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紅雨在密雲城大開殺戒的同一刻，相隔千裏的離合宮內，也是人心惶惶。

悲歡殿內除了已死的哀殿殿主和數月前離宮後便沒了消息的右護法白岑外，其餘各大殿主和長老護法齊齊聚集在此，各自分兩邊落座。

左側一列坐的是左長老程稟，左護法周麻，還有伶仃、喜、怒、嗔、四殿殿主。右側一列坐著右長老羌岑一派，分別包括五蘊殿主白藥，還有恨、懼、癡三殿殿主。涇渭分明一般，各自交談，不與另一邊的人說話。

還有兩個游離在兩派人之外的，分別是坐在角落裏唯唯諾諾的六合殿主事綾羅，和綾羅對面正拿了本琴譜在讀，神色冷淡的七殺殿主事幻音。

負責奉茶的弟子匆匆給眾人上了茶，像是也感受到殿中氣氛不對，很快退下。

殿內氣氛很壓抑。程稟坐在左側上首，不時看一眼空著的主座，本就方正嚴肅的臉上神色憂慮；周麻是個性子急躁的，在殿內來回踱了兩圈，拿起案上的茶盞要喝，還未沾唇又放下，茶碗撞在桌上，發出重重的聲響。怒殿的戴湛一向和他交好，見狀道，“周護法，稍安勿躁。”

白藥撇他們一眼，唇角露出一個冷笑，轉臉看見羌岑同樣沈著臉，看得出來心情並不比程稟好，也不由收了冷笑。其實也難怪眾人臉色不好，他們這已是第三日來悲歡殿求見宮主了，宮主卻一直避而不見。今日他們已等了一個時辰，說去通報的弟子卻到這個時候還沒回來。

若是平常，宮主三天不露面也不是什麽大事，離合宮建宮兩百二十八年，十二主殿，三十六分堂，分工明確，體系可說已十分完善。雖說宮主是離合宮唯一的主人，但若什麽事都要宮主決斷，實在也不現實。是故一向是有重要事宜的時候才會驚動宮主，除此之外就是每三日召開議事會，議事會上各殿要向宮主匯報事務，並商議接下來的各項事務安排，最後由宮主決策。

現任宮主當年以雷霆手段奪宮，他們原本還擔心宮主即位後會收攏權利，沒想到不但沒有，宮主還把三日一次的匯報改成了一旬一次。不過他們可不敢以為宮主軟弱好欺，不說她當初誅殺老宮主的殺伐決斷，就是她處理前任喜、怒二殿殿主的手段，也令人心驚。

前任喜怒二殿殿主沒有在一開始就站在宮主這一邊，投誠後因為宮主年紀小，又是個女娃兒，便有些小看宮主。趁著宮主即位後放權，暗中培植勢力，想要架空宮主。他們自以為做得隱秘，卻不知道一切早被宮主察覺。宮主借故要他們兩個去億星閣，也不知祁玉用的什麽手段，反正兩人自此消失的幹幹凈凈，連屍骨都沒有留下。

宮主表面上看是放了權，可事實上離合宮仍舊牢牢掌握在她手裏。按理說，這樣的宮主不可能在此刻對宮中事務不聞不問。

白藥心思電轉，其實宮主的不對勁他早有察覺。從半年前開始，宮主就對宮中事務愈發不上心，一月三次的議事會倒是一直能照常出席，不過對諸人提議的各項事務明顯不如往常上心，總是隨隨便便就準了。他們來匯報事務的時候，宮主也常常是心不在焉的樣子。

這種情況一直到上次宮主無故昏迷達到頂峰。醒來後的宮主第一時間去了億星閣，在億星閣呆了三日，才由幻音請下來。之後宮主幹脆連每月旬日的議事會也不參加了，除了幻音外，他們來求見也大多都是不見。要幻音把密雲城的動靜匯報給宮主，得到的答覆竟然是“叫他們看著辦吧。”

五日前宮主忽然降下諭令，要各地弟子全力搜尋祁玉下落，對密雲城的探查竟然還要排後。而且脾氣似乎也變得極差，五天時間聽說已有十數名普通弟子因為觸怒宮主而被處死，現在在宮主身邊侍奉的所有女使都是驚弓之鳥一般，生怕什麽時候就會丟了性命。宮主原本雖然也不算是什麽心善之人，但絕沒有像現在這般嗜殺。

白藥心中念頭轉完，正看見殿後轉出來一名弟子，躬身對你眾人行了一禮，道，“宮主有諭，各位大人不必等了，請回吧。”

聽到今日又是空等，底下的聲音一下子大起來。戴湛忍不住道，“又不見！宮主到底為什麽不肯見我們？是不是你通報的時候沒有說清楚，我們確實有要事，要是耽擱了你承擔得起嗎？”

那名侍從忙道，“哎呦，這話小人可不敢當，宮主確實說了不見，大人何必為難小人呢？”

“不行！你再去通報一次！”戴湛等得久了，也有些火起，提著侍從的衣領道。

侍從忙告饒，“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大人饒了小的吧！”

戴湛兩道怒眉一豎，喝道，“我不過叫你再去通報一次，又不是要你的命，你嚎什麽喪！”

侍從哭喪著臉，“小的真的不敢啊，這是要小的的命啊！”

戴湛被他嚎的心頭火氣更大，正要大罵，還是白藥看的仔細，“你不是方才進去通報的那個。”

戴湛被他提醒，一看，果然不是原先的那人，“剛才通報的人呢？他怎麽不出來答話？”

侍從臉上懼色更甚，“羅大哥、羅大哥他已經死了！”

“死了？”這個回答大出眾人意料，“怎麽死的？”

“被、被、被宮主……處死了！”

白藥聞言心中一驚，又是一個。

侍從還在求饒，“求大人饒了小的吧，小的真的不敢去啊！”

戴湛松開手，“滾！”

侍從忙爬起來，屁滾尿流的跑走，“小的、小的告退！”

留下殿中的諸人，默然無語。宮主這幾日殺了好些個底層弟子，眾人都是知道的，卻沒有放在心上——幾個底層弟子而已，殺了就殺了吧。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他們都是踏著累累屍骨爬上來的，幾個螻蟻的性命，沒有人會放在心上。

可他們前來求見，宮主卻轉眼殺了通報的弟子，這卻不得不令眾人深思了。宮主這是——在警告他們？

這三年來，眾人確實對宮主從無二心，前任喜、怒二殿殿主的前車之鑒下，也沒人會蠢到去惹怒宮主。但要說人人都是坦蕩無私，光明磊落卻也是不可能的，就是左右長老間的明爭暗鬥三年來就沒斷過，其他人的各種小動作更是不少，但宮主一直是冷眼旁觀，從不過問的。

因為宮主這樣近乎默認的態度，他們這些年的動作也確實越來越不知收斂，難道宮主終於打算插手了麽？

思及此，眾人心中都是忐忑。一方面不知道宮主如果插手會支持哪一邊，左長老這邊因為是最早便站在宮主一邊的，三年來宮主一直也頗有厚待，但右長老一邊當年也只比左長老晚了一步，更何況三年來也立了不少功，宮主會選哪一邊實在難測。

不過更可能的還是宮主對兩邊同時打壓，以免一邊讀大，壞了平衡。如此最好的辦法還是他們主動收斂勢力，以表忠心。看來待會兒回去後，得好好想想怎麽取舍，才能最多的保存實力。最好再給對方下點絆子，順便殺一殺對方的氣焰。

幻音把眾人神色看在眼底，眼中露出一絲諷意，又很快消失。起身冷淡的說道，“既然宮主沒空見我們，那我就先回七殺殿了。”

程稟掃視眾人一圈，心中暗嘆。他們這一次來找宮主為的是密雲城之事，但看此刻眾人神色，只怕都只顧得自己的那點利益，那裏還記得正事。宮主殺了通報弟子一事，他也是身在局中，自然也不可能無動於衷。只是不管宮主的打算是什麽，最多也就是他們的勢力受些損傷，哪裏有密雲城的事情緊急。孰輕孰重，在場諸人竟沒有幾個能分清的。

聽見幻音說話，忙道，“音丫頭，等一等。”和宮主秦艽一樣，幻音也算是程稟看著長大的。這兩個小丫頭在他心裏就像是自己的女兒一樣，宮主現在他是不能再叫秦丫頭了，對幻音的稱呼卻沒變。

幻音停住，回身，“程伯伯還有什麽事嗎？”

程稟遞過來一封信，“密雲城今日動靜頗多，只怕目的直指咱們離合宮，可宮主總不肯見我們，唯有你還能進靜思閣，這個等你下次見到宮主的時候幫我交給她吧。”

幻音有些不解，“密雲城的事，宮主不是說了諸位自行決定便可。”

程稟卻搖頭不讚同道，“這不是小事。密雲城野心不小，和我們是多年的宿敵，這一次召集各門派，十有八九是存了和三年前一樣的心思，事關我離合宮存續大事，還是要宮主自己下決斷才行。”

“我這一把老骨頭，整日裏忙著爭權奪利，想來宮主是對我們失望了，才不肯與我等相見。”他嘆了口氣，話語中有些自厭，“宮主這次做得很對，咱們是要好好敲打敲打了，不然眼睛只盯著自己人，被別人打到家門口來就完了。音丫頭，你也替我轉告宮主一聲，她的告誡，老夫已經知曉。”

幻音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麽，話到嘴邊，被程稟打斷，“但宮主失望歸失望，總不能一直不理事。終究她才是離合宮唯一的主人！”

幻音見他說的鄭重，已經明顯蒼老的臉上滿懷懇切與期盼，到了嘴邊的話卻說不下去了。頓了頓，只道，“程伯伯，信我可以轉交，只是宮主會如何答覆，我不能保證。”

“無妨。”程稟卻很有信心的樣子，“宮主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的心性如何，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相信只要宮主了解了密雲城賊子的野心，絕不可能坐視。”

幻音聽著他篤定的話，心中泛起覆雜難言的滋味。——她要如何和眼前這個老人說，他看著長大的那個秦丫頭，已經不在了呢？現在的“宮主”，不過是一個還魂的鬼，靠殺人活著，無法承擔任何人的任何期望。

而阿艽，如果你知道還有這麽多人把離合宮的未來寄托在你身上，你是不是還會選擇那樣做？

罷了，現在再想這些已經毫無意義。

不過阿艽，你可是救了一個、了不得的人呢。而且，她正好和我有一樣的願望，所以，阿艽，別走得太快，你想要的，我馬上就送他來和你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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