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執念

關燈
? 少女喊得極大聲,清淩淩的聲音在林間回蕩。溫南澗聽到前半句的時候還只是有些猶疑,當聽到那一聲拖長了的“阿——南——”的時候,心中就像是響起了一個驚雷一般,霍得停住了腳步,神色驚疑不定。

“你?……”

“我怎麽會知道你叫阿南?”少女瞬間又趕上了他。溫南澗沒有接話,但眼中的神色已是默認了心裏的疑問。

少女盯著他,道,“你這麽驚訝做什麽?之前我不是已經這樣叫過你一次了麽?”

“之前?”

“對啊,就是之前……”少女突然明白過來,“哦,我忘了。姑姑說被施了‘惑心’的人會不記得自己受制前後的事。——這樣吧,我們來做個交易怎麽樣?”

“什麽交易?”

“你現在肯定有很多問題想問我,正好我也有話要問你。一個問題換一個問題。怎麽樣?很公平吧。”少女抿嘴一笑,“而且我保證,只要我知道了我想要的就絕不再跟著你,如何?”

溫南澗沈吟了半晌,終於點了點頭,“好。”

十七年來第一次重新聽到“阿南”這個稱呼,他實在沒有辦法克制心中一探究竟的願望。何況,還可能得到明夜的消息……明夜,會有可能還活著麽?

雖然當初是他親手收斂的明夜的屍骨,可是,如果這世上真的存在玄門外力,會不會有那麽萬分之一的可能……她還活著?

溫南澗從懷中掏出短劍,急急地開口,“這柄劍的主人,你認識她?”

“不認識。”

“那你……”

少女擡手阻止劍客的追問,“你的第一個問題我已經回答,現在該我問了。”

溫南澗無奈,咽下已到唇邊的話,“你想知道什麽?”

“那些血漬,”少女挑了個凸出地面的樹根坐下,伸手指向短劍,“劍上的那些血漬是誰的?”

有些意外少女的問題,溫南澗搖了搖頭,也在樹根上坐下,“我也不知道。”

少女聞言不滿的挑眉,溫南澗看見,苦澀的笑了一笑,“是真的。不過我想,大概,是狼血吧。”

“狼血?”

“是啊。”仿佛是想起了什麽悲傷的往事,劍客垂下眼睛,掩飾眼中深重的傷痛。“這是我少年時一位關系很好的姐姐鍛造的,她一直很寶貝這柄劍,總是隨身帶著,也不許別人碰。後來,有一天她很生氣的跑了出去,便再也沒有回來。我找到這柄劍的時候,它插在一頭死狼的屍體上。那是在一座崖邊,當時地上還有好幾匹死狼,和一些衣服的碎片……”

“那應該就是狼血了。”少女邊點頭邊說道,“那你的那個姐姐,你後來有沒有找到她?”

“找到了。”溫南澗抿緊了嘴唇,很久很久,才道,“我們在崖底找到了她,……這柄劍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遺物。”

“遺物……她死了?”少女像是有些驚訝,又有些失望,問,“可你為什麽要保留這些狼血?有什麽意義麽?”

“這是因為……”溫南澗正要回答,忽然回過神來,“現在該我問了。”

少女吐了吐舌頭,“好,你問吧。”

“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是誰告訴你的?”

“喏,就是那柄短劍啊,”少女努努鼻子,“就是它告訴我的。阿南,原來這真的是你的名字啊,蠻好聽的嘛。”

“劍?”溫南澗滿臉不信,“開什麽玩笑!姑娘若不肯說實話,這交易不做也罷。”

“真的是你的劍告訴我的啊,”少女叫道,“你不知道嗎?這柄劍上附著很強的靈力,我之前一拿到你的劍,就可以看到一個女子的影子,還有一個聲音在我耳邊不斷的說話,叫的就是‘阿南’這兩個字……”

“女子,你真的看到一個女子?”溫南澗驀地激動起來,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追問,“那個女子她長什麽樣?是不是十五六歲,穿粉色的衣服,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是不是?是不是?……”

“就一個模糊的影子,哪裏能看到那麽多。”少女掙開男子的手,“不過衣服倒好像確實是粉色的。”

“是她,沒錯,一定是她。”溫南澗激動地不住喃喃,“是她的血氣留在劍上,所以你才能看到她的影子。”

血氣?劍?少女偏頭想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你不願擦掉劍上的血漬,是因為你懷疑那些血裏面不只有狼血,還有她的血。”說完,又疑惑,“可是就算有她的血又怎麽樣呢?你不是說她已經死了麽,雖然血為靈之精,但離開了就是離開了,你留下了她的一部分靈,她也不會覆活啊。沒有用的。”

“沒有用?”仿佛當頭打了一個霹靂,溫南澗狂喜的表情瞬間僵住。

少年時,他曾師承昆吾丘上的浮屠老人。老人高壽愈百,學富五車,於醫藥、星象、巫蔔乃至奇門遁甲諸道無一不精。平常修行間歇之時,也常和他們講些少有人知的奇聞異事,其中便曾提到過一個叫做“巫迦”的部族。

這一部族有一習俗,凡遇生命中重要的人離去,他們都會留下少許逝者的鮮血,小心保存。因為他們相信,血為靈之精,只要一直保存,終有一日離開的人還將會回來。

只是為了這一點虛無的祈望,他便小心的保留了短劍上的殘血十數年。

即便,他甚至不能確定,那上面究竟有沒有明夜的血。

真是……可笑啊。

溫南澗緊緊地捂住眼睛,不讓自己的眼神洩露心中翻湧的浪潮,但顫抖的聲音卻出賣了他,“竟然會相信這樣的事情……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我明明就已經打定了主意,一切不合常理的、超自然的、怪力亂神的東西,都再也不要相信。”因為這些,他失去了明夜,失去師父,付出了那樣多的代價……可是,同時卻又矛盾的期待著“巫迦”族關於血的傳說,期待著死去的人還能再回來。“真是愚蠢透頂!”

多可笑啊,他原來是一個這麽軟弱的人,軟弱而又自我矛盾。

“不,這並不是愚蠢,也不可笑。”

然而,見到劍客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少女卻一反常態的沒有諷刺譏笑於他,許久,緩緩開口,“你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呢。那個人一定對你很重要吧,所以才會執著於連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姑姑說過,懂得思念的都是很溫柔的人。”

少女有些落寞的垂下頭,“不像我,連回憶都沒有,思念更是無從談起。”

溫南澗擡起頭看著眼前的少女,雖然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但在她的眼睛裏卻似乎藏著讓人望不到底的情感,空洞而又悲哀。

“你……”溫南澗張了張口,卻又不知該說什麽。

這個少女,或許,也背負著某個沈重的過往吧。

“好了,現在輪到我問問題了。”溫南澗正在躊躇要如何安慰少女時,她又飛快的擡起了頭,方才的落寞神色更是從來不曾出現一般消失的幹幹凈凈,“那個明夜,你可以和我說說她的事情麽?”

這一次,溫南澗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快說呀,你不想知道那柄短劍的主人現在怎樣了嗎……”話未說完,少女已經反應過來,一下子頓住了話頭。

溫南澗微微笑道,“你自己也不知道,不是麽?”

少女吐了吐舌頭,不敢看他,“被你發現啦。”

顯然,如她所言,離開了的就是離開了,無論他多麽不願接受都是既定的事實,又哪還有什麽“現在”可言?

發現自己被騙了,溫南澗卻驚訝的發現自己並沒有生氣。或許是少女偶然露出的落寞神色引起了他的共鳴,也或許是這大半夜的相處言談消弭了他對少女的戒備。

他站起來,最後問道,“你說這座林子被施了咒,是真的麽?”

“當然是真的。”少女道。

溫南澗神色間添了幾分凝重,不過倒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其實,他來之前曾經路過山腳下的小鎮,鎮上的人也曾這樣勸過他,——別進林子,繞道走吧。——只是他沒有理會。

現在想來,他確實已經在這林子裏走了七天了。除了晚間的休息,每天他都是一刻不停的趕路,趕路,趕路……然而,這座密林卻像是沒有盡頭一樣,頭頂永遠是遮天蔽日的繁茂大樹,腳下也永遠是走不完的腐泥山路。

這座密林絕沒有這麽大。

原本他也曾懷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卻沒想到是因為這樣的緣故。

“姑娘可能解咒?”

“我……”少女頓了頓,洩氣的道,“這是姑姑施的咒,我解不了。”

溫南澗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拿好東西準備離開。

“餵,你去哪裏?”少女見他站了起來,也忙站了起來。

溫南澗向她一拱手,道,“姑娘既然無法破除令姑姑的法術,同行也是無益。就此別過了。”

“哎哎——你等等,”少女攔住他,“可是你這樣走,也不可能走出去的。”

“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即便出不去,也只得去闖一闖。”

“都說了讓你等一下!”少女一個閃身又擋住他的去路,“我只是說姑姑的法術我不會解,又沒說不能幫你出去。嗯……”少女蹙眉思索了片刻,道:“姑姑施的法只有姑姑自己能解,這樣吧,我帶你去見姑姑,求她送你出去,總行了吧。”

溫南澗沈吟了一下,“如此,就多謝姑娘了。”

“啊嗚——”正在這時,忽然一聲狼嚎聲響起。溫南澗想也沒想,反手握住了劍柄。

“別緊張,是滿月來了。”

“那是什……”他沒有繼續問下去,樹林裏沒有遮擋,一只灰色的狼從茂盛的灌木後緩緩步出。即便是在北方,他也從沒有見過這麽大的狼,幾乎有一匹成年的馬那樣大。

“是我的狼。”少女回答。灰狼踱到少女身邊,一邊拿舌頭一下一下的舔著少女的手掌,一邊低聲“嗚嗚”叫著。

少女仿佛能聽懂似的側耳,一開始還帶著笑意,漸漸的不知聽到了什麽,笑意漸漸的隱去了。她擡頭看向夜空,蹙起了眉頭。

溫南澗也順著她的目光向上看去。月已偏西,只是還未落下,天上只有幾顆伶仃的星子,顯得孤零零的。從下面望去,四周的喬木顯得越發高大,黑黢黢的,像是有風拂過樹頂,又像是沒有。

除此之外,一片寂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