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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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籟俱寂的夜半,滿月淒厲的長嚎響徹天際。

“滿月,聽話!滿月!”溫南澗用力扯住發狂的大狼,安撫它,“乖,好孩子,乖。”——他發現洛紅雨出事後,查看滿月情況,發現大狼只是昏睡著,沒有受傷。找了杯水把滿月弄醒後,它就一直這個樣子。

許久,大狼終於漸漸安靜下來。溫南澗抱著滿月的頭,一邊安撫一邊問,“發生什麽事了?地上的血是阿雨的?她受傷了?”

滿月“嗚嗚……”的叫了一聲,甩了甩腦袋。

沒受傷,還好。“她去哪兒了?”溫南澗又問。

“嗚嗚……”繼續甩。

“是不是被人抓走的?”

“嗚嗚……”點頭。

“抓她的人我們見過嗎?”

“嗚嗚……”繼續點頭。

“是誰?”

“嗚嗚嗚嗚……”這個問題無法用點頭或搖頭的方式表達,滿月急的繞著溫南澗跑,卻苦於沒法讓溫南澗明白自己的意思。

“別急。”溫南澗又問,“他有沒有什麽特征,能讓我認出來的?”

“嗚嗚嗚嗚嗚嗚……”滿月不再繞著溫南澗跑,而是開始滿屋子亂竄。最後跳上床頭,扯下一塊床單叼到溫南澗面前。白底藍色印花的床單,滿月咬下的這一塊正好沒有花紋。

白色……自己近來遇到的愛穿白色衣服的人,陸舟?邵旸?陸舟不可能,他一直和自己在一起,邵旸……他也沒有理由要抓走阿雨啊。

滿月看他沒反應,又竄出門外,只聽得院外天天一聲驚叫,“你幹什麽!”它又竄了回來,後面跟著天天,“臭狼!快把豆蔻放下來!”

滿月全不理會,跑到溫南澗面前,嘴巴一張,已經嚇傻的豆蔻啪嗒掉在地上。天天忙搶上前把豆蔻抱回懷裏,一邊警告地瞪了大狼一眼。

滿月看也沒看她,眼巴巴的盯著溫南澗。

白色?豆蔻?……難道是?!

溫南澗霍然擡頭,正對上滿月烏黑的兩只眼睛。

是他。那個帶著跗骨的白衣術士。自己早該想到的,當時花翳前輩只是將他打傷,現在竟是已經追到密雲城了麽。可是他為什麽要帶走阿雨,要是為了碧離的話,來找他才對啊。還有這一地的血跡,如果是那個人,不管是抓他還是抓阿雨,他們都不是對手,不應該還留下這麽多痕跡。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那阿雨現在在哪裏,你知道嗎?”溫南澗問。

滿月這次沒再點頭,它甩了甩腦袋,嗚嗚叫著,兩只眼睛蓄滿淚水。

蘇天天瞪完大狼,也看到了屋中景象,驚訝的吶吶,“怎麽、怎麽會這樣……”

陸舟這時才敢說話,“溫叔,出事了。”他說的不是問句。

溫南澗沒聽出來,道,“我知道,阿雨被人抓走了。”

“呃……”陸舟支吾著,“我說的不是這個。”

溫南澗這才擡起頭來,陸舟道,“方才章盟主派人來說,隱樓的一名弟子受了重傷,對方說……”

“說什麽?”溫南澗有了不好的預想。

“對方說是洛姑娘打傷的。”陸舟小心翼翼的說道,“他們還說,若是我們不把洛姑娘交出去,那他們對師父的傷勢也無能為力!”

溫南澗皺眉,“他們當真這麽說?”

“來傳話的人是這麽說的。”陸舟道,“溫叔,現在怎麽辦?畢竟是我們有求於人,這……”

“你先別急,我們過去看看再說。”

※※※

他們來到胡雪青住處的時候,門口已經堵了很多人。邵旸紅著眼睛守在門外,把所有人往外轟。連章懷信親自上去交涉,也被他冷言冷語堵了回去。

“邵賢侄……”

邵旸打斷他,“誰是你賢侄,亂扯什麽關系。”

章懷信一噎,忍住了,“邵少俠,我們只是聽聞顧少俠受了傷,所以前來探望,不知顧少俠怎麽樣了。可否請胡先生出來一見?”

“我師父正在給師兄治傷,沒空見你們!”邵旸一步不讓,瞪著眼睛,把所有人當做敵人。

“邵少俠,我們並無惡意……”

邵旸冷哼,“沒有惡意?沒有惡意我師兄會在城主府被人傷成這樣?誰知道你們這些人到這裏來安得什麽心!”他本就年少,又因為顧然至今生死未蔔失了平常心,現在看誰都不像好人。死死守住大門,“都給我滾!”

章懷信還未怎樣,跟他一起來的人不依了,“小子,你怎麽說話呢!”他們確實是本著結交之心來的,可也不是來給人來給人當出氣筒的。

“我怎麽說話關你什麽事!”邵旸可謂是爭鋒相對。

“你!……”來人還要再說,章懷信擡手阻止他,“既然不便,那我們明日再來。”其他人見章懷信離開,看邵旸神情留在這裏也沒用,也紛紛離去。

溫南澗幾人來的時候,正和他們撞了個對面。章懷信看到了三人,走上前來,像是想說什麽,頓了頓又沒說,最後說了句,“來了。”輕輕拍了拍溫南澗的肩膀,一臉理解和同情的表情,走了。

和他一起的幾人,黎耀、林昆、蕭既明也都是同樣的神情,向他點了點頭,也走了。

“什麽意思?”溫南澗摸不著頭腦。到這裏來之前他已經做好了被眾人責難的準備。按陸舟的說法,邵旸一口咬定顧然被阿雨打傷,聽起來傷的還不輕。邵旸雖然表現的有些不著調,但隱樓的弟子不可能是信口雌黃之輩。

而且他檢查過阿雨屋子裏打鬥的痕跡,那些劃痕很深卻沒有刃口。再鋒利的刀劍劈砍,留下的切口也必定是深入淺出的,而阿雨屋中的刻痕每一道都很平整,兩邊的深度非常一致。據他所知沒有任何一種兵刃能留下這樣的痕跡。

但能留下刻痕的並非只有兵器,術法也一樣可以。

除此之外,他還在房間裏發現了十餘枚銀針,就是針灸用的最普通的銀針,應該是顧然留下的。這麽說來,確實有人用術法和顧然動了手,只是這人究竟是阿雨還會那個抓走阿雨的人?他不能確定。

但不管是哪一個,顧然都是在替阿雨診病時受的傷,何況他還是隱樓的弟子。因為碧離,溫南澗一直對隱樓心懷感激,現在顧然重傷,他更是滿懷抱歉。所以來之前他已經做好了被對方責難的準備。誰知看這情況,這些人竟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其實也難免溫南澗糊塗。章懷信等人原本確實是偏向隱樓的,所以才會一起過來,說是看望傷者,其實就是為了向隱樓示好。誰知遇到個關心則亂的邵旸,一幫人好說歹說還是被轟了出來,心裏怎麽可能沒氣。

於是心裏的天平就往另一邊偏了偏,又看到溫南澗幾人過來,預想他們必定會和自己一樣吃閉門羹,說不定比自己還要更慘點——你沒聽隱樓那小子說他們是被碎雪峰的人打傷的麽?

然後不由得起了同病相憐之心,再聯想到之前邵旸還意圖往人家小姑娘屋子裏竄,印象就更差了。甚至產生了“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才被人家小姑娘打了,根本是自找的”這種想法。

但即使如此,眾人還是顧忌著隱樓,最後表現在行動上就成了那混雜著同情和理解的表情。

這些都是後話了,溫南澗此刻並未費心思考章懷信等人神情中的深意,他徑直走到邵旸面前。

邵旸一見他們,立刻氣不打一處來,又見來的只是溫南澗、陸舟和蘇天天三個,打傷顧然的那個臭丫頭並不在其中,臉色愈發難看。

溫南澗抱拳為禮,道,“邵少俠。不知顧少俠情況如何了?”

邵旸偏開頭,看也不看溫南澗三人,擺明了不願和他多話。

溫南澗不以為意,繼續道,“發生這樣的事溫某也很抱歉,但現在情況未明,若是顧少俠情況允許的話,溫某想聽一聽當時的情況。”

他話音未落,邵旸已變了臉色,“什麽叫情況未明?我師兄好意去給那個臭丫頭看病,你們不知道感激也就算了,竟然還讓她把我師兄傷成這個樣子,這都是我親眼所見!”

“你確定?”溫南澗問。

邵旸氣急,“你什麽意思!難道我還會汙蔑她不成?!”

“我不是這個意思。”溫南澗忙道,“只是能否請邵少俠描述一下當時的情況。”

邵旸寒聲反問,“憑什麽?你想知道幹嘛不去問那個臭丫頭?她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敢認嗎?”

溫南澗苦笑,“不瞞你說,阿雨不見了。”

“不見了?”邵旸一楞,隨即冷笑,“哈,跑得到快。”

溫南澗皺眉,“阿雨不是自己離開的,而是被人抓走的。當時阿雨房裏只有二位在場,你有沒有見過什麽可疑的人?”

邵旸驚異的看著溫南澗,像是沒想到他竟會這樣說,“想不到江湖聞名的碎雪峰竟都是些無恥之徒。怎麽,那臭丫頭傷了人不敢認跑了不說,你們還要反咬一口麽?”他目露鄙夷,“我們隱樓竟然和你們這群小人齊名,真是奇恥大辱!滾!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們!”

“你!”陸舟聽他言語辱及碎雪峰,氣急。但畢竟蘇淵還昏迷不醒,等著人家救治,拼命忍住。

溫南澗知道對方已經先入為主,認定他們不懷好意,再和邵旸說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索性撇開他,大聲道,“在下碎雪峰溫南澗,求見胡雪青胡前輩。”

邵旸見他竟直接在門前這樣大喊起來,怒道,“叫你們滾沒聽見嗎,我師父正在給師兄治傷,哪有空見你們!”

“我們要見的是你師父,又不是你,你插什麽嘴?”一個俏生生的聲音反駁道。正是蘇天天,她原本就對邵旸印象不佳,再加上聽之前傳話弟子的轉告,邵旸竟然用不幫爹爹治病來威脅他們,更加不爽。陸舟還有所顧忌一直忍著不說話,她卻忍不下去了。——不是她不在意蘇淵,而是前面溫南澗已經向她保證過,他有辦法治好爹爹。對溫南澗堅定的信心讓她不懼邵旸的威脅。“隱樓了不起嗎?沒家教!”

“你說什麽?”邵旸怒道。

眼見得兩人就要吵起來,忽然屋內傳來一聲厲喝,“吵死了!”房門打開,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灰衣中年人走出來,瞪著邵旸,“不是跟你說了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嗎?你是嫌顧然那小子命太長是吧!”

“不是,師父,是他們……”邵旸囁喏。

胡雪青不理他,轉向蘇天天,“女娃娃,是你剛剛說隱樓沒什麽了不起的?既然沒什麽了不起,你們來這裏幹什麽?”

“我……”中年人不怒自威,蘇天天被他一瞪,張口結舌。

邵旸此刻也顧不上他們了,追著胡雪青問道,“師兄怎麽樣了?他沒事吧?”

“沒事?”胡雪青冷哼一聲,“他那個樣子你看像是沒事嗎?一天到晚就知道給我惹事,這一次肯定也是你惹出來的!以後你給我乖乖呆著,別想再亂跑。”

“是……師父。”邵旸不敢爭辯,吶吶點頭。

胡雪青越說越氣,“你說說你有哪次讓我省心了,啊?顧然那小子也是,一天到晚就知道護著你,現在怎麽樣,連自己都搭進去了。”說的邵旸頭都不敢擡,胡雪青看著他那個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再想到他和顧然兩個一向感情很好,現在不曉得心裏怎麽擔心、懊悔,不由得也緩和了語氣,“小命暫時是撿回來了,但失血過多,人能不能醒還得看看再說。”

邵旸一聽,煞白了臉色,“這麽嚴重……師父!你一定要救救師兄啊!”

“救救救!我要還有別的辦法現在還會在這裏跟你廢話嗎?”胡雪青再瞪他,“去!你去裏頭看著點去,讓我再想想。”

溫南澗見他們師徒二人說著就要進屋,忙道,“胡前輩,不知可有晚輩能幫的上忙的地方?”

胡雪青轉過身,像是這時才發現他,皺眉打量了他一會兒,“是你?你是上次來樓裏的那小子。”

溫南澗抱拳為禮,“晚輩溫南澗見過胡前輩。”

胡雪青不耐煩的揮揮手,“這些虛禮就免了吧,你那時拿了藥急急忙忙就走了,說是要趕著回去漠北,怎麽在這裏?”

溫南澗道,“蘇大哥也在這裏。”

胡雪青點點頭,不是很在意,“用了碧離,蘇淵身上的蠱毒已經解了吧。”

溫南澗道,“說來話長,路上耽擱了些時間,晚輩也是昨日剛到,還沒來得及給蘇大哥用藥呢。原本還想若有隱樓的諸位在旁相助,把握會大一些,誰知……”當下把昨夜發生的事簡單的說了一遍,“此事晚輩實在是萬分抱歉,如果有什麽能幫的上的地方,晚輩定不推辭。”

邵旸本來正要去裏屋看著顧然,剛才聽師父的口氣,師兄情況很不樂觀,他的心便一直提著。又聽師父說要“好好想想”,更加一句話都不敢多說,怕影響了他。誰知溫南澗卻又在這時湊上來,當下忍不住冷哼道,“就你?你能幫的上什麽忙?”

胡雪青卻忽的眼睛一亮,“這麽說你還沒給蘇淵用藥?……也是,那法子兇險的很,要是用了,怕是你現在也不能站在這裏了。”示意溫南澗把手給他。溫南澗伸出手,胡雪青當下按住他的手腕診了片刻,末了喜道,“快!快跟我進來!”

當下一把拉住溫南澗帶進屋子裏,丟下一句“不要讓任何人進來!”甩上了屋門。

“師父……”邵旸一語未完,差點被門砸到,生生咽下了後面的話。

陸舟和蘇天天反應更加激烈一些,溫南澗和胡雪青說話的時候,他們一直站在後面。言語間聽見師父的名諱,又聽見什麽“蠱毒”“兇險”,似乎說的正是蘇淵的病情。兩人心裏七上八下,想問又不敢插話,忽然溫南澗被胡雪青拉進屋裏,兩人一驚,下意識的上前一步。

“幹什麽!不許過來!”邵旸張開手臂攔住他們,喝道。他雖然不喜歡溫南澗,但也不是不知輕重的人。師父方才的反應,顯然是有了救師兄的法子。

陸舟二人其實也沒想闖進去,剛才不過是下意識的動作。但被邵旸滿是懷疑的攔住,蘇天天被胡雪青暫壓下去的氣又冒了上來。幸好陸舟還保持理智,拉住蘇天天,退後兩步,示意邵旸,“我們就在這兒等。”陸舟的退讓讓邵旸臉色緩和了些許。

蘇天天不滿,“師兄!”陸舟嚴厲的看了她一眼,從小到大陸舟極少會對她露出這樣的神情,蘇天天沒再說話。

三個人在門外等了許久,直到朝陽初起,溫南澗才推門出來。

“溫叔。”陸舟二人迎上去。溫南澗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好,白的跟紙一樣,腳步也有些浮。

蘇天天擔心的望著他,溫南澗笑了一下,“我沒事,就是有點累,”摸摸她的頭,“走吧。”

蘇天天想躲,她微蹙著眉頭,溫大哥總是這樣,把她當成小孩子。看見溫南澗一點血色都沒有的臉,沒有躲。

溫南澗又向邵旸點了點頭,“告辭。”

大概是也看到他蒼白的臉色,邵旸這一次沒再惡語相向,他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溫南澗並不在意,和陸舟蘇天天一起離開了。

從前半夜他帶著受傷的顧然回來,直到此刻客院裏才真正靜下來。不知道師兄怎麽樣了,他輕手輕腳進了裏屋。

胡雪青正在床邊收拾案幾上的東西,動作不慌不忙,邵旸的心稍微定了定。不知道是不是窗戶沒開的緣故,房間裏有股味道,算不上難聞,但是很特別,像是某種植物的清香,卻又不純粹,混雜著一點點腥味。

他覺得有些熟悉,但沒有放在心上,他的心思都在房間的另一頭。——顧然半靠在床頭,看見他進來,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

“師兄,你醒了。”邵旸欣喜地說道。

顧然的精神看上去不是很好,但至少人已經清醒了。胡雪青一邊收拾一邊道,“這一次算你們走運。”收完東西,又過來查看了一遍顧然的傷口,“果然是好東西,傷口已經開始愈合了。你先睡一覺,讓藥效發揮發揮,之後再吃兩天補血的藥劑就行了。你的醫術是樓主親傳,到時候自己看著吃吧。”

“是。胡師叔。”顧然點點頭。

胡雪青又戳著邵旸的腦門,“臭小子,待會兒好好去碎雪峰那邊道個謝。要不是那個碎雪峰的小子,顧然這條小命很可能就交代了。”

邵旸一聽,第一反應就不大樂意,嘀咕,“跟他有什麽關系,他的醫術難道還能比師父好?”

顧然知道邵旸還鉆在牛角尖裏,笑著跟胡雪青道,“確實得謝謝他,多虧了有碧離,我才能撿回一條命來。”

邵旸還是不樂意,“就算是碧離那不也是師伯給他的嘛,”

“你知道什麽。”胡雪青皺眉,“碧離原本就不是咱們的,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叫你去就去,不許多話!”

顧然怕邵旸再犟著,惹胡雪青生氣,道,“胡師叔,忙了一晚您也累了,要不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小旸說。”

“那你跟他說罷。”胡雪青氣哼哼地走了。

胡雪青離開後,顧然看著邵旸,露出一點淡淡的笑來,輕聲問道,“小旸,你知道碧離為什麽能被稱作至寶麽?”

邵旸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但還是順著他的話問道,“傳說碧離能夠‘生死人肉白骨’,是真的麽?”

“‘生死人肉白骨’一說未免誇大,天時循環,往覆更疊,不可更改。世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逆轉生死。”顧然道,“但碧離確有靈效,尤其是它造血生肌,愈合傷口的能力。但凡還有一口氣在,就算是手腳都被切下,碧離也能接續斷肢,令它們覆舊如初。”

“這麽神奇?那豈不是能永生不死?”

顧然搖頭,“碧離的藥效是有期限的,不是時間長短,而是次數。一枚碧離果大概能讓人從瀕死的情況回覆健康三次,不致命的傷大概能愈合十五次,如果能夠不受傷不生病,最多也就能延長百年的壽命。”

邵旸的表情有些松動,三次能將人從瀕死救回的機會,相當於三條命。溫南澗用碧離救了顧然,已經用去了一次機會。即使年少,他也是一個醫者,他總是對生命滿懷敬畏,所以他感激。

何況溫南澗是江湖中人。顧然不是江湖中人,但他見過太多江湖人,重傷的、奄奄一息,來樓裏求醫。那些人像是永遠活在危險裏,任何原因都有可能令他們受傷,甚至奪走他們的性命。

所以能救命的東西對他們來說總是分外重要,他曾經見過一個江湖豪客,為了得到一枚續靈丸殺掉了自己最親密的同伴,只為了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而溫南澗救了顧然,即使碧離是隱樓給的,送出去的東西也就是溫南澗的了。他們欠他一條命。

他不是不懂事,他們救人的時候可以不要回報,被救的時候卻不能不思回報。

顧然看著邵旸神色,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繼續道,“而且碧離還有一個特性。它的果實一旦被摘下,感風成灰,無論用玉器金器都無法盛載。所以碧離必須在被摘下的瞬間立即服用。碧離被服用之後,藥性就會留在服藥之人血脈中發揮效力,直到藥效耗盡。”

“那你怎麽……”邵旸想問如果這樣的話,溫南澗又是怎麽帶走碧離,並且用它救了顧然的。但話說了一半,他已猜到了答案——屋子裏飄散的淡淡腥味他想起自己在哪裏聞到過了,那是血的味道。

碧離無法在摘下後被帶走,那麽溫南澗如果想用碧離救蘇淵,唯一的辦法就是以血肉為媒介,讓碧離的藥效留在自己身體裏,把自己變成了“藥”。和蘇淵會合後,再用自己的血救蘇淵。

可這樣畢竟是隔了一個人,碧離的藥效不能得到最大的發揮不說,對溫南澗自身也並非沒有害處。畢竟即使碧離能夠造血生肌,頻繁的失血也不可能毫無影響。

“碧離的這個特性,《異草經》中怎麽沒有記載?我也從來沒有聽說過。”邵旸疑惑。

顧然道,“碧離的傳說古已有之,但真正有記載見過,甚至服用過碧離的人卻少之又少。《異草經》也不過就是兩百年前好事者搜集天下奇聞編纂而成,裏面別說是內容不全,甚至還有許多都是世人杜撰之物,沒有記載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顧然笑笑,“我以前連碧離是不是真的存在都很懷疑呢。”

“那株碧離不是一直都在樓裏的麽?”邵旸問。從他記事起他就知道樓裏保衛最嚴密的百草閣中存放著世上最後一株碧離,顧然不可能不知道。

“那是後來了。”顧然道,“在那之前,連我師父都沒有見過碧離。”

“那樓裏的碧離是哪裏來的?是師伯采藥的時候找到的麽?”邵旸問。聽過顧然對碧離神奇藥效的描述後,他顯然對碧離很感興趣。說不定還能找到第二顆呢?

顧然笑了,“若是出去采藥就能找到碧離,它也不會這麽多年只有這一株了。那是別人送到隱樓來的。”

“送的?”邵旸十分驚訝。傳說中的碧離也能隨隨便便送人麽?

“不錯。”顧然輕聲道,“你不妨猜猜看那人是誰。”

邵旸蹙眉思索起來,忽然他腦中靈光一現,他想起胡雪青離開前說的話——碧離原本就不是咱們的,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難道是……”

“就是他。”顧然點點頭,“所以當時溫南澗來樓裏求藥的時候,我師父不顧大家的反對讓他帶走了碧離。因為那本來就是他的東西。”他看著邵旸,“他用自己的東西救了我一命,你說我們是不是該感謝他。”

其實邵旸之前就已經想通了,只是被顧然這麽直截了當的一問,反而說不出同意的話來。梗著脖子道,“就算是這樣,要不是他們,師兄也不會受傷。他們本來就應該負責。”

大概自己也明白自己是在無理取鬧,底氣很是不足。傷人的是洛紅雨,救人的是溫南澗,就算他們兩個是一起的,也沒有把洛紅雨做的事都算在溫南澗頭上的道理。

“話不能這樣說。”果然,顧然聽見他的話,不同意的搖搖頭,“而且我看那位洛姑娘不太尋常,你還記不記得她醒過來之後的眼神,非常的平靜,也非常的……空洞。你再想想我們在船上遇到她的時候,她並不是這個樣子的。”

邵旸也想起來,他們在船上遇見洛紅雨的時候,洛紅雨一直和另外一個人說說笑笑,很開朗,很……生動。絕不是後來在房間裏醒過來後那種死氣沈沈的樣子。

“難道當時她還沒從魘魅之境裏出來?”邵旸猜測。

“有可能。”顧然認同了他的猜測,“還有一點……”

“什麽?”

“我給她把過脈,”顧然看著邵旸,幽幽道,“……她沒有脈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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