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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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著臺階,不過百尺,就到了星臺之上。十多年的風蝕雨淋,在漢白玉的高臺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有幾處坑窪裏還留著前幾日積下的雨水,因為南疆的濕熱,到現在還未蒸發。

臺下的灌木與雜草長得極好,數根手腕粗細的藤蘿已經爬上了欄桿,進而沿著地面向星臺中心蜿蜒著,生機勃勃。

站在臺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不遠處的三間竹屋,其中一間被火燒的焦黑,只餘下零星的幾根木樁子,提醒著人們那裏曾有什麽。另外兩間看起來也許久不曾有人居住了,門口的草已經長到一人高,窗戶只有一側還勉強掛在窗框上,風一吹便□□一般的“吱呀——吱呀——”響。

女子緩步走在高臺上,拖長的紫色裙擺掃過落滿了塵灰的地面,素白的手指漫不經心刮著玉砌的欄桿。姣好的面容上眼睛微微斂著,像是帶著倦意,又像是暗藏懷念。

她在高臺上漫步而行。忽然,腳下“嗒”的一聲。女子頓住步子,拂開滿地落葉,露出下面的東西來。

木制的算籌,不知被什麽人從中生生捏斷,散落在枯枝腐葉間。也不知已經被遺落了多久,上面覆滿滑膩的青苔。

看著那些木頭碎片,不知為何她卻感到一股隱隱的壓迫力襲來。——是什麽?這些木片明明都已腐朽,為什麽還會有這樣強的靈力?!

她的神情漸漸凝重,俯身緩緩觸上。

震驚!悲痛!懊悔!手指觸到算籌的瞬間,忽然有洶湧的情緒向她湧來,幾乎讓她無法再保持心境的淡然!

花翳疑惑的拾起算籌。算籌上的刻痕都已腐朽,遺落在此少說也有數年了。這麽長的時間過去,上面竟然還如此清晰的保留著那樣強烈的情緒,看來它的主人當年應該也是一位靈力高深之人。

手指輕輕撫上,木頭上的青苔應手而落,露出底下還未被完全腐蝕的幾條刻痕。還能勉強認出卦象,卻是兩卦:一者天雷無妄,一者水火既濟。

無妄卦乾上震下,為巽宮四世卦,有天雷震響之象。得此卦者,凡事宜守正,若行為不檢者,必招災禍。乃下下之卦。

既濟卦坎上離下,為坎宮三世卦。既濟即已然功成,但還需謹慎,謹防盛極必衰,初吉後兇。亦非大吉之卦。

“那是師父的算籌。”身後忽然有男子的聲音,“就在他過世的前夜,他在這座星臺上占星半夜,終得這兩卦。”

女子轉身,術士在她身後步上高臺。他一手指向焦黑的那處竹屋,“我還記得師父當時的神情,震驚、懊悔、加上深深的無力,我一直不明白師父當時看到了什麽,竟會令他露出那樣的表情。而他那時所占之事又是什麽?

“那之後,他什麽也沒說,回到房裏。當天夜裏,不知火忽然從師父房裏燃起,轉眼便吞沒了整個屋子。可奇異的是,緊靠師父房間的另外兩間竹舍卻分毫無恙。

“後來,與師父大吵一架跑出去的小師弟回來了,帶回了那個人的屍骸。接過那具屍體的時候,我看到了‘她’宿命的軌跡。到那一刻,我才終於明白——一切的起始,和一切的歸處,都是因為‘她’。

“師父曾說過,我心性堅韌,又克己不爭,天生就是修習術法的料子。多年來他也一直教導我,術法一道能令修習之人獲得巨大的力量,但無論自身之力如何龐大,都該謹記在命運之前,我們不過螢燭之光,需時刻心懷畏懼。”

“他的教導,我時刻銘記在心。”他忽然低低笑起來,“呵,可笑他自己卻忘了。竟妄想以一己之力,幹涉天命。真是……不自量力。”

“為什麽和我說這些?”女子只是聽著,不為所動。

祁玉收回手,“畢竟相識一場,說起來您還算我的長輩,論理我該稱您一生花姨。我還記得小時候您曾送我一只小小竹蜻蜓,我一直很喜歡。——即便是為了幼時情誼,也該來提醒花姨一聲,不是麽?”

“不敢當。我與你師父早已分道揚鑣,前塵盡散,再無瓜葛。”花翳神情一肅,“何況你這些年頗多長進,連我也已非你對手。你想做什麽,難道我還能攔阻不成?”

“不會阻攔?”祁玉玩味這四個字,反問,“那花姨為何要讓那個孩子和小南一同離開?你以為把她送走,我就找不到她了麽?”

“孩子?你說紅雨?”女子心中一驚,神色卻不露分毫,“她只是一個小小桃花妖,自小便在我身邊長大,一直想去外面看看,纏了我許久,我不耐煩便答應了。你找她做什麽?”

“花姨什麽時候也學會世人虛言瞞騙那一套了,”祁玉淡淡開口,“只是一個小小桃花妖?若只是普通花妖,花姨那日為何要將她關在冰瀑之後,設下三重禁制,阻止她出來。花姨不會想說,這十數年來從未蔔算過她的命數,更對她的來歷一無所覺?

“不會阻攔?只怕花姨為了阻攔我,已經做得太多。可是結果呢?最後她還是出去了,她還是遇到了註定遇到的人,花姨,你還不明白麽?她的命數如此,躲不過去的……”

“什麽?!”女子驚呼,“你說她還是遇到了註定遇到的人?那個人是……溫南澗?!怎麽會,我明明算到那個人兩日後才會進無夢嶺,所以才……”

花翳驚怒交加,“是你!你做了什麽?妄自更改他人命數軌跡,你就不怕招來天罰麽!”

“這正是我要問花姨的。”祁玉亦沈聲叱問,“妄圖逃避不可抗拒的天命,您難道就不怕招來天罰麽!”

被那句厲喝問住,花翳不自覺得倒退一步,說不出話來。

她怎麽會想要違抗天命,沒有誰比她更清楚,那是什麽樣的存在。連最卑微愚昧的人也知道“天命難違”這句話,那是無法想象的龐大力量,壓在他們頭上,主宰一切,如利刃倒懸。渺小如他們,除了敬畏,便只能恐懼它何時便會落下。

多年以前,當得知浮屠的打算時,她便是畏懼於冥冥中的天命,才選擇了和他分道揚鑣。

十五年前,第一次見到阿雨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了,那個孩子所背負的命運,和當初靈溪谷裏的那個孩子一模一樣。那時候她就猜到了阿雨的來歷。

那是天生的孤星之命,將會給所有人都帶來災禍。她本來不想管的,那樣的煞星,和她牽扯越少越好。她本來就不是什麽良善之輩,修行千年,她求的是長生,而非濟世——就留那個孩子自身自滅好了。

可是,就在她轉身要走的時候,那個孩子拉住她的袖子,怯生生的問,“姑姑,你知不知道我是誰?為什麽我會在這裏?帶我走好不好?”孩子的眼裏滿是仿徨和不安,拉住她衣袖的手怎麽也不肯放開,就像溺水之人拉住救命的稻草。

大概是活得太久,那一瞬間她竟然覺得心軟。

最後她還是把那個孩子帶回了影翳窟。教給她防身的術法,送她定魂鈴穩定魂魄,在無夢嶺外設下結界,把她藏在裏面……不知不覺間,她竟然已經做了這麽多。

她看著那個孩子慢慢長大,乖巧又調皮,和世間最普通的女孩兒沒有分別。除了偶爾的惡作劇總給她惹麻煩,從不曾給她帶來過任何災禍。

這麽好的孩子,為什麽偏偏背負著那樣的命運呢?十五年來,她不止一次這麽想,每一次她都只能嘆息,進而更加憐惜那個孩子。

直到數天前,她預測到那場宿命的相遇,將會成為拉開阿雨既定命運的帷幕,她又一次心軟了。可是面對強悍的天命,她所能做的實在太少,除了提前把阿雨送走,期望能夠憑此稍稍推遲那個時候的到來,讓阿雨能再多過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就是她所能奢求的全部。

可結果,竟然是她親手把阿雨送到了命運的手中麽?難道在所謂的天命面前,當真連這一點點的抗爭都做不到麽?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她,她忽然感到絕望——原來她們都只是棋盤上的棋子,進退成敗,皆由不得自己選擇。

“花姨也不必太過憂慮,只是宿命重逢罷了。至少現在,她還不會有事。”祁玉嘆息,“只是今後該如何抉擇,希望您能早日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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