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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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又一次偏西,天空仿佛再也承受不住那個大火球的重量一般,任由它一點一點向下墜去。四周終於又暗下來,今夜無月,厚厚的雲層遮蔽了絕大多數星辰,只剩少許暗淡的閃爍在漆黑的天幕上。

溫南澗的肚子不爭氣的咕咕叫起來,一整天沒有進食,他確實是餓了。只是身上的幹糧,連同包裹行禮,俱都在昨夜的一戰中遺失,一時之間還真找不到吃的。

“你餓啦?”少女顯然也聽到了,她在身上胡亂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塊烤好的木薯塞進他手裏,“給你,吃吧。”

木薯不大,已經變得冷硬,被少女不由分說的塞進手裏,沾了他一手的黑灰。剝開來,雖然已經沒有香氣,但對餓了一天的人來說,仍是不可多得的美食。

把木薯送到嘴邊,劍客擡頭看了一眼少女,卻見她也正看著自己。觸到他的目光,飛快地轉開頭去。是了,她也有一天未吃東西了吧,卻把自己的食物給了他。想到這裏再也咬不下去,“你也很久沒吃東西了,你先吃吧。”

“不不不,”少女忙忙的擺手,推開他遞回的食物,“我沒關系的。”

“怎麽會沒關系?”溫南澗反駁道,“既然當你一聲哥,哪有大哥吃飽了,妹妹卻餓肚子的道理。”

“真的不用,”少女也堅持著,“姑姑說過,你們‘人’和我們不一樣,如果不吃東西會死掉的。而且這個木薯也是從阿南哥哥那裏偷偷拿的,你吃吧。”

“哎呦呦,可真是稀奇,你這個大饞鬼還有把吃的送人的一天。”溫南澗還想再說什麽,忽然一聲調笑響起。

“青木哥哥,你回來啦。”洛紅雨一下跳起來,迎到路口。花木掩映下,紫衣女子扶著青年,緩緩走來。青木取笑了少女一聲,丟下一件物事,“拿去吧。”滿月也一起回來,叼起青木丟下的東西,送到少女腳下,親昵的拿臉蹭了蹭少女的足踝。是兩只肥碩的野兔。

“哎呀,好大的兔子。”少女開心的叫道,“阿南哥哥,我們有東西吃啦。”

青木聞言瞟了劍客一眼,“我說太陽怎麽打西邊出來了,原來是這樣。”

“啊?什麽?”洛紅雨沒聽明白,青木也不再理她,靠在紫衣女子身上往洞內走去。少女沒得到回答,也不在意,拿了兩只兔子去洞中石潭清洗,一邊還和大狼興致勃勃的討論著該怎麽分配,一只給溫南澗,一只她和滿月分了,要是青木哥哥也想嘗嘗的話,就給他留一只腿。

還真是厚此薄彼啊,青木搖了搖頭,腳下未停。

溫南澗註意到二人神色都有些蒼白,尤其是青年,臉上一絲血色也沒有,一直倚在紫衣女子身上,腳步也有些虛浮,顯然是受了傷。開口想問,女子卻似早有所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望望石潭邊的少女,輕輕搖了搖頭。溫南澗咽下了到嘴邊的話。

洛紅雨將兩只野兔簡單的在水裏漱了幾下,沖去血漬,便算是清理幹凈了。扯下大半只丟給大狼,拿著剩下的回到洞口,“喏,吃吧。”

溫南澗楞楞的接過還在滴水的兔子,一眼看見兔背上沒剝幹凈的皮毛,少女已經拿著手裏那半只咬了一大口。愕然,“就這麽吃?”

“對啊,滿月都是這麽吃的。”大狼聽到自己的名字,擡起狼頭嗚咽了一聲,“快吃吧,很新鮮的。”

溫南澗:“……”

“你們以前……都是這麽吃的?”溫南澗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是啊,”少女道,“不過次數也不多,姑姑不許我吃這些,只有偶爾青木哥哥會偷偷給我帶,滿月也會把自己的獵物分給我。”

“那……”溫南澗看向洞穴深處。

“哦,你說他們啊,”少女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反應過來,“青木哥哥偶爾會和我一起吃,姑姑不用不吃東西的……嗯,反正這麽多年,我都沒見過她吃東西。”少女說完,又咬了一口。

溫南澗實在看不下去了,問道,“你吃不吃熟肉,就是用火烤過了再吃,比生吃好吃。呃……吃過嗎?”

“烤肉?”少女驚喜的叫起來,“我以前遇到過一個人,也是誤入林子的,他也用火烤肉,可香啦。你也會嗎?”

“會。”溫南澗松了口氣,“我烤給你吃。”

少女便把手裏的兔肉遞給劍客,想了想,把大狼嘴裏的那一份也一起遞了過去。“滿月滿月,先別吃了,我們烤過了再吃,烤肉可比這樣好吃多了。”

大狼顯然不知道肉為什麽還要烤了才能吃,嘴裏的食物被奪走,它很是不滿,鼻孔裏哼哧哼哧的出氣,尾巴一甩一甩的,但還是任由洛紅雨把肉拿走了。乖乖的走到山洞的另一邊坐下,臥在一側蜷成半個圈。

溫南澗重新將兩只兔子料理幹凈,拿自己的佩劍串了,又尋了些枯枝腐葉堆成一堆,卻在生火的時候遇到了麻煩。

“噠、噠、噠……”他的火折子昨夜也一起丟了,南疆氣候又濕熱,柴火都還帶著水分,他撿了兩塊火石折騰了半晌卻怎麽也生不起火來。

“我來。”少女湊過來,伸手在柴堆山輕輕拂過,立時便點燃了篝火。溫南澗把野兔架在火上烤。雖然沒有任何調味料,但很快就有香味傳出來。

少女躺在滿月身上等著,頭正好能枕在狼王腹部。灰狼十分乖巧,被當做抱枕,卻沒有半點不滿,反倒很開心的樣子。

“好香啊……什麽時候可以吃?”少女眼睛又盯住火堆上方被烤的“茲茲”作響,不住滴下油來的兔子,口水都快要流下來了。

拿下火架上的兔子,又拿劍尖戳了兩下,“嗯,可以吃了。”說著撕下一整只兔腿,遞給少女,“當心燙。”

少女歡喜的接過兔腿張口就啃,連膩膩的肉油滴下來濺在裙裾上也不顧。不一會兒就啃完了一只腿,連骨頭上的肉渣都啃得幹幹凈凈,“真好吃。”

捧場的食客,總是能帶給廚師極大的滿足感。溫南澗見她吃得開心,自己也不由的開心起來,笑著削下另一只兔腿遞過去,“給。”

“嗯!”少女高興的一把接過,笑的見牙不見眼。

有些時候,她的性子倒和明夜有些像。明凈,直接,毫不造作。

不一會兒,一整只兔子就都進了她的肚子,饒是溫南澗也不由咋舌——這小丫頭也太能吃了吧。

“嗝。”終於,一個大大的飽嗝後,洛紅雨的肚子先她的嘴一步,宣告自己再也吃不下了。

溫南澗也和大狼滿月分完了剩下的那只。他的吃相其實也沒比紅雨好多少。——他小時家裏窮,常常饑一頓飽一頓,有吃的時都是狼吞虎咽,吃相比少女更不規矩。爹娘都過世後,他更是沒了人照顧,靠乞討活著,看見能吃的東西都是直接撲上去搶,即便這樣還是常常一餓一整天。

直到遇到了師父才終於可以吃飽飯,但因為早年的貧寒,他吃飯的速度總是偏快。師父的術法修為精深,早就達到了辟谷的境界,對於這些外物也一向看的很淡,所以從沒有要求他改正過。後來連師兄也開始辟谷,整個昆吾丘每天只有他一個人吃飯,就更沒有人在意他的吃相了。

後來,他被師傅的故友帶回了靈溪谷。傅伯伯過世後,又隨著明夜的姐姐去了她的夫家——碎雪峰蘇氏。

碎雪峰是百年的武學世家,雖然自密雲城崛起後,便漸漸的淡出了中原武林,再不覆當年執武林牛耳的地位,但世家門派的氣韻還在。他十四歲隨蘇淵和傅明曦北上,在碎雪峰生活了十七年,只是再嚴格的禮儀教導,也沒能讓他把這個習慣改過來。雖不至於狼吞虎咽,也可算是風卷殘雲。

最後一口吃完,石洞深處有了動靜。紫衣的女子緩緩走出來,阿雨看到,“姑姑!”她探了探腦袋,不見青木跟出來,“……青木哥哥呢?”

“在裏面。”女子道,“他想要喝水,你拿些進去給他罷。”

“哦。”少女點點頭,捧了捧水進了裏間,灰狼也緊跟在少女腳邊進去了。

紫衣女子沒再說話,對溫南澗點了點頭,向洞外走去。溫南澗站起來跟上,女子支開少女,想是有話要和他說。

他們走的不遠,天是陰的,沒有月光,樹木與巖石的光影投下來,影影綽綽。

“碎雪峰溫南澗見過前輩,多謝前輩相救之恩。”溫南澗抱拳一禮,謝道。

“不必多禮,”女子卻擺了擺手,“聽阿雨說,你來是想要我解開無夢嶺的結界,讓你離開?”

“是。在下身負要事,需得盡快離開,望前輩成全。”劍客懇切的說道。

“成全?”女子不置可否,“早在你走進無夢嶺之前,山下村民應當有過警告。明知此處有進無出,卻還要進來,如今被困其中又能怪得了誰呢?”

“這……”溫南澗啞然,“在無夢嶺下的小鎮中,確曾有人告誡過在下,是在下自作聰明才沒有聽從,此刻被困於此也是在下自食苦果,不敢怪責他人。只是……在下確有十分重要之事在身,必須立刻離開,可否請前輩行個方便。”

女子沒有立刻理會劍客的請求,轉身踏上道旁巨石,山風吹起她的發梢,層林在暮霭下顯出一片暗色,薄薄的山嵐繚繞在樹梢間,迷離夢幻。因為位置極高,在重重樹海之後,甚至可以隱約的眺望到山腳的城鎮中的點點燈火。

溫南澗沒有急著追問,落後女子一步站上巨石,舉目遙望,整個無夢嶺幾乎都在眼中。和他記憶中的昆吾丘一樣樹木昌盛,生機勃勃,充滿了靈氣和生命力。

他深深的呼吸,即使向他這樣的半吊子術法師,也能清楚的感受到空氣中清澈的靈力。《堪輿經》中所謂的‘風水寶地’,大抵就是如此罷。

阿雨就是在這裏生活了十幾年麽?其實,也不算壞罷。

許久,女子回過頭來,“其實從你七天前一踏進無夢嶺,我就知道終有一日,你會找到這裏要我解開禁制。放你離開,也不是不可以……”

溫南澗聞弦歌而知雅意,道,“前輩若願相助,自當感激不盡。待在下事了,當任前輩驅遣,肝腦塗地,決不推辭。”

“我不需要你肝腦塗地,”女子轉頭,無波的雙眸看向溫南澗的眼底,“我可以幫你,作為交換,我希望……你能帶阿雨一起離開。”

溫南澗訝然。日間他還和洛紅雨談及此事,正想著既然答應了洛紅雨,不論成不成,也得一試。卻不想他還未開口,女子卻先一步提了出來。

“怎麽,你不願意?”女子見他猶豫,以為他是不肯。

“不、不是。”只是多帶一個人上路罷了,何況他本來也答應了洛紅雨。

想了想,他又道,“實不相瞞,在下其實是一路被追殺至此,昨夜的那個白衣術士也是沖著在下來的,讓她跟著我,恐怕反而會受我連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說出碧離。

“這一點你無須擔心。”女子卻搖頭道,“他不會傷害阿雨的。”

“前輩認得昨夜那人?”溫南澗疑惑的問道。

“何止是認識,”女子驀地一笑,“說起來,他也算是我的一位故人呢。”

“既然你同意了,那明日日出之時,我便送你們離開。”女子轉身,經過他身旁時擡手拍上他的肩頭。

一觸即離,女子有些愕然的擡頭,意味深長的看了劍客一眼,“昨夜見你身負重傷,今早卻行動自若,全無痕跡。還以為你是在強撐,本打算以靈力幫你回覆一二,卻是我多事了。不過,你既身懷異寶,確實怎麽謹慎都不為過。”

被對方一語道破心機,溫南澗赧然,“前輩勿怪,是在下多心了。”

“無妨,”女子淡淡的點點頭,“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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