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生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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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白色的世界,無法觸摸的霧氣彌漫在四周,漂浮、流動。霧後面有光,她向著光走去,一步一步,走了很久,可是周圍還是霧,霧後面仍舊有光。

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

天空中看不到日月,大地上聽不到聲響。——或者根本就沒有天空,也沒有大地。

她是在走嗎?還是根本沒有動過?

她還站立著嗎?亦或是躺著?甚至是倒立?她感覺不到,——如果你不能確定哪裏是上,哪裏是下,怎麽可能弄明白這一點?

她在這裏呆了多久了?一個時辰、一天、一年……還是千萬年?她不知道。

她還要在這裏呆多久?她也不知道。

在這樣一個光陰停滯,空間也靜止的地方,怎麽可能有“時間”這種東西?

或許她本來就一直在這裏,以後也會一直在這裏。想到這一點,她忽然發現自己沒有感受到預期的沮喪。

可是為什麽她應該感到沮喪?如果她原本就從未去過別的地方?

她去過嗎?某個和這裏不同的地方?

簡直是太不同了,她想起來,那是個美麗的地方,無比美麗,甚至是奇妙,如果是和這裏比較的話。

藍色的天空,起伏的大地,墨綠的樹林,奔騰的江流,還有泥土,石塊,風霜雨雪……所有的色彩斑斕,世間萬象在一瞬間湧上她的腦海。

愈是回憶,愈多的景象轟然而至,如翻滾不息的浪潮般瞬息淹沒了所有——

裝飾古樸的屋子。很暗,明明應該是白天——透過房頂窄小的天窗有明亮的陽光灑下來——然而整個房間暗的出奇。四壁的門窗關的嚴嚴實實,層疊的厚重布簾更是確保除了屋頂那用來透氣的半尺見方的窗洞,不會有任何其他的光線透進來。

她躲在屋角的陰影裏,感覺到混雜的各種情緒——疑惑,當然,既然她確定自己並不認識也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地方,會覺得疑惑很正常;害怕,好吧,雖然不是很想承認,但這個空曠又陰暗的大屋子確實蠻嚇人的;還有饑餓……

多麽不可思議,她竟然覺得餓!要知道在她之前十五年的經驗記憶裏,她還從來沒有“饑餓”這一種感覺——畢竟,她從不需要靠吃東西來維持生命。

還真是一個新鮮的體驗,不過這種滋味可真不好受,她胡思亂想著,打算想辦法給自己找點東西填填肚子。

然後她發現了又一個奇怪之處——她動不了。

無論她怎樣努力,在腦子裏給手腳下命令,它們都毫無反應,始終保持著蜷縮的姿勢靠在墻角,就好像她只是在對別人的身體做無用功。而明明她可以清楚的感覺到它們。

不只是觸覺,某種液體滴落了在她環抱膝蓋的手臂上,她才發覺自己一直在哭。這又是一個新鮮的體驗,那些微帶苦澀的液體不斷的從身體裏湧上眼部,然後啪嗒啪嗒地掉在皮膚上,把那周圍的一大片都弄濕了,而且範圍還有繼續擴大的趨勢——老天啊,這個身體裏究竟是怎麽藏下這麽多液體的!

可以肯定的說,這一定是她這輩子最糟糕狼狽的樣子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青木不在,不然自己肯定會被他取笑到天荒地老的。她在心裏想到。

可是現在該怎麽辦呢?她又試了試,仍然毫無所得,難道是某一種定身術法,她又想到,如果是的話那可就慘了,姑姑說過定身咒有兩種,一種是有時限的,也就是從中咒時算起,到一定時間長度後咒術會自動解除。不同的咒術有不同的時間長度,越是覆雜的定身咒持續時間越長,當然對施術者的要求也越高,不過一般不會超過半個時辰;一種則是沒有時限的,一旦中咒就必須等施咒者解除才行,這一種自然更難完成,連姑姑都說她也做不到。

可是她萬分肯定自己保持這個姿勢絕對已經不下半個時辰,而她肩背處不斷傳來的酸疼感更是提醒她時間可能更長。難道真的只能等人來了嗎?

她沮喪的想著,而全身酸疼的肌肉和被她自己眼淚打濕所以緊貼在身上的衣服,還有叫喊的越來越大聲的肚子,都使得時間更加的難熬。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但從天窗投下來的那塊光斑至少已經移動了六尺——從她的左前方移到了右前方——她覺得自己再也熬不下去了,不管是誰,她恨恨的想著,就算是那根臭藤條也行啊,誰都好,快來幫幫她!

似乎是為了呼應她內心的渴盼,窗邊忽然傳來輕微的聲響,她驚喜的擡起頭——她“想要”驚喜的擡頭,更準確的說法——事實上,她瑟縮了一下,躲到更深的陰影裏,把自己團城一個更小的團。

並不大的動作卻引起了巨大的反應,長時間靜止的身體整個都處在麻痹的狀態,之前不動的時候感覺還不明顯,此刻一有動作,全身每一個角落都在叫囂著不適,那種無處不在的刺痛和麻癢比同時被一千只蟲子咬還要令人難以忍受。

於是直到她在帷幔後藏好自己,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能動了?

是定身咒已經解除了嗎,可是並沒有人來過?還是本來就是自己想錯了,她中的只是加強版的限時定身咒,畢竟另一種連姑姑都不會呢。不管怎樣,能動了總是好事,管它原因是什麽呢,她愉快的拋開這些念頭,打算趕快站起來伸伸她的胳膊,天知道這種全身僵硬的感覺可難受死了。然而——

她、竟、然、還、是、動、不、了!

“驚訝”這個詞已經完全不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或許“恐慌”更確切一點,如果你也被某種不知名的、邪惡的術法困在身體裏,五感暢通,頭腦清醒,卻唯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動的話。

沒錯,是“不能控制行動”,而不是“不能行動”,她謹慎地更改了用詞,因為她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了起來,正忍受著全身上下的酸麻,往那處被叩響的窗臺走去。

地上的光斑已經移到最東邊的墻角,太陽就要落山了。小小的手掌緊抓著窗欞穩定自己的身體——等等!雖然到了現在她幾乎可以肯定事情不太正常,她的腦袋也因為連番的驚嚇而有些混亂,但她絕不會錯認自己的雙手!

那雙幼小的,手指的長度連她原本一半都不到的手掌,怎麽看都非常陌生。

接著她意識到自己的身高也不太對勁,堪堪只比窗臺高出半個頭的高度,誰家會把窗戶建這麽高?而若不是窗臺變高了,那難道是她變矮了?不但變矮,還變小了?

據她所知,沒有任何一種術法能做到這一點。或許中咒者是人的話還有可能,通過靈力引導時間,在某一個個體身上實現時光回溯,理論上可以將這一個體帶回往昔。這種結果在中咒者外表上的體現,便是身體的年輕化。

強大的術法師甚至能將一個百歲老人回溯為剛滿月的嬰孩,重新過完自己的一生。缺點是他的知識、能力、記憶也都會被還原到剛滿月的時候,所以對於追求長生的人來說這毫無意義。更不用說逆轉時間的咒術所要付出的代價也是難以估量的,更多的時候它被當場一個強大的攻擊性術法——想想看,兩個原本勢均力敵的對手,突然其中一個倒退了十年時光,不說缺少了十年積累,雙方力量對比上的差距。只單單由於記憶的缺失而導致的反應不及,結果也是不言而喻的。

但這還是不能解釋她此刻的處境,首先她不記得自己有過這麽厲害的敵人,即使有,在她身上回溯時間也只會把她重新變回一顆桃樹,落地生根,抽枝發芽。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變成某個她從未有過的“幼年”形態。

她腦中忽然閃過一線靈光,一個念頭,一種所有可能都被排除後僅剩的選項。那個瞬間她覺得自己就是被落木山澗從頭沖刷到腳,也絕不會更加吊膽驚心!

她聽到窗外傳來低語,“小夜,你在裏面嗎?”

然後她聽見“自己”應道,“在。”

這確實不是她的身體,所以她無法控制它,她不能擡頭,不能起身,不能阻止身體裏的液體從眼睛裏不斷湧出來……她當然不能。因為這根本不是她的身體!

可如果這不是她的身體,她為什麽會在這裏?她忽然想到。她甚至能感受屬於這具身體的每一分情緒,每一縷想法。

新的疑惑充斥她的腦海,但是不等她想明白,窗外那人已經繼續說道,“我要走了,小夜,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她感到“自己”的心一下揪起來,然後她聽見“自己”問,“走?去哪裏?”

“我也不知道。”窗外的聲音說,“我只是應該離開了,小夜,他們說只有這樣你才能開心,我希望你開心。”

她分辨出“自己”此刻的感覺是害怕,“可是你不能丟下我,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嗎?我不想要你離開。”她聽見“自己”懇求道。

窗外的人靜了有一會兒,然後說道,“對。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所以我才必須要離開。”這句話隔著厚實的窗扇傳進來,平靜而堅定。

她意識到“自己”恐怕說服不了對方,她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緊接著她感覺到絕望從“自己”的身體裏翻湧而上。

窗外沒有再傳來任何聲音,太陽已經落山,屋子裏很快暗下來。黑暗岑寂的空曠房間裏,她可以清楚的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它們跳得那樣快,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好像下一刻就要爆開,然後數不清的灰暗情緒就會同時噴薄而出,吞噬一切!

該死的!她忍不住大叫——並沒有能夠發出聲音——不知什麽時候四周竟然都著了火,火苗飛快的舔舐四壁,木頭們瞬間便熱烈的燃燒起來,並且順著一切東西,帳幔、房梁、泥土、石塊……可以或者不可以燃燒的,以驚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漫延,所經之處也都紛紛化作火海。

連空氣似乎都被燒著了,那種白的近乎透明的火焰,和她曾經見過的所有火焰都不同,卻毫無疑問擁有比她見過的任何一種更強大的毀滅力量。

同時被燃燒的還有她“自己”的血液,她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這種白色火焰的炙烤下沸騰起來,隨之而來的巨大痛楚將她從“自己”的身體裏剝離出來。她浮上半空,第一次看清這段時間困住她的軀體。

一個小小的粉色身影,大概七八歲年紀,眼神空洞的望著不知什麽地方,嘴唇緊緊抿著。那能夠焚燒一切的白色火焰就是從孩子小小的身軀裏不斷湧出來,但孩子自己卻似乎對此毫無所覺。

她看著孩子沒有表情的臉,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熟悉感覺,可不論怎樣回想,卻又都想不起來曾在哪裏見過相似的眉眼。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她忽然想到:那個孩子看起來有點像阿南口中的大嫂,那個蘇天天的母親!

就像是某種咒語,那個念頭一在她的腦海中出現,所有的景象忽然都消失了,被烈焰吞噬的屋宇,粉色衣衫的孩子,白茫茫充滿霧氣的世界……都像是一個夢。

她睜開眼睛,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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