外，他廣發英雄帖召集這些人前來，為的是對付離合宮，現在還未出師，卻先在家門口折了人手，對他們的士氣也是不小的打擊。
“人是溫南澗帶回來的，碎雪峰那邊怎麽說？”章懷信問道。
“碎雪峰的說辭是他們此前也不認識那名女子，不知她的身份來歷，也不知她為何會突然發狂殺人。”
章懷信皺眉，“他們倒是摘的幹凈！”現在他對於自己請碎雪峰的人前來真是後悔不跌。
他的原意是要借一借碎雪峰的地位和名號，雖然現在執中原武林牛耳的是他密雲城，但碎雪峰畢竟也曾做了數十年的武林霸主，尤其是在西域之地，影響仍舊不淺。
另外若是能說動蘇淵加入此次攻打魔宮的行動，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大助力。為此，他更是請來了謝家人為蘇淵診治，為的就是讓蘇淵欠他一個人情，順便也和隱樓打好關系。
誰知蘇淵竟然病的這麽嚴重，自從到了密雲，他幾乎就沒見過蘇淵清醒的時候，從各地請來的杏林聖手也都束手無策，謝家人又遲遲不到。那時他就後悔了，別到時候弄巧成拙，反而讓蘇淵死在了密雲城。
後來胡雪青三人和溫南澗陸續抵達，還帶來了傳說中的“碧離”，他才松了口氣。哪裏想到這才是開始，先是顧然在芷蘭汀被人打傷，再是碎雪峰女客失蹤又被救回，現在倒好，溫南澗救回來的女客跟個瘋子一樣殺了七個人又跑了！
不說別的，這些人可都是在他的城主府裏被害，雖說不會有人認為是他指使，但讓人在在他的家裏——甚至都不是家門口——如此行兇，他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一想到他拉攏碎雪峰，交好隱樓的目的毫無進展，自己反倒先惹了一身腥，他就氣悶非常。這個時候碎雪峰想把自己摘幹凈？哪有那麽容易！——
“這話那些人能接受？”
“自然不是人人都接受。”
“哦？那麽不接受的可有去向碎雪峰討說法？”他也不是真的想讓眾人和碎雪峰打起來，只不過人明明是溫南澗帶回來的，總不能只有他一個人焦頭爛額。
“沒有。”林昆的回答出乎章懷信意料。
“怎麽？”章懷信驚訝，這不合常理。
“蘇淵的毒發作了，九死一生。”林昆解釋道，“溫南澗為了救他，自己也陷入了昏迷。蘇天天同樣被那名女子所傷，臥床不起。蘇夫人忙著照顧蘇淵，也累倒了。還剩一個陸舟，要照顧四個病人，哪裏還顧得上應付那些找上門去的人。碎雪峰現在連個主事的都沒有，他們上門能討到什麽說法？”
——而且因為蘇天天也受了重傷，當時就是她最先喊得救命，此事許多人都看見了。所以他們此前‘不認識那名女子，被騙了才收留她’的說辭倒是可信度大增。
但話雖如此，終究也不能讓所有人信服，尤其是那幾些有門人朋友因此死傷的，更是對碎雪峰怨氣不小。即便最後碎雪峰能把事情壓下來，聲名地位卻必定要損失不小。若是他再稍稍推一把，或許可以借機完全消除碎雪峰積留的影響力，章懷信暗自想到。
“這麽說、蘇淵的毒已經解了？”
“應該是，胡雪青三人在芷蘭汀留到現在，剛剛才離開，雖然蘇淵還沒有醒，不過應該就在這一兩日。”林昆道，“而且我來之前正好遇到顧然，他提到一件事。”
“什麽事？”
“顧然提到之前打傷他的就是那名女子。”林昆道，“而且照顧然的說法，那名女子應該也是修習術法的。受傷較輕的幾人形容那名女子的攻擊無影無蹤，防不勝防，可能也是與此有關。”
章懷信皺眉，“又是術法師？”
最近這是怎麽了？術法不是對天分要求極高，等閑無法修煉，而且又大多看上不他們的紅塵俗世，講究個超凡脫俗的麽？怎麽現在一個個地，不是幫著魔宮妖人為非作歹，就是混進密雲大開殺戒？清修的日子太無聊，所以組團出來攪風攪雨麽？！
林昆不管章懷信心中腹誹，繼續道，“不錯，所以我懷疑那名女子很可能也是離合宮的人。”
章懷信略一思索，“你是說她和那個姓祈的是一夥的，故意潛入密雲城搗亂？”這也不無可能，之前聽溫南澗的說法，不還提到那名女子出身南疆麽？南疆向來都是魔宮的地盤。不過，如果對方當真也是離合宮的人，為何他接到的暗報只提到了祈玉，絲毫沒有提到離合宮還有其他的術法師？
“可惡！那個沒用的臭丫頭，竟然連這點消息都查不出來！”章懷信又怒罵了幾句，猶覺得不解氣，提筆在方才寫好的回信上加了兩句斥責，疊成小塊取來蜜蠟封好，這才系在灰雁腿上送了出去。
之後章懷信又和林昆商議了許久後續的安排和布置，夜半才散。
寅時初，密雲城主府中最後一處燈火也已熄滅，除了偶爾有巡守弟子擎著火把經過，整個密雲城都籠在沈沈的夜色裏。
此夜濃雲遮月。
溫南澗自從三日前憑碧離之力將蘇淵從鬼門關拉回來之後，自己反倒在鬼門關前流連忘返，三天過去了也一點要醒的跡象都沒有。陸舟一直陪他到子時，實在熬不住窩在角落裏的矮榻上睡熟了。
桌上的一角油燈因為許久沒有人去剪燈芯，終於漸漸熄了。濃墨一般的黑暗中，忽然不知從何處起了一點微風，陸舟從夢中驚醒，模糊看到一團青色的影子，肩膀一沈，頭一歪又昏了過去。
那青色的影子行動十分迅速，放倒陸舟後，瞬息間就到了溫南澗床邊，並指往溫南澗頸便探了探。
“還沒死，不過也快了。”
“給他吃一顆淸果。”一個女子的聲音在青影身旁響起。如果她不出聲，任誰也無法察覺房間裏還有第三個人。
“給他吃淸果？”青色的影子一下拔高了聲音，“浪費。”不過說歸說，他還是拿出了一粒小指粗細的橢球形果子，掰開溫南澗嘴巴塞了進去。
這時天際雲層翻卷飄移，細白的彎月露出一角，淡淡的光輝映在屋裏二人的身上。正是無夢嶺上的花翳和青木。
等了等，青木說道，“咽下去了，沒吐出來。”
花翳點點頭。
淸果也是一味極罕見的靈藥，雖然不如碧離那般神奇，不過對於氣血不足之癥有奇效。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是人人適用，尤其是人類很可能會對其產生排異，反而不妙。溫南澗也不知是原本體質就能接納淸果，還是因為殘留的碧離藥效的緣故，順利的把淸果吞下去了。
又等了片刻，昏迷了三天的溫南澗終於醒來。
睜開眼的第一句話，他叫道，“阿雨……”
青木冷硬的臉色好看了點。
繼而，溫南澗發現了床邊的青木和花翳，神色有一瞬間的驚訝，問道，“你們怎麽來了？”話剛出口，他已明白過來，“是為了阿雨？”花翳和青木十幾年都沒離開過無夢嶺，這一次會破例，想必是因為阿雨身上的變故——“……抱歉。”
青木剛剛略有些緩和的面色又拉了下來。
花翳沒有拐彎抹角，“阿雨殺人了？”
溫南澗身子一僵，點點頭。
“幾個？”
溫南澗苦笑搖頭，“我不知道。”那天洛紅雨殺了人之後帶著滿月離開，正巧蘇淵身上的蠱毒發作，他被絆住手腳沒能去追。之後他就一直昏迷著，那天的具體情況他也沒來得及問。
青木顯然對他的回答很不滿意，重重的哼了一聲。
花翳又問，“你們後來是不是又遇到祈玉了？”聽到祈玉的名字，溫南澗訝然。花翳沒有在意他的神情，繼續說道，“是他帶走了阿雨？”
溫南澗想了想說道，“是……又不是。”
花翳微蹙娥眉，“什麽意思？”
溫南澗便把洛紅雨從來到密雲城當晚暈倒開始，一直到三天前的事情大略和花翳說了一遍，尤其是在山洞裏的時候，祈玉最後說的那句話。
“如果她以後自己來找我，我希望你不要再緊抓不放。”
那時候師兄那麽篤定阿雨會回去找他，是不是早就發現了阿雨的不對勁？而阿雨離開後，又去了哪裏？難道阿雨真的去找師兄了？
聽完溫南澗的描述，花翳沒再多說，只是幽幽嘆息了一聲，帶著深重的無力。最後她說道，“你有什麽打算？”
溫南澗不假思索道，“無論如何，我要把阿雨找回來，我相信她做那些事不是出於本心。”阿雨根本就不認識那些武林人士，沒有任何理由要對他們痛下殺手，其中必有他不了解的緣故。
花翳沈默了一瞬，忽然問道，“如果那就是她的本性呢？你該明白，她和你畢竟不是同類。”
溫南澗聞言擡頭看向紫衣女子，在看清她目中深意的瞬間心中悚然。他想了想，答道，“如果當真如此，那我更要阻止她，是我把她帶出無夢嶺的，這是我的責任。”
“如果非要負責的話，那個人也不該是你——畢竟，當初要求你帶她走的是我。”花翳道，“歸根究底，你只是正巧路過罷了。”
青木也冷哼一聲，“阻止阿雨，就憑你？呵……連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都不知道，也敢這樣大言不慚！”
溫南澗對青木話中流露的不屑毫無反應，只是看著花翳道，“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花翳看著劍客的眼底，看到了他的堅持，終於微微點了點頭，“好，那我們就等你兩日，兩日後一同去把阿雨找回來。”
溫南澗心中記掛阿雨，恨不得立刻就能動身，但他更明白自己的身體狀況，兩天的修養時間，已是最短了。他點了點頭，“好。”
花翳和青木便也不再多說，未曾關緊的窗扇吱呀輕響，仿佛一陣輕風拂過，二人身影已經不見，只留下一句話。
“兩日之後，城北十裏亭，記得一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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