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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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洞口的結界終於破開的瞬間,溫南澗脫力的跪倒在地。滿月從他身旁一個縱躍沖進洞內,然後就沒了聲息。

“滿月?”溫南澗以劍拄地,喘息良久。許久不見滿月的回應,溫南澗心底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勉力積攢起一絲體力,站起來,往洞內走去。

山洞不大,裏面的人卻不少。腳踩在地面上隱隱有熱燙的感覺,地面像被烤過似的。

此外,一地狼藉。

離他最近的是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正努力想從地上爬起來,他青色的儒衫沾滿灰黑色的燼,衣角皺縮在一起,呈現焦黃的顏色。臉上也是黑一塊紅一塊,整個人都煙熏火燎。書生旁邊是滿月,大狼矯健的四肢現在是僵直的,仿佛被看不見的鎖鏈捆住了一般,但嘴巴還能動,正對著山洞內部齜開一嘴利齒。

溫南澗沒有走向二者的任何一個,他的目光越過他們投向深處。靠裏的位置,粉色春衫的少女臥倒在地,披散的發絲亂七八糟地蓋住了她的臉。一向點綴在少女發間的新鮮桃花瓣變得幹枯。

“阿雨!”他叫道,足下加緊——花翳曾經告訴過他,桃花是洛紅雨的本相,所以無論四季洛紅雨身上總是能見到充滿水澤的新鮮桃花瓣。那些桃花是洛紅雨本相的投射,只要她還活著,否則絕不會枯萎。

即使是上一次在無夢嶺,洛紅雨被白衣術士所傷,連軀體都無法維持,不得不依靠定魂鈴和聚靈陣恢覆,她身上的桃花也依舊是鮮妍的。還有前幾日見到大嫂的時候,阿雨毫無預兆的昏迷,也只是定魂鈴的反應強烈一些罷了。

可現在——溫南澗看了一眼少女光裸的腳踝,上面系著的金色定魂鈴安靜的垂著,毫無反應,可桃花卻枯了!

“又見面了。”但不等他走到洛紅雨身旁,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溫南澗腳步一頓,這才看到少女旁邊還有一個人!

一個絕不應該被他忽視的人。可偏偏他在對方出聲前竟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那個神秘的白衣術士。

他賭輸了。

對方竟然一直都在!此前卻半點沒有插手阻止他破解結界,這是完全沒有把他放在眼裏。

可明知對方對自己輕視如此,溫南澗卻毫無氣憤的感覺——他知道他們的差距,所以也就明白對方這種態度並非自負,而是自信!

他原本賭的就是對方不在,正是因為他清楚如果他在,自己沒有半分勝算。何況他的對手還不止術師一人——

楊靈書此刻已經爬起來,方才洛紅雨突然的靈力爆發,他因為一直站在洞口,離得較遠,所以只是被餘波掃到。但僅是如此,卻也令他狼狽不已。好在祁玉及時出手制住了洛紅雨,想到這裏他不禁對祁玉更多了一份敬畏——那樣強大的力量爆發,就算是他甚至都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個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的靈力波動,但這一切在祈公子面前仍舊只需要一招!

他拿還算完好的衣袖胡亂擦了擦臉,走到祁玉一邊站好。溫南澗這才註意到他的臉,“是你?”還在青州的時候他就察覺了楊靈書對阿雨的刻意親近不同尋常,卻只以為對方是喜歡阿雨才湊上來的,原來那時他們就已經被盯上了。

“你也是離合宮的人?”溫南澗立刻想到,靈書七夢,顧然都能一眼認出來,他又怎麽會不知對方身份。正是因為他認出那是靈書七夢,數年前就成名江湖的青年才俊,才沒有把他和離合宮聯系起來。“你是離合宮的臥底!”

楊靈書理都沒理他,低聲向祁玉請示,“祈公子,我們現在怎麽做?要不——”他探手握住腰間軟劍劍柄。

祁玉看到他的動作,面無表情指出,“你不是他的對手。”

公平決鬥他打不過溫南澗,這一點楊靈書也清楚。碎雪峰第一人的名號可不是隨便說說的,雖然很少在江湖中走動,但溫南澗的武功絕對能排上前十。自己在學會靈書七夢前倒是也用劍,這些年也沒有荒廢,不過比起溫南澗來說還是差遠了。

但誰說他要公平決鬥了,溫南澗這不是剛剛自殘完畢麽,那臉色蒼白的都能直接在上面寫字了,他不信自己打不過虛弱的溫南澗。更何況,對方還認出了自己臥底的身份——

“祈公子……”楊靈書還想再爭取一下。但顯然祁玉不會管他的這些考量,他沒有接楊靈書的話,只是看著溫南澗,道,“你破了我的結界。”

溫南澗把註意力從楊靈書身上移開,沒錯,現在不是驚訝楊靈書身份的時候,“閣下擄走阿雨,無非還是為了碧離。沒錯,碧離就在我身上,我可以給你。”

他咬咬牙,阿雨的狀況看上去很不好,當務之急還是得想辦法帶走阿雨,硬搶肯定是不行了——“只要你放了阿雨,再等我幾天,待我處理一件事,我就跟你走,聽憑處置。”他沒聽見祁玉方才的話。

“哈!”楊靈書聞言嗤笑,“我們不放這丫頭,你以為自己就能走得了嗎?既然碧離就在你身上,我現在就宰了你,碧離果和這丫頭都是我們的。”他也聽說過祁玉要宮主幫他找碧離的事情。

溫南澗回以冷笑,“你可以試試。”對上白衣術士他的確沒有勝算,但楊靈書,他還不放在眼裏。

“你——”楊靈書大怒。手腕一抽,腰間軟劍如蛇般扭動而出!溫南澗的動作也絲毫不慢,手臂揚起,叮的一聲架住對方襲擊!

叮!叮!叮!叮!

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兩人已對了十幾招。溫南澗畢竟失血過多,氣力不足,和楊靈書打得不分上下。但對方還有一個人沒有出手,溫南澗還得分神註意白衣術士的動靜,漸漸地竟落了下風!

這時,祁玉動了!

山洞中的氣流突然變得紊亂,一個小型的風卷在呼吸之間從祁玉的指尖被創造出來,旋轉著沖向交手的二人!

溫南澗心中大叫不好,憑感覺往旁邊閃去!

空氣激蕩著,飛沙走石。洞穴過於逼仄狹小,溫南澗雖然輕功高強,這麽小的地方能躲的選擇實在不多,除了拼一拼運氣,他也只來得及護住心肺要害。

預料之中的痛感並沒有出現,他聽見一聲悶哼,然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轉臉去看,中招的卻是楊靈書。

青衣書生又滾到了地上,臉上帶著錯愕和不解。方才祈公子出手的時候他也躲了,和溫南澗相反的方向,最後被打傷的卻是他,只有一個可能:那道術法的目標本就是他!

他看向祁玉,祁玉卻沒有看他。楊靈書看著他漠然的臉龐,立刻明白是自己僭越了,不敢再多言。

“你破了我的結界。”祁玉轉向溫南澗的方向,又說了一遍。

溫南澗皺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祁玉繼續道,“雖然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但你仍然破了我的結界。不但如此,你還願意以自己作交換,換她。”

“你到底想說什麽?”溫南澗問。

“她對你真的這麽重要嗎?值得你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

溫南澗不明白對方為什麽這麽問,頓了頓,道,“我承諾過會照顧好她。”

“即使你才認識她幾個月而已?”

“是。”

“即使她是一只妖?”

“對。”溫南澗目光微閃,“如果你是想說什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屁話,那還是省省吧!”問及覺得對方的重點越來越奇怪,“這是我的事,與你有何相幹?何況難道這不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碧離,我給你碧離,你我各取所需,僅此而已!”

“碧離?我已經不需要了。”祁玉道。

他之前想要碧離,是為了借助碧離的藥力,修覆傅明夜的軀體。可半個月前他看到代表傅明夜的那顆隱星重新出現在天宇,相對的秦艽的命星卻在同一個晚上隕落,他就知道秦艽是拿自己的命換了傅明夜的命。雖然不清楚秦艽為什麽要這麽做,不過既然傅明夜回來了,碧離對他來說就沒用了。

而且碧離的果實一旦被摘下,感風成灰,只能寄存在人體內這個特性他之前也不清楚。所以才設計給蘇淵下噬心蠱,然後由溫南澗去隱樓求藥,他再從溫南澗手裏拿到碧離。還在無夢嶺的時候他發現碧離不是在溫南澗身上帶著,而是在溫南澗體內時,他就已經放棄碧離了。

“什麽!”這個回答大出溫南澗意料。如果對方不要碧離,那他的手中就完全沒有籌碼了。

祁玉道,“我不要碧離,你可以走了。”

溫南澗橫跨一步,攔在術士和少女之間。雖然驚訝,但溫南澗的腦子還是清楚的,他問道,“可如果不是為了碧離,你為什麽要抓走阿雨?你要帶她去哪裏?”

祁玉聲音冷淡,“這與你無關。”

“不!當然與我有關!”溫南澗反駁,“我答應過花翳姑姑會照顧好阿雨,我絕不會食言。”

“你答應過花翳?”祁玉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覆雜的情緒,“那你還記不記得你答應過師父什麽!答應過我什麽!”

祁玉看向溫南澗的眼神驟然變冷,“十七年了,你竟然一點都沒有長進。你忘了師父是為什麽死的麽!”

“你太讓我失望了,小南。”

溫南澗聽見他最後的稱呼,驚疑不定的看著他。“你是、你是誰?!你怎麽會知道……”

“你不記得我沒有關系,但你不應該忘記師父的教誨,”冰裏面湧動著暗火,“你忘了師父是怎麽說的?你為什麽總是不肯聽話!”他一手指向地上的少女,厲聲,“她不是傅明夜!”

“你……”那個名字從術士口中吐出的瞬間,仿佛一個炸雷在溫南澗腦子裏驟響——怎麽會?他怎麽會知道明夜,知道師父?他是……師兄?!

這個念頭一起,連他自己也被嚇了一跳,幾乎要下意識的反駁“不可能”!

他擡頭瞪著術士,他並不是第一次看清白衣術士的臉,如果仔細觀察確實能發現他和師兄眉眼中的相似,可他從未將他們聯系在一起!

截然相反。如果要問眼前的白袍術士和師兄給他的感覺有什麽不同,他只能想起這一個詞:

截然相反。

眼前的白衣術士冷漠,專橫!就像一塊冰冷堅硬的石頭!他見過他出手的樣子,那樣強大的力量,和漠視一切的態度!用風鏡困住他,對阿雨的燃血咒不屑一顧,即使身上的白袍一塵不染,他也能聞血腥的氣息!

師兄絕不會這樣。時光倏忽十七載,師兄的樣子早已在他心裏模糊成一個剪影,但他還記得師兄給他的感覺,平靜,溫和,那是一種很“淡”的感覺:沒有喜、沒有悲、沒有欲望、沒有執念……師父說那是修道之人該有的最佳的心境,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擾亂他們平靜的心湖。

所謂心如止水,大抵如此。

雖然他們有著相似的背影,重疊的眉眼,同樣一身白色法袍,同樣修為高深,但師兄不會為了一顆碧離緊追不舍,不會出手就是殺招要置人死地,不會露出那樣冰冷的神情,呵斥他人“礙事”!

他們怎麽會是同一個人?他們怎麽能是同一個人!

“你答應了花翳,呵,那蘇淵呢?”祁玉冷冷的看著他,“現在就離開,我帶走她,你回去救蘇淵的命,或者……和我動手,你知道結果會是什麽。看在師父的面子上,我不會要你的命,但是等你回去養好了傷,碧離的藥效還足夠你給蘇淵換血麽?”

“現在,選吧。”祈玉道。

溫南澗看著白衣術士,即使到此刻他仍舊難以接受這是師兄的事實。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在他不知道的這些年裏,究竟都發生了什麽?能讓一個人變得如此……面目全非。

祈玉把溫南澗的沈默當做妥協,對楊靈書道,“帶上她,我們走。”

楊靈書還有點反應不過來,不過溫南澗好像和祈公子是舊識這一點他倒是看出來了,因此也沒再多嘴要殺了溫南澗滅口。抱起昏迷的洛紅雨,跟在祈玉身後。

腦中的思緒極度紛亂,但身體在他的腦袋做出選擇前先一步有了反應。他攔在祈玉跟前,卻在對上祈玉的目光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祈玉先開口了,“這就是你的選擇?十七年前你因為傅明夜害死了師父,十七年後你又要為了一只桃妖犧牲蘇淵?你!當真!好得很!”

“師父不是我害死的!”溫南澗大叫出來,“你明明知道師父是***!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他自己點的火!沒有人害死師父!是他自己殺了自己!”

“閉嘴!”祈玉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冒犯,“你什麽都不知道。”

“那就告訴我!”溫南澗的情緒也很不穩定,“是!我是什麽都不知道,那是因為你們什麽都不肯跟我說!

“為什麽不可以和明夜姐姐走得太近?你們不肯說。

“為什麽我不可以學習術法?你們不肯說。

“為什麽師父要死?你們還是不肯說。

“最後,明夜死了,師父也死了,而你一個字都沒有留下就消失的無影無蹤!然後在十七年後回來,重新出現在我面前,沒有一句解釋,卻逼我做一個可笑的選擇!”

溫南澗瞪著祈玉,雙手垂在身側,拳頭緊握著,微微顫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克制自己就這樣站著,但還是紅了眼眶,“師兄,如果我必須要在阿雨和蘇大哥之間選一個,至少讓我知道理由。”

祈玉也看著他,有一個瞬間,溫南澗覺得他就要被說服了,但下一瞬,他又恢覆了那張波瀾不驚,毫無表情的臉,“讓開。”

溫南澗聽見這一句,眼中湧起難以掩飾的失望,然後被堅定的神色取代,他握住劍柄,“那就動手吧。”

即使實力懸殊,即使他毫無勝算,但無論如何他做不到用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放棄任何一個。蘇大哥也好,阿雨也好,他都想保護。二選一?他做不到。

如果必須要犧牲一個,才能救另一個,那被犧牲的只可能是他自己!

“冥頑不靈!”

祈玉手指曲起,指節交疊著,不斷變換。形狀各異的咒印閃爍著微光依次跳躍在半空,伴隨著它們的是空氣中驟然淩厲的風聲,半空折射寒光的冰刃,以及地下突然聳動的巖刺!

只是一次出手,他竟同時用出了三種截然不同的術法!

疾風割開劍客的面頰,冰刃刺穿了他的肩骨,猝不及防掀起的巖刺令他甚至不能站穩。

交手只是一合,溫南澗已落入全面下風。

“讓開。”

“不!”

小腿和腰側又多了兩道傷口。

“讓開!”祈玉第三次說出這個詞,近乎咬牙切齒。

這一次是另一條腿。

“不!”同樣的答案,同樣堅定的語氣,不同的是他已經站不起來。但即使如此,溫南澗仍舊擋在祈玉二人身前,一步未退。

眼前的人已是強弩之末,楊靈書看出來。只需要最後一擊,他就會倒下,即使有碧離幫他恢覆,要醒過來也至少是天亮後的事了。

但祈玉沒有再動。祈玉不動,楊靈書自然也不會多嘴——他早就看出來兩人關系不尋常,是師兄弟?不管怎樣,他可不會蠢到這個時候去趟渾水。

祈玉沈默了許久,溫南澗也沈默以對。

終於,祈玉說道,“把人放下,我們走。”

楊靈書依言放下洛紅雨,二人走過溫南澗身邊,劍客低聲,“謝謝你,師兄。”

祈玉的腳步頓住,“不必謝我,你現在可以把她帶走,但如果她以後自己來找我,我希望你不要再緊抓不放。”

溫南澗沒有說話。

夜色如墨,祈玉二人很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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